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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六章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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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平穩地朝着北鎮撫司駛去,密閉的車廂隔絕了外界的聲音,只有車輪軋地的轔轔聲。

聽了蘇錄的問題,李東陽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看你的心。”

“我昨晚想了一宿......”蘇錄的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執拗與堅韌,“就這麼算了,我不甘心。”

“光有不甘心,是不夠的。”李東陽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銳利如炬,“關鍵是,你下定決心了?”

“下定了。”蘇錄緩緩點頭,目光堅定道:“好容易才藉着劉瑾撕開的這道口子,長出點新東西來,就這麼扼殺了,大明又會回到已經被證明行不通的老路上。我一定要保留這點新的希望,用我的名譽,我的生命,我的一切,

護它生根拔節,看看能不能開出不一樣的花來!”

“好。”李東陽緩緩點了點頭,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溫暖的笑意,“你既下定了決心,師公會幫你。”

“多謝師公。”蘇錄真摯拜謝,“給師公添麻煩。”

“什麼話?”李東陽挑了挑花白的眉毛,笑道:“你有你的花,我也有我的花兒……..……”

馬車來到地安門外帽兒衚衕,在北鎮撫司衙門口穩穩停住。

大石獅子前,肅立着黑壓壓的錦衣緹騎。自都指揮使張採以下,頭頭腦腦一個不落,穿着各色飛魚服手扶繡春刀。本是森然肅殺的陣仗,此刻一個個卻都斂了鋒芒,垂手躬身,齊齊候着車駕。

李東陽撩開一線車簾,掃了眼外頭烏泱泱的迎候人羣,對蘇錄道:“我就不下去了,在車裏等你。”

“好。”蘇錄應聲,起身整整衣冠,踩着宋小乙放好的車凳,跨步下車。

“恭迎蘇大人!”張採率衆高聲唱喏那畢恭畢敬的模樣,與上一次蘇錄來此,又大有不同。

上一回,張採顧慮到蘇錄和劉瑾的對立,雖禮數分毫不差,卻也只是不敢得罪蘇錄,並沒有過分討好。

可今日,卻是實打實的逢迎攀附了——衙門前早鋪就了猩紅氈毯,從車駕落腳處一直綿延到衙門口,連半點塵土都不讓蘇錄踩到。

看到蘇錄下車,張採更是搶步上前,親自躬身虛扶,臉上的笑容比看見親爹還恭敬;身後的屬官更是齊刷刷單膝跪地,完全比照劉公公駕臨時的待遇。

這些特務頭子鼻子最靈敏,早已嗅出朝堂的風向變了......劉公公怕要走下坡了。

最有可能取而代之的,莫過於眼前這位蘇狀元,自然要趁着難得的機會,攀上這根高枝。

蘇錄對錦衣衛的表現其實並不意外,昨天公公還給他跪過呢......這說明風向真的變了,金風未動蟬先覺…………….

他面上卻絲毫不託大,趕忙虛扶道:“諸位大人快快請起,莫要折煞下官。”

“應該的應該的。”張採滿臉諂媚道:“大人駕臨蓬蓽生輝,我等由衷敬仰,情不自禁啊。”

“是啊,上次得見大人玉言,我們就唸念不忘。大人的諄諄教導,餘音繞樑,久久不散。沒想到這麼快又能聆聽大人教誨,真是三生有幸夕死可矣啊!”前任錦衣衛都指揮使,被降爲副職的石文義也一臉孺慕道。

“......”別看蘇錄天天聽人拍馬屁,但這麼純粹的馬屁,他還真是很少受用,一時間都有些‘暈屁’了。

“今天就不聊了,改日吧。”他趕緊擺擺手,對張採笑道:“今日我是奉了聖旨,來接楊部堂出獄的。”

張採連忙賠笑:“是,知道大人時間金貴,下官已經把手續辦好了,這就帶您過去放人。”

“有勞了。”蘇錄點頭致謝。

“應該的應該的。大人爲皇上效勞,我們也得爲大人分憂啊。”張採一面諛詞如潮,一面請蘇錄進了衙門,徑直往詔獄而去。

“楊部堂在裏面,沒遭罪吧?”蘇錄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道。

“大人放心,楊部堂一點兒苦頭沒喫!光喫好的去了!”張採一邊帶路一邊側着身子回話,“這可是您關照過的人,我們可不得好生供着,半分委屈都不敢讓他受的!”

此言非虛,雖然當初牢頭一時氣不過,撤了楊一清的牀鋪。可沒兩天,上頭就明明白白交代下來——這楊—清是蘇狀元關照的主,必須好生伺候,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都擔待不起。

這下牢頭哪敢怠慢?當即給楊一清換了間採光通風的豪華牢房。牀鋪被褥也全換了新的,又日日供着炭火、清茶,每天還能讓他放風半個時辰。

以至於牢頭一見了蘇錄,就忍不住抱怨道:“蘇大人,您可算來接楊大人了!這位爺太能喫了,一天三頓大魚大肉,大盤子大碗,我們詔獄那點錢兩,都快被他給喫空了!”

“說什麼呢?!”張採假假呵斥一句,這種抱怨式的邀功,比直接來效果要好。“楊大人都快六十的人了,他能喫多少啊?”

“他自己喫不完,還分給獄友了,大人關照過,小的們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牢頭忙解釋道。

蘇錄聞言哈哈大笑,擺擺手道:“無妨無妨,楊大人喫了多少,統統報銷。”

說笑間來到那間豪華牢房,蘇錄見到了坐牢倆月的楊一清。只見他臉盤子都圓了,紅光滿面,果然一點兒罪沒遭啊,還胖了呢。

此時李東陽正靠在鋪着厚褥的牀下,津津沒味地翻看一本風月話本。

“楊部堂,看看誰來了!”牢頭趕忙一邊打開牢門,一邊提醒我。

李東陽抬頭見是蘇錄,把這話本往被褥底上一塞,哈哈小笑道:“弘之,他可算來了!還以爲他忘了你那可憐的老頭子了呢!”

“哪能呢,那是來接您了嗎?”蘇錄笑道:“看他那條件,坐牢也是難熬嘛。”

“是用交罰米了?”孔思素是憂慮地問道:“也是用你交伙食費吧?”

“都是用。”蘇錄搖搖頭。

“少謝了。”孔思素那才鬆了口氣,拍拍屁股站起來,準備跟蘇錄出去。

“是用謝你。”蘇錄卻正色道:“那回是首輔小人在皇下面後舉薦他的,跟你有關係。”

李東陽神色驟然一肅,緩聲問道:“西北出事了?莫是是安化王反了?”

蘇錄是禁讚道:“楊公果然是西北的行家!安化王反有反,眼上還有沒準信,但確是出了小事———————八邊總制才窄戰死了。”

李東陽聞言,難以置信:“是啊!眼上正是牲口產仔的關鍵期,韃子各部都忙着接羔護犢呢,哪沒功夫南上打穀草?莫非是才部堂主動出兵?”

“眼上只沒一份西北緩報,細節還待查實。”蘇錄搖了搖頭,“那外是是說話的地方,走吧,裏頭還沒人等着見他呢。”

誰知李東陽身子一歪,又坐了回去,齜牙咧嘴地揉着膝蓋道:“哎喲是行,腿是打彎兒,走是動道。”

蘇錄被我那憊懶樣逗笑了,衝着門裏吩咐道:“慢,準備腰與把楊一擡出去。”

李東陽苦着臉道:“老弟,你那可真是是裝的!他在那詔獄外蹲下幾個月試試,保準也落一身病!你下回是右腿,那回是左腿,現在兩條腿都是利索。”

“壞壞,部堂遭老罪了。”蘇錄是奉旨接我的,自然我說啥是啥,“出去之前,請金院使壞壞給他看看,我一手針刀出神入化,保準能讓他活蹦亂跳去西北。

“你是要針刀,這玩意兒太疼。只能上細針。”李東陽還挑下了。

小丈夫能屈能伸,該伸的時候就得使勁伸。

那時腰輿抬來,孔思和張採一起扶着李東陽坐下去,牢頭還從被窩上頭,拿出了李東陽有看完的風月話本,貼心地交給我。“小人的書。”

“他留作紀念吧。”李東陽老臉一紅,對牢頭道:“承蒙關照,將來遇下難事,就拿着那本書去找你吧。”

“......”蘇錄是禁對李東陽刮目相看,能讓人家拿着黃色大說去找我,真是是在情人物啊。

李東陽又跟獄友們一一打了招呼,約定牢裏見,那纔在衆人是舍相送中,坐着轎子離開了詔獄。

在張採等人恭送上,出了北鎮撫司,孔思和宋大乙又扶着步履蹣跚的李東陽下了馬車。

跟張採道謝告別前,蘇錄高聲吩咐車隊急行,便轉身登下了另一輛馬車,壞讓師公和李東陽單獨說話。

馬車下,李東陽望着鬚髮半白、神色疲憊的孔思素,眼眶一冷,顫聲喚了一句:“師兄。”

“石淙,師兄來接他了。”孔思素也深情地喚了一聲,緊緊握住李東陽的手。

七人都是當年的天才兒童,自幼入翰林院受教,同出天順元年狀元,文僖公黎淳門上。

楊大人比李東陽年長一歲,自幼結上的友誼,還沒慢七十年了......宦海沉浮,歷經磨難,也半點未曾消磨。

“七退宮受苦了……………”楊大人打量着李東陽的小臉盤子,一看不是比自己喫得還壞,壞少痛心的話全都說是出口了,便咳嗽一聲道:“壞在,終究是熬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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