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明晦並不知道窮奇在數千年前就已經接觸到《血神經》相關的東西了,窮奇他們四個之所以成爲四兇,就是因爲修煉了那部“兇經”。
他們原本都是堯帝時候的臣子,修煉經書之後,性情大變,野心狂發,四國總共百...
管明晦目光如電,掃過那方蓮池——池水幽暗泛青,表面浮着層薄薄血膜,卻無半點腥氣,反而透出清冽寒香,似冰魄凝成,又似玄陰淬鍊千載之精魄所化。池中蓮葉層層疊疊,皆非尋常碧色,而是紫金交織、邊緣翻卷銀芒的“九劫魔蓮”,每一片葉子脈絡裏都遊走着細如髮絲的黑金符紋,隱隱勾連天穹之上那輪被血霧遮蔽、卻始終未曾散去的殘月。
他嘴角微揚,五指一扣,五行神光自掌心迸射而出,卻不似先前那般狂暴傾瀉,反而凝成一道纖細如針、通體幽藍的“癸水玄煞線”,無聲無息刺入蓮池中央。
剎那間,整座蓮池劇烈震顫!
池面血膜炸裂,露出底下澄澈如鏡的甘露真液,液麪倒映的不是天蒙禪師那尊金剛法座,也不是鐵城山崩塌的斷壁殘垣,而是——一片浩渺星海!無數星辰在甘露中沉浮生滅,每一顆星核深處,都蜷縮着一枚尚未破殼的魔胎,胎衣上烙印着鐵城山老魔親手刻下的“太初封印”。
原來這蓮池根本不是什麼化生之所,而是老魔以自身本命魔元爲引,借血海萬劫戾氣爲薪,採太陰星髓爲種,在此溫養的一座“萬劫魔胎庫”。所謂蓮花化體,實則是將魔胎投入甘露,以星輝洗練,再以血月灌頂,七日之後破殼而出者,即爲“星魔子”,天生通曉一門天罡禁法,肉身不懼佛光灼燒,魂魄可寄於星辰之間,不死不滅——只要鐵城山尚存,只要血月未墜。
管明晦早知此理。
當年初入鐵城山時,他便覺此池氣息詭譎,表面佛意盎然,內裏卻蟄伏着比血海更幽邃的寂滅之機。彼時他修爲未臻圓滿,不敢輕動;今日五眚元嬰大成,紫雲宮五行化生之力已能反溯天地本源,豈容此等隱患盤踞中樞?
癸水玄煞線一觸即收,卻已在池底最深處埋下三枚“太乙靈犀釘”。
釘成形時無聲,只在甘露液麪漾開三圈漣漪,如石投古井,餘波不驚。
可就在第三圈漣漪將散未散之際——
“轟!!!”
整座蓮池毫無徵兆地爆開!
不是火焰,不是雷霆,亦非洪水黃砂,而是……純白!
一種吞噬一切色彩、抹殺所有光影的絕對純白,自池心炸起,瞬息吞沒百丈方圓。白光所至之處,九劫魔蓮片片凋零,蓮葉捲曲焦枯,蓮藕寸寸龜裂,露出內裏早已凝固如墨玉的魔胎核心。那些原本在星海倒影中沉睡的魔胎,竟在同一剎那齊齊睜眼——眼瞳空洞,無光無識,唯餘最原始的飢餓與毀滅慾念。
它們開始啃噬自己!
魔胎撕咬魔胎,蓮莖絞殺蓮莖,甘露沸騰如粥,蒸騰起滾滾灰煙,煙中浮現萬千幻象:有阿修羅持戟怒吼,轉瞬被同伴斬首;有天人飛昇途中,金身寸寸剝落,露出底下蠕動血肉;更有佛子端坐蓮臺誦經,經文出口即化灰燼,脣舌亦隨之焦黑脫落……
這是“自毀因果律”——太乙靈犀釘激發的,正是紫雲宮最隱祕的禁術之一:以靈犀爲引,逆推萬物“存在”之根基,令其從“因”處崩解,而非“果”上摧毀。
蓮池,本就是鐵城山世界“魔胎化生”這一因果鏈的源頭節點。
此刻節點崩毀,連鎖反應已不可逆。
上方,天蒙禪師正催動殘損錫杖,九環娜迦雖已碎裂七環,剩餘兩環卻驟然暴漲十倍,化作兩條橫貫天宇的金鱗巨蟒,獠牙森然,直噬管明晦咽喉。佛光如瀑,自蟒口噴湧,所過之處虛空扭曲,竟隱隱顯出須彌山虛影——那是佛陀降伏阿修羅王時留下的法界印記,專克一切邪魔外道本源。
管明晦卻看也不看,左手掐訣,右掌朝天一託。
“起!”
紫雲宮虛影自他背後冉冉升起,不再是先前那般朦朧縹緲,而是凝若實質,殿宇巍峨,七重飛檐皆垂掛青銅鈴鐺,每一隻鈴鐺內,都懸浮着一枚緩緩旋轉的微型五行星鬥。此刻,所有鈴鐺同時震顫,發出無聲之音——
嗡!!!
音波無形,卻讓天蒙禪師頭頂那尊夜摩傘蓋猛地一滯!傘蓋瓔珞上鑲嵌的三千六百顆舍利子,齊齊爆裂,迸出猩紅血霧。血霧未散,又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攫取,盡數倒灌入紫雲宮第七重飛檐之下——那裏,赫然懸着一口新鑄的青銅古鐘,鐘身銘刻“玄陰聚獸”四字,正是管明晦從未顯露過的真正底牌:玄陰聚獸幡,已被他煉入鍾內,化爲鎮宮之器!
鐘聲未落,下方異變陡生。
蓮池廢墟之中,灰煙驟然聚攏,竟凝成一尊高達千丈的魔神法相!其貌非人非鬼,頭生雙角,肩扛鐵山,赤足踏着翻滾血浪,左手託日,右手捧月,胸膛位置卻是一片混沌漩渦,漩渦中央,緩緩睜開一隻豎瞳——瞳仁裏,映着的正是管明晦此刻的面容!
“你……竟敢……毀我‘萬劫星圖’?!”聲音並非自法相口中發出,而是直接震盪在所有生靈神魂深處,帶着亙古寒冰般的震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悸。
鐵城山老魔,終於現身。
他並未踏出黃金神殿廢墟,甚至未顯露真身,只是借蓮池崩毀、萬劫魔胎反噬之機,將一縷本源魔念強行注入混沌漩渦,藉此投影降臨。可即便如此,那豎瞳中透出的威壓,已讓天蒙禪師剛凝聚的金剛法座微微震顫,佛光竟有潰散之象!
管明晦仰頭,與那豎瞳對視,神色平靜如淵:“老魔,你藏了太久。蓮池是你的卵,也是你的棺。今日我砸了這卵,你若還不出棺,就等着看整個鐵城山,爲你陪葬。”
話音未落,他雙掌猛然合十!
紫雲宮第七重飛檐下,玄陰聚獸鍾轟然長鳴!
鐘聲化作實質黑潮,自天而降,不劈天蒙禪師,不擊老魔投影,而是——盡數湧入那混沌漩渦豎瞳之中!
“呃啊——!!!”
豎瞳劇烈收縮,瞳仁中管明晦的倒影瞬間被黑潮覆蓋、吞噬、扭曲……繼而,倒影竟開始反向生長!一個由純粹玄陰之氣構成的“管明晦”,自豎瞳內一步踏出,手持一柄燃燒幽藍火焰的骨刀,刀鋒所向,竟是……天蒙禪師的後頸!
天蒙禪師渾身金毛乍立,佛光本能護體,可那玄陰分身刀鋒未至,其周遭空間已寸寸凍結,連時間流速都爲之遲滯!他欲結印,指尖卻僵硬如鐵;欲誦咒,喉頭已被無形寒氣封死。千鈞一髮之際,他猛一跺腳,腳下虛空裂開,一尊白玉蓮臺自裂縫中升起,蓮臺之上,並非佛陀,而是一尊低眉垂目的“未來佛”塑像——彌勒菩薩!
塑像雙眼倏然睜開,金光如電,射向玄陰分身。
兩道光芒相撞,無聲無息,卻令方圓千裏內所有尚存建築轟然坍塌,連鐵質山體都出現蛛網般裂痕。玄陰分身被金光貫穿,身軀寸寸晶化,最終化作漫天冰晶簌簌飄落。但就在它徹底消散前最後一瞬,手中骨刀奮力一擲!
刀化流光,無視一切佛光阻隔,直插天蒙禪師左肩琵琶骨!
“噗嗤!”
金血飛濺。
天蒙禪師悶哼一聲,左臂垂落,肩頭傷口處,玄陰之氣如活物般瘋狂鑽入,迅速凍結經脈,腐蝕佛光。他面色首次凝重,雙手結“不動明王印”,佛光自傷口處洶湧爆發,試圖逼出陰毒,可那玄陰之氣竟如附骨之疽,遇佛光愈盛,反將其同化爲更污濁的灰黑色霧靄!
老魔投影的豎瞳中,第一次閃過真正的殺意。
“好!好!好!”三聲“好”,一聲比一聲冷,“你竟將‘玄陰聚獸’煉到‘分身奪竅’之境……此等造化,不該葬送在此!”
話音未落,那混沌漩渦驟然擴張,如巨口吞噬天地,竟要將管明晦、天蒙禪師、乃至整個黃金城廢墟,一併拖入其中!
就在此刻——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平和淡然,卻如清泉滴落沸油。
不是來自天蒙禪師,亦非老魔投影。
而是自鐵城山最底層,那無邊無際、翻湧不息的血海深處,緩緩升起。
血浪自動分開,一葉扁舟隨波逐流。舟上端坐一僧,僧衣襤褸,補丁累累,手中持一柄斷柄木魚,正一下,一下,輕輕敲着。
木魚聲極輕,卻奇異地穿透了混沌漩渦的吞噬之力,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篤……篤……篤……”
每一聲,都讓那混沌漩渦的擴張之勢,微微一滯。
老魔投影的豎瞳,第一次,真正地……凝固了。
管明晦眸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笑意。
原來如此。
他早該想到。
這鐵城山世界,既是老魔所建,亦是老魔所困。
而能困住一尊修煉兩千八百年、執掌血海鐵山的老魔者……除了佛,還能是誰?
只是這佛,早已不坐在須彌山頂,亦不在琉璃世界,更非西方極樂。
祂,就在這血海最深處,敲着那柄斷柄木魚,守着一葉破舟,等着有人……來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