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仙城,鐵家駐地。
武通正在日常的修行中。
忽地,有一隻青鳥飛入了他的靜室內,無聲無息間就化作爲了一道符咒,懸浮在靜室門口。
好一陣子的修行後,武通其人緩緩的睜開眼睛,他眉頭一挑,...
山谷上空的火鴉羣驟然失了統御,如散沙般四下亂撞,翅尖帶起的烈焰灼得空氣噼啪作響,卻再無半分章法。幾隻離得近的火鴉甚至誤撞彼此,羽毛焦卷,哀鳴墜落,砸在蠱堂青石階上,騰起一縷青煙。
方束站在桃花煙雲之上,衣袍未動,髮絲不揚,唯指尖一縷真氣尚在微微震顫——那白光,是他以築基初成之身,將“七竅玲瓏心”所煉真炁、龍姑祕授《蝕骨蝕神訣》殘篇中三字真言、並借蛟脊百蠱旗中七十二隻初階毒蠱爲引,凝於喉間、吐納而出的“斷脈釘”。
此術非符非陣,非咒非蠱,乃他閉關七十七日,在識海中反覆推演千次,以自身心火爲爐、臟腑爲鼎,硬生生從血肉裏鍛出來的第一道築基殺招。名曰“斷脈”,實則不止斷脈——它斷的是地仙與天地靈機之間那一線勾連,斷的是法力流轉之樞,斷的是神識迴旋之徑。炎鴉地仙臨死前那一瞬的窒息感,並非錯覺,而是其丹田靈海已先於軀殼崩裂,靈根寸寸龜裂,如旱地龜甲。
屍身墜地之聲沉悶如鼓,震得蠱堂門楣上懸着的九枚銅鈴齊齊嗡鳴,鈴舌卻無聲晃動——不是不響,是聲波尚未及傳開,已被山谷陣法悄然吸納,化作一道淡金色漣漪,反哺入陣盤核心。方束目光微垂,只見陣盤中央,一枚本已黯淡的硃砂符印正緩緩亮起,紋路遊走,竟隱隱勾勒出一條盤踞山巒的螭首輪廓。
那是……龍姑留下的後手?
他心念微動,指尖輕叩陣盤邊緣。剎那間,整座山谷似有回應:腳下青石縫隙中滲出細密水珠,蒸騰爲霧;兩側峭壁苔蘚泛起微光,如星子浮沉;就連空氣中殘留的媚骨奪陽火餘燼,亦被這股溫潤氣息裹挾,悄然凝成一粒粒赤紅晶塵,簌簌墜入泥土,轉瞬不見。
房鹿不知何時已立於階下,素白衣袖垂落,手中託着一隻青玉匣。她並未抬頭,只將匣蓋掀開一線——內裏靜靜臥着三枚乾癟蟲蛻,色澤暗金,紋路如古篆,正是當年龍姑親手所煉、賜予方束的“守心蠱”遺蛻。此刻,其中一枚正微微搏動,與山谷陣法共鳴。
苟硯滴跪在階前,額頭抵着冰冷石面,肩背繃緊如弓弦。他不敢看屍首,更不敢看方束,只覺周遭每一寸空氣都壓得人脊骨生疼。方纔黑鼠揮手之間焚盡苟硯、鎮殺炎鴉,那並非狂怒,亦非炫耀,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校驗。他在校驗這座山谷、這支蠱堂、這羣人,是否還配得上“龍姑門下”四字。
“滴。”
一滴血自炎鴉地仙額角滑落,在青石上綻開一朵小而濃稠的暗花。
方束終於抬步,踏空而下。桃花煙雲如潮退去,露出他清瘦卻挺直的身形。他徑直走到屍身旁,俯身,伸手探向對方腰間——那裏懸着一枚青銅獸牌,正面鐫“獸堂”二字,背面則是一幅展翅欲飛的火鴉圖騰。方束指尖拂過圖騰雙目,忽地用力一按。
“咔。”
一聲脆響,火鴉雙目碎裂,整塊獸牌瞬間褪色、龜裂,化作齏粉,簌簌灑落於屍身胸口。
隨即,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獸堂弟子早已癱軟大半,有人失禁,尿騷味混着焦糊氣瀰漫開來;餘下幾個尚能站立的,也面色灰敗,手指痙攣,攥着法器的手抖得如同風中枯枝。蠱堂衆人亦靜默無聲,連呼吸都屏住了。他們看着方束,眼神複雜至極:有敬畏,有茫然,有劫後餘生的虛脫,更有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狂喜。
這狂喜,源於一個事實——龍姑閉關多年,音訊杳然,蠱堂早已淪爲五臟廟內任人揉捏的軟柿子。可今日,一個被衆人視爲“倖存者”的同門,竟以築基之姿,當着全廟耳目,斬殺堂主,奪其信物,破其威權。
這不是復仇,這是加冕。
方束目光停在苟硯滴身上。
苟硯滴渾身一僵,喉結劇烈滾動,卻始終未敢抬頭。
“起來。”方束聲音不高,卻如冰錐鑿入耳膜。
苟硯滴遲疑片刻,終於撐着膝蓋,緩緩起身。他低着頭,視線只敢落在方束靴尖——那雙靴子沾了泥,卻無一絲褶皺,彷彿連塵土都懼它三分。
“你師父死了。”方束道。
苟硯滴身子猛地一晃,像被無形重錘擊中胸口,卻咬緊牙關,硬是沒讓膝蓋再彎下去。
“你師門,今日起,歸於蠱堂。”方束又道,語氣平淡得如同在吩咐雜役清掃庭院,“即刻起,所有獸堂弟子,交出身份玉牒、儲物法器、豢養靈禽名錄,列隊於堂前石坪。違令者,視同叛廟。”
話音未落,一名獸堂弟子突然嘶聲叫道:“我……我願投效!只求方仙長饒我一命!”他踉蹌撲出,膝行至方束腳邊,額頭重重磕在青石上,鮮血混着淚流下,“我知獸堂密庫所在!還有……還有炎鴉地仙私藏的三枚‘燃髓丹’,乃是他爲築基二劫所備!”
方束目光微凝。
燃髓丹?此丹需以七種瀕死妖獸脊髓爲引,輔以地火熔鍊七日,成丹時必有血光沖霄,乃是廬山境內最兇險的築基輔藥之一。傳聞服之者,可強行打通滯澀經脈,但代價是壽元折損三成,且終身難愈舊傷。炎鴉地仙竟私藏此物……莫非他早知自己根基不穩,恐難渡二劫?
他未置可否,只朝房鹿頷首。
房鹿會意,素手輕揮,青玉匣中剩餘兩枚守心蠱蛻倏然騰空,化作兩道青光,分別沒入那告密弟子眉心與苟硯滴天靈。青光一閃即逝,二人皆是一震,面色驟然慘白,繼而浮現一層薄薄青暈,如墨染宣紙,緩緩洇開。
“守心蠱蛻已烙爾等神魂。”房鹿聲音清冷,“自此,爾等心念波動,蠱堂皆可察知。若生異志,蠱蛻自噬,頃刻化爲膿血。”
那告密弟子面如死灰,癱坐在地,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苟硯滴則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最後一絲掙扎已熄滅,唯餘一片死寂的灰。
方束不再看他,轉身走向蠱堂正門。途經炎鴉屍身,他腳步未停,只在跨過那具尚有餘溫的軀體時,淡淡道:“拖下去。剝皮,剔骨,熬油。油取七分,封壇,置於龍姑閉關洞府門前;骨取三分,碾粉,混入蠱堂新築的‘鎮魂樁’基底;餘下皮肉,餵食堂中‘腐心蟲’,待其產卵三百枚,擇其最壯者,養於新設‘執法蠱籠’。”
此言一出,滿場俱寒。
剝皮剔骨熬油?此乃對屍身最惡毒的褻瀆,連魂魄都難逃煉化;而鎮魂樁、執法蠱籠,更是蠱堂舊制中早已廢棄的刑獄之物——前者鎮壓叛逆魂魄,後者以活蠱噬咬囚徒神識,使其永墮清醒之痛。這些手段,龍姑在世時便嚴令禁用,謂之“逆天而行,折福損壽”。
可如今,方束卻親口下令重啓。
他緩步踏入蠱堂正殿。殿內陳設依舊,只是原本懸於正中的“百蠱圖騰”玉璧已蒙塵,圖騰中央那隻振翅欲飛的金蠶,眼下卻有一道細微裂痕,蜿蜒如血線。
方束負手立於玉璧之下,仰首凝望。
忽然,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縷真炁,輕輕點在那道裂痕之上。
“嗡——”
玉璧微震,裂痕邊緣竟有金芒滲出,如活物般蠕動、彌合。不過三息,裂痕消失無蹤,金蠶圖騰煥然一新,雙目熠熠,似欲擇人而噬。
“龍姑師尊。”方束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殿內每一個角落,“您閉關前曾言,蠱道貴在‘活’字。死蠱無靈,死堂無魂。今日弟子以血火洗堂,非爲逞兇,實爲續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肅立的房鹿、苟硯滴,以及隨後魚貫而入的數十名蠱堂弟子。
“自今日起,蠱堂廢除舊例三十七條,重立新規九章。第一條——”
“凡入蠱堂者,無論出身、資歷、修爲,入門第一課,非是辨蠱、飼蠱、控蠱,而是‘斷臍’。”
“斷臍?”有人忍不住低語。
方束脣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溫度:“斷去宗門所授之功法,斷去師門所賜之法器,斷去心中所持之門戶之見。自此,爾等只修蠱道,只認蠱堂,只尊——”
他目光如電,穿透殿門,直射向山谷深處那處終年霧鎖、無人敢近的幽暗洞府。
“只尊龍姑法旨,與方某敕令。”
話音落下,整座蠱堂似有回應。樑柱間蟄伏的古老蠱紋悄然亮起,如無數細小金線,在陰影中無聲遊走、交匯,最終在殿頂穹窿之上,凝成一幅巨大而猙獰的圖案——那並非金蠶,而是一隻睜着獨眼的、覆滿鱗片的巨手,五指箕張,掌心向下,彷彿隨時要將整個山谷、所有人等,盡數攫入掌中。
殿外,忽有風起。
風捲桃花煙雲,如血如霞,滾滾而來,瞬間吞沒了炎鴉屍身所在的青石階。煙雲翻湧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蠱蟲振翅,發出細密如雨的“簌簌”聲。待煙雲散去,青石階乾乾淨淨,再無半點血跡、皮肉、乃至一絲屬於炎鴉的氣息。
唯有風中,飄來一縷極淡、極甜的香氣,像是熟透的桃子,又像是……新釀的血酒。
山谷之外,五臟廟深處,十八座堂口高聳入雲。其中一座通體漆黑、檐角懸掛烏鐵鈴鐺的“鬼哭堂”內,一位披着人皮袈裟的老僧正盤坐於白骨蓮臺之上。他閉目誦經,手中念珠顆顆如凝固的血珠。當蠱堂山谷上空的金蠶圖騰重新亮起時,老僧捻珠的手指,極其輕微地,頓了一瞬。
同一時刻,廟內最高處的“玄穹觀星臺”,一名身着星紋道袍的青年修士正俯瞰全廟。他手中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咔噠”一聲,死死指向蠱堂山谷方向。青年修士嘴角緩緩勾起,低語道:“呵……龍姑的繭,終於破了。只是不知,鑽出來的,是金蠶,還是……一條喫人的蛇?”
而蠱堂山谷之內,方束已轉身,緩步走向殿後那扇常年緊閉的紫檀木門。門上無鎖,唯有一枚暗紅色印記,形如半枚殘缺的指甲。
他抬手,掌心向上。
一道血線自他指尖無聲滲出,蜿蜒而下,精準滴落在那枚印記之上。
“滋……”
血珠融入印記,剎那間,整扇門轟然洞開。
門內並非想象中的密室或甬道,而是一片……沸騰的墨色。
那墨色如活物般翻滾、咆哮,表面浮沉着無數扭曲面孔,有哭有笑,有怒有懼,每一張面孔張開嘴,都無聲吶喊着同一個詞——
“餓……”
方束神色不變,一步踏入。
墨色瞬間合攏,吞沒他的身影。
殿內衆人屏息凝望,只見那扇紫檀木門緩緩關閉,門縫將合未合之際,一隻蒼白的手掌,從墨色深處探出,輕輕搭在門沿。
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彷彿在等待,有人主動遞上自己的手。
又彷彿在宣告——
這扇門後,纔是真正的蠱堂。
而方束,已先一步,踏入了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