姜允十分自然地轉過身,“下午好。”
“下午好,”燕斜月笑嘻嘻地回答,“法醫老師,你怎麼在這裏?”
他的語氣聽上去隨意輕鬆,但是姜允知道,燕斜月一直對她是有防備心的,他對她突然莫名出現在監獄裏,是有所懷疑的。
她必須要給出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
姜允聳肩,平淡道:“我今天解剖了一具屍體,編號YK045,解剖原因是對方關在我們的監獄中時突然舊疾發作,沒等到救治,就當場死亡了。我解剖他的時候,發現他身上存在一些暗傷。”
“根據傷痕形成的時間推斷,是他被關在監獄裏時留下的。但我調了檔案,發現他住的是單人房,所以我懷疑這裏的看守者可能有些問題,想過來查證一下。”
燕斜月挑眉:“這樣啊,那姜法醫你還真是很愛崗敬業呢。不過怎麼不來聯繫我,反而要自己來?”
姜允面無表情:“大概是害怕燕副隊長會和看守者通風報信吧。”
燕斜月輕笑:“那你還告訴我?現在不怕我通風報信了?”
“也有。不過更擔心您對我的防備再升一級,懷疑我是什麼外面派來的間諜,那就不好了。管閒事,總不能以犧牲自己爲代價吧。”
燕斜月抬手撫過眉毛,笑容扯得更明顯了一點。
“姜法醫來了我們支隊這麼多天,應該全都是醉心工作了,所以不知道這裏大多數人,都看我不太順眼,我想要找他們的錯處還來不及呢。把這件事交給我就好。”
他散漫的語氣一收,正色道:“敢對犯人動用私刑,一旦證實,管他們是什麼背景,我一定會親手把他們身上的聯查隊服給扒下來。”
姜允淡淡點頭。
在來這裏之前,她就給自己找好了這一個正當理由。
如燕斜月剛剛話裏的意有所指,確實所有證據指向的是兩位看守者因私人恩怨,對那位犯人拳打腳踢,導致對方產生脾臟破裂等多處內傷,所謂舊疾發作,不過是粉飾太平的手段。
主要還是那兩位看守者算是官二代,其中一位的父親更是在白塔區中擔任要職。
這件事她處理起來有些麻煩,還是丟給燕斜月這位混世魔王的好。
“對了,姜法醫今天下班後有時間嗎?”
姜允看着燕斜月,後者輕鬆道:“製藥廠的案子算是徹底結案了,也是時候給我們的姜大法醫辦一個歡迎儀式。”
姜允:“比起活人,我更喜歡和屍體打交道。”
燕斜月大概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噗嗤一聲,眯眼笑起來。
他的五官確實很好看,這一個忍俊不禁的表情,沒有任何渾不吝的氣質,如一輪皎潔的月亮倒影在溫柔的溪水中。
“這位法醫同僚,你別太有負擔,是我一向喜歡把話說誇張了。說是儀式,其實就是我們這個小分隊的人一起喫個飯,你、我,還有黃橙和林檎,攏共四個人,喫個飯,正式認識一下,以後也好一起開展工作。”
姜允淡淡點頭。
當然,她的心裏其實是非常樂於去參加這個小聚會的,並不是表面上表現得可有可無。
那都是爲了裝。
實際上,她從很久之前就在期待和黃橙、林檎兩個角色正式認識一下了,畢竟他們都是主角團小分隊裏的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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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姜昀法醫,正式加入我們。”
四個杯子在桌子上空碰撞,發出清脆的碰杯聲。
燕斜月:“雖然大家都知道名字,但還是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
橙色頭髮,笑得像顆小太陽的黃橙,積極響應:“好啊,老大說的對,那就我先來吧。”
“姜法醫您好,我叫黃橙,是一名A級偵查者,特長是我超會飆車的啦!在整個分局,我的飆車技術,我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另外,我現在也在和我們老大學習刑偵技巧,爭取以後獨當一面。日後還有很多要和姜法醫您打交道的地方,希望多多指教。”
姜允拿起杯子,和黃橙遞過來的杯子碰杯。
“好。不過別用敬語了。”
黃橙笑眯眯,像一顆甜蜜蜜的黃橙子:“好噠。”
紅色頭髮的林檎此時也向她舉起杯子。
她的瞳孔上方被微耷的眼皮遮去一些,下方又露出眼白,於是顯出沉穩的氣質,尤其是比起樂天的黃橙,看上去要靠譜太多。
“姜老師你好,我是林檎,A+級偵查者,和黃橙一樣,在副隊長的手下做事。我主要負責數據蒐集、整理這方面的工作。”
說到一半,林檎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臉頰泛起微紅,配着臉上細小的雀斑,像是一顆熟透的鮮豔草莓。
“另外,我對犯罪心理、心理側寫方面的東西很感興趣,那天你和燕哥審訊莉可,我在屏幕上看得一清二楚,我覺得你很厲害。如果,我在這方面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以後可以請教你嗎?”
姜允還沒說話,一旁的黃橙就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
“你是林檎?你居然能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而且語氣還這麼溫柔?誒,等等,你這是臉紅了嘛,哇我和你是同一批進分隊的,這麼長時間了,我都沒見過你臉紅過耶!”
林檎:“……”
林檎立刻變得面無表情,用着一雙三白眼看向黃橙。
她明明什麼都沒說,卻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
#不要逼我揍你#
黃橙:QAQ
黃橙乖巧地做了一個給嘴巴拉上拉鍊的動作,表示自己沉默閉麥。
黃橙和林檎的相處模式是典型的沒頭腦和不高興。
而燕斜月平日裏總是沒個正形,所以他們這三個人的隊伍,漫畫論壇上有網友戲稱是“唯一的成熟大人帶着倆不省心娃”??
唯一大人指林檎,不省心的兩個娃則是燕斜月、黃橙。
姜允舉起杯子,與成熟穩重的林檎碰杯。
“可以。”
燕?不省心的娃?斜月:“那就還剩下我了,雖然我和姜法醫打過這麼多交道,但確實還沒正式自我介紹過。”
“燕斜月,S級偵查者,副隊長,特長是刑偵推理,希望我們日後能合作愉快。”
姜允舉起杯子,就在與燕斜月的杯子要碰上的一瞬間。
她停住動作,“刑偵推理可是一個很寬泛、包括了很多技能的概念,燕副隊長是對於這其中的每一個技能,都擅長嗎?”
“比如,線索收集,審訊犯人……還有,使用槍械。”
她像是隨口一問,並不是特意提起,“這所有的一切,你都很厲害?”
燕斜月微笑:“我好像是被姜法醫懷疑過於自信了。口說無憑,日後工作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燕斜月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後,就要舉起杯子碰杯。
姜允不語,卻是默默地抬高了杯子。
意思表達得很明白,這個碰杯,她不想自己的杯口處於低位。
兩個杯子保持着水平一致的位置,輕輕撞上。
姜允:“姜昀,S級法醫,擅長法醫會做的一切,還略懂一些犯罪心理??大概,我很喜歡那種一刀刺入敵人心臟的感覺?”
燕斜月聽着這話,腦中飛速地閃過一個畫面:在雨瀟風呼的黑夜之間,一連串金色子彈勢如破竹地發射而來。
那個讓他第一次在遊戲裏嚐到一槍爆頭滋味的玩家ID叫什麼來着?
??ACE。
“老大?”
燕斜月回過神來,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黃橙卻還是有幾分不放心,朝林檎擠眉弄眼:老大剛剛走神,是不是還在想那件事?
林檎:“副隊長,你還在介意莉可的事情嗎?”
黃橙:“???”
不是,姐姐你怎麼直接問出來了!
場面一下子陷入了靜默。
姜允卻像是對這一尷尬氛圍渾然不覺,淡定地又夾了一塊薑片鹽?雞。
“是在想別的事情,”燕斜月覺得自己的聯想莫名其妙,一個遊戲裏萍水相逢的狙擊手,和自己的法醫同事,怎麼可能扯上關係,“至於莉可的那個人口失蹤案,已經結案了。”
林檎用冷淡的眼乜向黃橙:“聽到了?下次有想法,直接問。”
黃橙:“…………”
#姐姐,你是不是在故意整我?!#
燕斜月像是完全沒發現兩個手下之間的機鋒,繼續喫菜。
一時之間,四人之中,兩人在大眼瞪大眼,另外兩人則咔咔炫飯,畫風迥然不同,莫名有些好笑。
等到飯局結束,四人往聯查隊的工作宿舍走去。
黃橙估計還憋着一肚子怨氣,想要和林檎討個說法,說着說着,步子越來越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姜允的視線中。
姜允瞥了一眼身旁的燕斜月,後者正好也在看她。
她順勢停下來,“聊聊?”
燕斜月雙手環抱胸前:“聊什麼?法醫小姐,難道想給我做個心理剖析?”
姜允:“談不上這麼嚴重,我就是有個小問題想問你。”
“問。”
“那天我審訊莉可時,撬開她防線的關鍵,是那份文件紙張上沾染的東西。可是後面我在系統上看到了你呈遞的案件報告,上面並沒有提到這一點。爲什麼?按理來說,它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值得被寫到報告上。”
燕斜月突然傾斜上半身,彎腰湊近地看着她。
就像是當初審訊莉可之後,他質問她,爲什麼會想到提起那份文件。
她似乎是他審訊的犯人,是他想用銳利子彈破開的防鎖。
所以明明完全突破了正常社交距離,卻全然沒有一點曖昧的氛圍。
他看着她,又抬起頭,凝望着遠處。
姜允轉頭,發現燕斜月看的是他們這個區域的【塔】。
“姜昀,你覺得,塔是什麼?”
面對這個突然提起,近乎於莫名其妙的問題,姜允沒有問對方爲什麼問這個,反而是認真思忖片刻,平靜地回答:“塔就是塔本身,不是任何其他的東西。”
燕斜月挑眉。
姜允轉過頭,回視他的眼睛,“但從我的個人角度而言,我不喜歡塔。”
一瞬間,耳邊傳來煙花爆炸的聲音。
是【塔】在放煙花,但不是真實的煙花,而是電子煙花。
以數據模擬出煙花的外形、聲音以及氣味。
今天似乎是什麼節日,所以【塔】會放煙花,每逢佳節,都有這樣的電子煙花儀式。
姜允沒有轉頭,卻是看着燕斜月瞳孔裏倒映出的絢爛景象,“就像這樣的煙花,我不喜歡。因爲就算再怎麼漂亮,都不是真實的。”
燕斜月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了很多複雜的情緒,轉瞬之間,又和虛幻的煙花一起歸於沉寂。
他抬起頭,表情沒什麼大變化,語氣卻已然聽不出一點散漫:“你知道,現任的總統擔任總統時,坊間有流傳過很多版本的非議嗎?”
不等姜允回答,他就自顧自地說:“其中流傳最廣的一個說法,是前總統的突然辭職,和他有很大的關係。”
“而那些紙張裏,我們提取到了前總統的DNA。”
姜允還沒有反應過來,燕斜月就十足冷酷地說:“我說的意思,不是前總統曾經接觸過這些文件,而是他的身體組織,混在了這些紙張原料裏。”
……肢解,碎屍,混入紙漿,印曬成紙張。
直到姜允回到自己的宿舍房間裏,她還在想着燕斜月最後對她說的那番話。
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她倒不是害怕,而是??
#現在這少年漫的尺度害挺大啊#
她揉了揉額頭,見系統在自己的面前微微跳躍。
“事情辦成了?”
【那當然!】
系統一副“我是乖寶寶”的邀功口吻,一點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形間被姜允調/教得十分服服帖帖了。
姜允伸手摸了摸系統。
系統跳得更開心了。
姜允覺得有些好笑,然後緩緩地側移視線,看向桌面中央的某個物體上。
正是莉可偷偷藏放的那片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