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新三年,四月二十六日,申時。
聲音由遠及近,打破桃林靜謐。
黛玉心頭一緊,彷彿被人撞破隱祕,下意識便要從賈瑞懷中掙脫,臉頰飛紅,眼神慌亂掃視四周,竟似想尋個地方躲藏起來。
賈瑞察覺到她的窘迫,非但不鬆手,反而將那隻微涼柔荑緊握掌心。
他低下頭,在耳邊溫道:“玉兒,你是正經主子小姐,她們是丫頭,哪有主子怕丫頭的道理?
你我之事,嶽父大人已然默許,來年議親便是順理成章,該是她們怕擾了主子的清淨纔是。”
其實按當世禮法,世家公子小姐議親之前,的確不能見面,但紫鵑和晴雯都是心腹,且賈瑞和黛玉情況特殊,倒也罷了。
事急從權,繁文縟節,在重要人面前,無需講究太多,旁人那邊,可遮掩即可。
黛玉被這嶽父大人四字臊得不行,只好做了個嬌俏鬼臉,帶着羞惱甜意。
賈瑞這才笑着鬆開了手,任她自去,黛玉輕理方纔依偎時有些鬆散鬢髮,整整衣襟,努力平復心跳,強作鎮定朝聲音來處走去。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望去,卻見身後桃林灼灼,哪裏還有賈瑞的身影?
黛玉驚愕心想這人方纔還握着她的手,轉眼竟如鬼魅般消失無蹤,她又奇又嗔,又有些失落,邊頻頻回顧,邊向前踱去。
繞過幾株開得正盛桃樹,便見紫鵑與晴雯正站在老桃下,四下張望。
尤其晴雯性子急,腳尖點地,恨不得鑽進林子深處。
“你們慌慌張張的做什麼?”黛玉清越聲音,自身後響起。
兩人聞聲回頭,見黛玉好端端立在繁花旁,懸心頓時放下,臉上俱是釋然。
晴雯更是噗嗤一聲,毫不掩飾探頭探腦往黛玉身後張望。
紫鵑手上捧着小盒,見此情形,忙遞給身邊晴雯拿着,還嗔道:“快別笑了。”
隨即紫鵑轉向黛玉,解釋道:
“琴姑娘和雲姑娘自去園子裏放風箏要了,說是不用我相陪,我便想着尋姑娘,再尋個機會把這東西......”
她目光掃過晴雯手中的盒子,又道:“呈給姑娘,不想半路遇着了晴雯,她也是來尋姑孃的。
我說不妨再等等,偏她心急,說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非要立時進來尋,我想着都是自己人,倒也無妨。”
紫鵑說着說着,自己也抿脣笑了,她已從晴雯口中得知,之前發生了什麼。
經過半年多的數番經歷,她對賈瑞人品行事,已然打心底信服,更知兩人之事,大見眉目,這位大爺也許日後便是自己老爺,故而心中並無多少擔憂。
晴雯卻撇嘴接過話茬,直率道:
“我可沒紫鵑姐姐那麼放心,瑞大爺人或許好,可我看得出,他心思活絡,想法太多,不太老實,我還是覺得老實本分的男人家好。”
“不管姑娘日後在哪,離我們這些做丫頭的多遠,我晴雯總要顧着姑娘些,這便是我的本分。”
黛玉聽她二人言語,一個含蓄信任暗含情愫,一個直爽護主心向別處,心中感動好笑,正要開口說話。
“好個忠心護主的丫頭,你這張嘴,卻在編排我,我可沒得罪你。”
清朗笑語自身側傳來。
只見賈瑞不知何時已從另條小徑悠然轉出,身旁跟着捧着茶盤的柳五兒。
他步履從容,彷彿只是恰好散步至此,黛玉心中暗啐:這人定是方纔悄悄繞了路,但並未點出此意,只是朝他略眨鳳眸。
賈瑞淡然一笑,目光在紫鵑和晴雯身上掃過。
“紫鵑心思細膩,晴雯赤膽忠心也好,但你話說的太密了,編排我,這可不行,日後得改改你這性子。”
紫鵑被他這般當衆誇讚,有些驚訝,不禁微微垂首,心中莫名歡喜,晴雯卻揚着小臉,噘嘴道:
“瑞大爺,您可別光說我,您把我們家姑娘抓走這大半日,害我們好等!姑娘身子弱,這林子裏溼氣重,您不怕,我怕呢......”
賈瑞不以爲忤,反而笑道:
“丫頭,你怕什麼?你們姑娘在我這裏,還能少了半根頭髮不成?以後你若實在不放心,就讓你姑娘允你在旁邊聽着,如何?
若是我對你姑娘不規矩,你便動手,三拳五腳,我都讓你。”
黛玉聞言,也忍不住莞爾,也知道賈瑞是幫自己唱白臉,想起他前說的話,笑道:
“這話有理,晴雯,既然你這麼不放心,日後我與他說話,你就在一旁伺候着吧,也省得你胡思亂想。”
晴雯見二人合力,心理哎呦一聲想:“不好了,我家姑娘這回真着了瑞大爺的道,都幫他說話了,性子越發變了。”
這晴雯本就是有些傲嬌,乃是沒事也喜歡鬧一鬧性格,但跟隨黛玉後,大體還能控制在一個度內,此時忙苦笑告饒說:
“姑娘,你們是那戲詞裏唱的高山流水覓知音,我卻是棒槌敲鑼亂彈琴,在旁邊杵着,豈不是大煞風景?還是免了罷!”
她這自貶又打趣的比方一出,衆人都笑了起來,連黛玉也掩口輕笑,方纔那點因被撞破而生的尷尬,頓時消散在融融春意裏。
柳五兒一直安靜立在賈瑞側後方,此時方纔上前,溫婉笑道:
“姑娘、大爺,在外頭站了這許久,想必渴了,我早就備了些清茶,不如到那邊石凳上歇歇腳?”
隨後便引着衆人走向設有石桌石凳的清淨角落。
晴雯見五兒手腳麻利地佈設茶具,也忙上前搭手幫忙,又與她逗笑起來。
賈瑞卻想到什麼,目光掃過四周,問道:
“五兒,孫女俠呢?”
五兒還沒說話,倒是晴雯接過柳五兒遞來茶壺,忙回道:“孫姑娘說頭一回來這園子,瞧着新鮮,自個兒逛去了。”
賈瑞不再多問,眼神卻不易察覺掠過園子深處,將此事記在心上。
隨後瑞玉二人坐下,紫鵑等待立兩側。
茶香嫋嫋,沁人心脾,是上好的春拂白茶。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賈瑞放下茶盞笑道:
“林妹妹,你我難得相見,承蒙你費心,我也有份心意要送你。”
說罷,他朝柳五兒示意。
柳五兒小心取出巴掌大小錦盒,雙手奉與賈瑞。
賈瑞啓開,紅絨襯底間靜臥一枚白玉玲瓏簪佩,主體乃斂翅凝眸之鸚鵡,羽冠如裁,翎尾纖毫,鳥喙輕銜同心環佩。
雙玉皆取和田籽料,瑩潤生輝,以寸許赤金細鏈相連。
鸚鵡靈慧情摯之態與心佩永結同心之形相映,暗喻鸚鵡傳音,金石同心。
賈瑞笑說道:此物是我最近收的,你也知道揚州商情紛亂,許多豪賈鹽商,都馬不停蹄向我送禮。
大部分我是看不上的,但有一些好的,也許有用,我便留了。”
“這就是其中之一,名曰:鸚鵡同心簪佩,我知道你素來喜歡鸚鵡,其慧心識主,擇枝而棲,最是長情,恰是妹妹之爲人。”
“你頭上這碧綠玉簪素雅,未免過於過於清簡了,若綴此佩於簪首金環,行動時雙玉輕搖,恰似心音相和,與你最是搭配。”
黛玉眸光亮,她素諳珍玩,立時明瞭此乃綴簪之佩:只需將佩上金鍊末端的赤金螭吻環,再扣入簪頭預留金鈕,便能成就步搖生輝之景。
沒想到瑞大哥還如此細心,她指尖撫過鸚鵡翎羽,心尖跟着輕顫,歡喜難掩,聲若春蠶食葉笑道:“這般靈犀巧物,你又是說是粗陋?真真是胡說。”
“我喜歡它,回頭便讓紫鵑替我戴上。”
言罷,她眼波輕轉,把錦盒小心交與滿臉感動的紫鵑,曼聲嗔道:
“但今日你是壽星正主,我卻也要給你添份賀儀。”
“我的東西是閨閣拙物,你現在是錦衣千戶,不知多少豪商巨賈競相攀附,若是覺得粗針劣線,可要多包涵呢。”
言罷,黛玉看向紫鵑,她笑着會意,將紫檀木盒遞來,此盒卻不小,放着數個物件。
“莊子雲:一言爲二,二與一爲三,一個太單薄,二個不足奇,只有三個親手備下的生辰禮,才配得上我的哥哥。”
黛玉情難自已間,不再故作矜持羞澀,少有大膽直抒情感,凝露目含情看向瑞郎,幽幽道:
“這是頭一個給你的生辰禮。”
黛玉先拿出扇套,色澤清雅,翠綠絲線,竹葉飄逸,針腳細密,她前些日子熬夜趕製,六番返工,終於滿意。
她將扇套遞向賈瑞,眼波微橫,小小得意道:“這個扇套,你不知說嘴過幾次,盼了許久,還嫌棄我手笨,喏,如今總算是做好了。”
賈瑞笑着雙手接過,細細摩挲,看得出其中所花心血,感慨道:
“從前是我?怠,不要拿那些附庸風雅扇子,如今有了你親手做的扇套,我便天天帶着扇子,也學那文人雅士舉止。”
說罷,他下意識把玩起來,手指探入扇套內裏,卻觸到微硬的凸起。
賈瑞微微詫異,又發現扇套裏還有寸許長的方形小荷包。
此荷包看似天青雲錦,樸素無紋,但湊近一聞,卻清冽微甜,幽香淡淡,似是混合了薄荷冰片、提神醒腦,還能驅避蚊蟲。
這是黛玉私下調配縫製的清心驅蚊香餅囊。
黛玉見他發現,別過眼去,才道:
“暮春天氣,蚊蟲多,你又常在外奔波,就給你這個了。”
聲音漸低,但未盡關懷之意,卻熨帖人心。
接着,黛玉又從盒中取出兩張摺疊整齊的,遞給賈瑞。
紙上字跡清秀娟麗,微帶香氣,正是黛玉親筆所書。
一張寫着:“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另一張寫着:“橫空出世,莽崑崙,閱盡人間春色,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
然後兩張素箋背後分別寫到:
第一首箋背:“此句悲天憫人,天公若懷情亦垂老,正道唯滄桑可證。
筆力沉雄,如杜工部之國破山河在,令人心摧神傷,淚下沾襟。”
第二首箋背:“崑崙巍巍,橫空出世,歷盡春華秋實。
千秋功過,孰堪評斷,氣象磅礴,似太白明月出天山,然胸襟更闊,非俗子能窺其萬一。”
正是他曾經吟誦過的詩句,黛玉卻都記住了,還認認真真抄寫下來,並送上幾句評點。
黛玉看着賈瑞專注神情,略帶赧然解釋道:
“你的詩氣象宏大,立意深遠,字字珠璣,只是每每都只唸了片段,想是還未作全。”
“我本想試着續上,可思來想去,總覺得筆力不足,意境難合,倒怕畫虎不成反類犬,污了你的好句。
所以只抄錄了送你,再效顰鍾嶸,略作評點。”
你別怪我小女子狂妄,爲你未竟之作妄添蛇足。
其實你作詩才情是極好的,只是若得空,還該多想些完整的纔是。
讓人傢什麼才子看了,卻也赧顏,原來天底下還有這般吞吐山河的詩才呢。”
說到這裏,黛玉輕輕抿嘴,望向賈瑞眼神中,帶着真誠欣賞與小小爲他偷懶而生的“埋怨”。
賈瑞聽着她這番軟語嬌嗔,真切崇拜關懷,心中越發感動,沒有再笑,反而正色搖頭道:
“詩詞一道,我只是隨性而爲,無非胸襟氣魄,略勝旁人罷了。”
“若論詩才靈性,難及你萬一,希望日後得你耳提面命,天天教我作詩,讓我這蒙童也能領悟情真。
這話有些直接,其實按禮法來講不太妥當,晴雯本來也很感動,但聽到這話,眉頭微蹙。
她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身旁含笑紫鵑輕輕拉下衣袖,使了個眼色。
晴雯看着黛玉,卻並無不悅,反而眉眼間含羞帶甜,便把話嚥了回去。
黛玉沒有直接回應賈瑞這個“天天”請託,只是小手撩開額角被風吹起的鬢髮,笑道;
“瑞大哥,我還有第三個禮物,恭賀你廿三華誕了。”
“祝你鷹揚虎變,麟閣標名。”
第三件,也是最花心意的禮物,黛玉從盒底取出那個方形護心錦囊。
正面是疏朗翠竹,竹枝旁雄鷹振翅欲飛。
她笑着看了晴雯一眼,又將錦囊雙手遞給賈瑞,抿嘴道:
“這個,請你貼身帶着,若是以後還要上戰場,千萬帶着。
“希望它...能幫你吧,戰場無眼,我只能把心思...縫在這裏面。”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斷斷續續才把話說完,說完後忙把東西遞到賈瑞手上,又把頭低了下去。
她有點不好意思,心想應該看他,看他的眼神,看他到底高興不高興。
但又不敢,怕眼中的東西,讓自己先癡了。
晴雯此時再忍不住,忙搶步上前道:
“大爺,這個錦囊可是姑娘熬了兩夜,那雄鷹的翎毛,姑娘拆繡了六遍。”
“我和紫鵑也是勸不動,我還替她繡了不少。
不過最緊要的鷹目和瑞字,還是姑娘強撐病體親自落針的。”
"
“我知道了。”
賈瑞輕輕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圈,將錦囊接過。
他仔細端詳着錦囊,端詳着上面每針每線。
翠竹清傲,雄鷹矯健,再輕輕捏捏,內裏填充的薄絲綿柔軟溫煦。
指尖忽觸到一處微硬,他對着西斜暖陽舉起細看。
只見襯墊夾層間暗繡的瑞字,針腳細密如星子,在熔金暮光中翩然欲飛。
像少女深夜剪燭時落在錦緞上的淚痕。
也像少女埋首繡細時咬緊的脣珠。
賈瑞雙眸中似有沙塵,磨得眼底有些疼。
這是很多年來,他都不再有的感覺,像時光飄回了那個蟬鳴午後。
“很漂亮,我很喜歡。”
賈瑞撫了下眼角,壓抑住情緒,聲音低沉,將錦囊遞還給黛玉。
“林妹妹,幫我戴上,好嗎?”
黛玉與賈瑞四目相對,情意綿綿,無法拒絕。
她輕輕嗯了一聲,接過錦囊,略略傾身向前,仔細將錦囊系在賈瑞腰間玉帶位置??這裏既貼身又不易被外人察覺。
而在黛玉系錦囊之時,一旁紫鵑見賈瑞腰間荷包因動作有些歪斜,也忙不假思索伸出手來。
她溫柔細心,極其體貼,先幫他正好玉佩位置,又理理絲緣,動作流暢熟練。
這主僕二人一前一後,一個系錦囊,一個理佩飾,皆是對賈瑞溫柔呵護。
柳五兒看在眼裏,嘴角噙着笑意,心想紫鵑姐姐比我反應快多了。
倒是晴雯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有趣的事情,反而笑了起來,促狹看着紫鵑。
紫鵑閃過眼眸,看到晴雯笑意,也陡然發現不對,自己方纔行爲有些逾矩。
她這回卻同昔日黛玉一樣,熱血湧上臉頰,如同熟透小蝦。
自己怎麼也着急幫瑞大爺了?姑娘會不會不高興。
她羞窘之間,只覺心慌意亂,甚至不敢去看黛玉的臉色。
賈瑞見狀,先對爲他繫好錦囊的黛玉微微頷首,傳遞着彼此心照不宣情意,又轉向紫鵑,溫和真誠道:
“紫鵑,多謝出手,你很細心周到,你家姑娘,在我面前常常誇讚裏。”
黛玉亦是含笑道:
“你倒是有福,連紫鵑這丫頭,都照顧你了,她跟我如同姐妹般,你對她不好,我也不依你。”
說罷,黛玉?煙眉微彎,眼波含義無窮,但只有喜悅開心。
紫鵑心中驚呼,她何等聰明,豈能不明白姑孃的意思,一時間卻更加羞窘,少見的舉止無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