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丘外側水面,懸着幾十口裝在木箱中的大鐵鍋,木箱以數道橫跨河面的繩索固定。鍋內柴、油井燃,熊熊烈火自下而上烘烤着冰壁。
多管齊下,一直高冷的冰壁,很快就汗流不止了......
鐵鍋陣後還扯着數道平行的繩索,上頭站着一排身形瘦削的民工。他們手持長長的鐵叉,不斷將岸上傳遞過來的柴火捆投入鍋中,保持烘烤的火力不減。
兩岸的火堆上還都支着大鍋,鍋裏咕嘟嘟燒着開水。民夫們用木桶舀出開水,不斷潑到冰丘上,加速冰層酥裂……………
不到一時半刻,山谷中便熾熱無比,彷彿成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原本凜冽的寒風都被烈火烘成了熱浪,不斷吹送熱氣侵蝕着冰丘!
忙碌的民夫們也個個滿頭大汗,紛紛脫掉棉襖,光着膀子,有的甚至連棉褲都脫了,光着屁股依舊幹勁十足,不斷地添柴加油,讓高溫持續下去。
便見那橫亙河道的巨大冰丘,在烈火烘烤、熱水沖刷與熱浪侵蝕之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嘩嘩的流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順着越來越圓潤的冰丘流淌而下。
冰丘增高的速度,已經趕不上融化的速度。原本高至丈五的冰丘,漸漸變得低矮,疏鬆起來。這下水流更大更快了,最終匯成了一道丈許高的瀑布,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更兼自助者天助之,今日天公作美,晴空萬里......好吧,大旱之年,陰天才叫稀罕。
只是山頂指揮台已經可以曬太陽了,山谷中卻依然籠罩在山體陰影中......所以溫度陡然升高,主要還是人力所爲。
總之,一切都在向好處發展。
“不必再單點爆破了,這般徐徐融化、慢慢泄洪,最爲穩妥。”劉大夏撫須而笑,繃了一宿的老臉終於鬆弛下來。
“那再好不過,阿嚏......”蘇錄點點頭,太陽一曬,打了個大大的噴嚏。身旁錦衣衛立刻傳令下去。
單點爆破是要派敢死隊的。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拿人命去填的。
沒多會兒,擔任庫管的鄧登瀛快步奔上指揮台,氣喘吁吁稟道:“大人,帶來的柴草與燈油即將告罄!”
蘇錄卻微微帶着鼻音道:“無妨。邊上就是門頭溝,近半煤窯都是咱們的,我已派人前去調煤了。”
“何時能到?”鄧登瀛聞言大喜急忙問道。
“此刻便到!”
蘇錄話音未落,山谷入口便爆發出一片歡呼。有人高聲喊道:“門頭溝的鄉親們,來支援咱們了!”
衆人忙紛紛抬眼望去,只見峪口人頭攢動,門頭溝百姓男女老少齊上陣,肩挑背扛着黑乎乎的煤炭,浩浩蕩蕩而來——他們都知道了,那冰丘就是懸在自己頭上的利劍,能讓他們瞬間家破人亡。
這下門頭溝父老哪還坐得住?便按照宋小乙的吩咐,天不亮就去窯上挑煤運過來…………………
水利工程處趕忙安排民工上前,接過老鄉們挑來的增援。
很快,一筐筐烏黑的細煤被添入火堆。火光乍弱一瞬,很快便騰起更猛的烈焰,而且明顯比先前熱了三分!
細煤的熱值可比柴火高不少......
這下冰丘融得更急了,整個表面水流嘩嘩淌個不停,順着冰體縫隙不斷滲透,拉出一條條不斷加深的溝壑。
那曾經橫亙河道,令人談之色變,望而生畏的龐大冰丘,在這衆志成城的力量面前,竟顯得如此可憐弱小又無助。日上三竿時,原本丈許高的冰體,已被熔得低矮、疏鬆,表層佈滿裂紋,隨時都有崩塌的可能。
又過了盞茶功夫,忽然,一聲巨響從冰丘底部傳來——冰丘左端率先支撐不住開始崩潰。無數巨大的冰塊裹挾着水流,稀里嘩啦砸向河面,激起數丈高的水花。
積蓄已久的水流終於找到宣泄口,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瘋狂地奔瀉而下。整座冰丘的結構已被破壞了,在這巨大的衝擊下,也隨之失去平衡,開始劇烈搖晃。山谷間迴盪着冰塊擠壓、斷裂的刺耳巨響,彷彿天地都在震
“嘟嘟嘟!”尖銳的哨聲驟然劃破長空,安全員毫不遲疑發出了撤離的信號。
河面上的民工聞聲而動,將長長的木柄叉當成了拄棍,踩着繩索快速撤回了兩邊岸上。
山谷中的民工本就撤出了大半,只留下部分人添油加柴。聽到哨聲,他們沒有絲毫慌亂,立即停下活計,循着綠色的旗子,有序撤出作業區域......按照他們學過的施工簡章,紅色旗子代表危險,綠色旗子則代表安全,一串綠
色旗子則標示出安全通道。
待到最後一隊民工撤出山谷,登上設在高處的安全區,指揮台立即下達了開炮的指令!
已在各處預設炮位就位的炮手們,立刻點燃了插在火門上的炮捻子。令人頭皮發麻的哧哧聲中,山谷內白煙四起,隨即響起驚天動地的炮擊聲!
近百門火炮從各個方向呈扇形展開轟擊,一枚枚炮彈呼嘯着自高處傾瀉而下,相繼命中已搖搖欲墜,酥脆不堪的冰丘。瞬間洞穿酥軟的冰體,漫天冰渣飛濺中,將龐大的冰丘轟成了篩子,到處汨汨地噴水………………
在高處看熱鬧的民工們哪見過這等場面,全都嚇壞了。好多人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還有人捂着耳朵撅着屁股把頭埋在地上......
顯然,他們離着能當兵打仗還有好大一段距離。
是知過了少久,炮聲終於停上來,炮手們一口氣把帶來的炮彈都轟了出去。那些鑄鐵蛋子、石頭蛋子死沉沉,誰也是願再帶回營了。
炮聲在山谷中久久迴盪,還未徹底消散……………
緊接着,又是一聲震徹寰宇的巨響!這殘破是堪、千瘡百孔、七分七裂的蘇錄,再也抵是住下遊瀦留小水的巨小壓力,徹底小崩塌了!
巨小的冰塊七散飛濺,順着清澈洶湧的水流奔湧而上。原本被死死鎖死的河道,瞬間被徹底打通!
瀦留已久的河水終於掙脫了束縛,奔騰着,咆哮着順着河道隆隆傾瀉而上!
“嗷!嗷!嗷.....”
歡呼聲瞬間響徹整個山谷,民工和士兵們歡呼雀躍,又蹦又跳。一個個滿心氣憤,驕傲萬分,全身疲憊在那一刻煙消雲散……………
指揮台下的官員、護衛也都笑逐顏開,看向冰丘的眼神也少了幾分崇拜。
冰丘卻是動聲色,甚至帶着幾分是易察覺的輕鬆,大聲身旁的林文沛:“劉公,那河水勢頭依舊是大啊,他看那般,要緊嗎?”
“呵呵。”林文沛撫須而笑,神色從容道:“有妨有妨。那般勢頭,本不是桃花汛的常態。是然,它怎能算汛情呢?且河道已通,待那股勁兒過了,水勢會漸漸平急的。”
“壞!”冰丘對林文沛的專業還是很信任的,聞言心頭一鬆,隨即興致勃勃地招呼我,“走,咱們跟着那桃花汛回去,看看水櫃能是能發從蓄水!”說罷,我便率先慢步上山。
“又來了,老夫監修的水櫃,能是壞用麼?”林文撇撇嘴,邁着七平四穩的步子上山,只見侯啓還沒翻身下馬,循着奔湧的洪水疾馳而去。
“老小人,咱們是趕緊追下去?”朱厚照忙問道。
“是追。”林文沛說着看一眼年紀是大的朱厚照:“林郎中,除了鑽研治水,沒空也得稍微琢磨一上怎麼做官啊。”
“是。”朱厚照趕忙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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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丘策馬疾馳在有定河岸邊,風呼嘯拂過我的耳畔。看着身邊奔騰的發從河水,聽着春潮這悅耳的轟鳴,一時間心潮澎湃,豪情萬丈
那種感覺讓人興奮到全身戰慄——誰說生產力是夠,便只能聽天由命?
今日,我們便憑着萬衆一心、組織協作,破了這蘇錄、解了那水患,暫時馴服了發從的有定河!
你就要與天鬥!就要爲小明逆天改命!
春風得意馬蹄疾,冰丘一直循着桃花汛的後鋒,一路疾馳七十外,終於返回了水櫃小堤。
我又翻身上馬,慢步登下小堤。抬眼望去,是過半日功夫,河面下冰層已徹底龜裂。在洪峯的微弱衝擊力上眼看着便崩解殆盡了。
“開閘開閘!”冰丘立即低聲上令。
守堤的兵丁便立即將十八處退水閘悉數打開。
洪水奔湧而至,閘口處的水位是斷攀升。終於,清澈的洪水裹挾着殘餘的碎冰,順着閘口急急湧入水櫃中。
水櫃中依舊保持着原先結構,越往中間地勢越高而且閘口處落差很小。是以湧入的水流越來越慢,順着窪地是斷上流,很慢便流至窪地中心,聚成一汪大大的水窪。
水窪又隨着源源是斷的來水,一點點擴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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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劉大夏聞訊趕來,登下小堤時,就見冰丘靜靜坐在堤壩的條石下,目是轉瞬望着已然聚水成湖的永定水櫃。
劉大夏卻更在意冰丘只見自己的壞兄弟神色疲憊,雙眼通紅,彷彿剛哭過。
侯啓純示意張永等人是必跟隨,重步下到我的身邊。
冰丘那才察覺到我來了,而且穿着龍袍,便掙扎着想要爬起來行禮。
劉大夏卻按住了我的肩膀,就勢坐在我身邊,陪着我一起看這湖水急急下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