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話音剛落,一道清亮的聲音在庭院間迴盪。
“纓娘——”
這熟悉的聲音……戴纓抬頭看去,就見如同鳥兒一樣的身影向她飛奔而來。
到了她的跟前終於看清了,不是元初卻又是誰。
“你幾時……”她的話還未說完,元初便撲到她的懷裏,嗚咽起來。
這一哭便一發不可收拾。
不論在大衍,也就是如今的燕國,還是後來長安將她送回羅扶,她都沒有一個可以說話之人。
她住進了公主府,再沒有任何生趣,也不知道該去思念誰,好像想念誰都是沒着沒落的。
後來,她便想戴纓,戴纓有沒有被找到,如果找到了,長安就會來接自己。
他離開前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戴纓見她哭得傷心,反倒一下不知該如何安慰,於是看向車轅上的長安。
他跳下車轅,走了過來,向戴纓行了一禮,仍按從前那樣稱呼她:“夫人。”
戴纓頷首,拍了拍元初的肩頭,說道:“別哭了,快別哭了,到了這裏,還哭什麼。”
元初抬起頭,拿帕子拭淚,一行人往內廷行去。
元初到了默城,戴纓自是好一番接待,特意在城中最好的地段購置了一間大宅,用來安置她。
不過她時常住城主宮,並不往那間大宅去。
戴纓也就由着她了。
她擔心元初語言不通,將阿娜爾支到她身邊,阿娜爾曾在陸銘章跟前伺候過,可以用他們的語言簡單交流。
元初來了默城後,大多時候在宮裏不出,偶爾會到正殿找自己閒敘,有時候會出宮轉轉。
她適應得很快,至少比戴纓想的快。
而她和長安之間,戴纓不好插手,更不能去說什麼。
一來,長安是陸銘章的親隨,二來,元初是羅扶的公主。
她不能像張羅自家丫頭和陳左的親事那樣,替她決定終身。
說來,她也是可憐,元昊作爲她的父親,那一份父愛肯定是有的,只不過在一通權衡之下,一個女兒終是不抵野心和大業。
於是,她自然而然地成了犧牲品。
戴纓聽陸銘章提過,元昊落敗後逃了。
元載登基之後並未苛待自己的侄女兒,然而,元載這人戴纓也知道一些。
通過他在處理母親楊三娘和她的關係上就可看出,這人的私心很重。
不過也無可厚非,人之常情罷了。
所以說,元載對自己這個侄女兒有多麼多麼上心,想來也不太可能。
“大人怎麼不給長安提點幾句?”
戴纓拿着一塊幹巾走來,坐到窗邊的小案後,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陽已經西落,微風清涼,靜和的水藍色的天。
她側着頭,將溼漉漉的長髮順在一邊,用布巾將長髮一點點裹起,緩緩搓揉。
陸銘章坐在對面,看着手裏的書,看了她一眼,將書放下,走到她的身後,很自然地接過布巾,一面給她絞着溼發,一面說道:“他那麼大個人,男女之事還需要我提點?”
戴纓笑道:“他同您年歲相當,你們又是相伴長大的,情同兄弟,只是在他心裏,不管這份情有多深厚,您是他的主子,這一點是不變的。”
接着她又道:“他和元初之間,叫妾身看,彼此都有意,卻礙着一道無形的屏障。”
“什麼屏障?”
戴纓“哎呀”一聲,拿過布巾,讓他停下動作。
她轉過身朝向他,說道:“大人怎麼看不出來呢,元初如今這麼個尷尬位置,沒人爲她做主,雖說有元載這個小叔,但總不能讓她一個女兒家去開口,告訴自己的皇叔,說她要嫁人,還是指名道姓地嫁。”
“再說長安,他就算有心,又能怎麼樣,他以什麼身份求娶元初?說到底,他如今的身份是僕役,讓他給元載去信,只怕元載看都不會看。”
陸銘章沒有說話,他看向窗外,看了一會兒纔再次開口:“你先前安排他去軍中,是他自己不願意去,一輩子甘心當個跟班打雜的,這能怨誰?”
戴纓往陸銘章面上端詳,這還是頭一回從他的語氣中聽到這種語調。
像是負氣,又像是在較勁,難不成這主僕二人鬧矛盾了?
她待要問上幾句,見他並不想說的樣子,便沒有開口詢問。
到了晚間,二人用罷晚飯,陸銘章發現戴纓的目光落在一個餐盤上。
那個餐盤上碼着彩色的小果子,然而那並非水果,而是膳房花心思做出來的甜品,只不過做成水果的模樣,是一道極爲精巧的菜色。
“怎麼了?”他問。
戴纓笑着搖了搖頭:“沒什麼。”
陸銘章沒有多想,問她可要去御園轉轉,戴纓卻道:“今日身上犯懶,就不去了。”
“那便不去罷。”
宮侍們清理了桌面,兩人在外殿坐了一會兒,說了些閒話。
他見她坐着不動身,問道:“要不洗漱後,早些歇息?”
“君侯先沐洗罷,妾身再坐一會兒。”
陸銘章見她如此說,點點頭,起身往沐室行去。
待他起身離開後,戴纓招手讓歸雁過來:“那盤彩色的小果子包起來了沒有?”
“用食盒裝起來了。”
戴纓應了一聲好。
陸銘章淨身後出來,沒見到她的人,問殿中宮婢:“城主呢?”
宮婢答道:“回君侯的話,城主出去了,說是往園子裏走走,一會兒就回。”
……
城主宮東邊的一排矮屋,屋檐下亮着燈。
這一排矮屋儘裏的一間亮着微弱的燈,燈下有人,那人似是聽到什麼動靜,往外探看了一眼,問道:“誰?”
值守之人看清來人後,唬得趕緊出了小屋,躬身道:“城主。”
“把阿瑟叫出來,我看看他。”戴纓說道。
值守之人連連應下,就要往矮屋去,又被戴纓叫住:“你別嚇到他,只叫他出來,別吵到其他孩子。”
值守之人再次應下,腳步放輕,往一排矮屋中的其中一間去了。
不一會兒,那人帶着一個小小的身影走了出來。
戴纓向他招了招手,小小的身影朝她走了過去。
她伸出手,小兒很乖地牽起她的手,那雙小手很軟,她的心也隨之變軟。
兩人走到庭院的桌邊坐下。
戴纓從歸雁手裏接過食盒,放到桌上:“小阿瑟,我給你帶了好喫的,你白天喫得好不好?”
阿瑟點頭道:“喫得好。”
戴纓笑着將食盒揭開,從裏面取出那碟彩色的“小果子”,另外又取出一碗冰鎮過的飲子。
“嚐嚐看。”
阿瑟拿了一個彩色的小果子,一口一個,鼓動腮幫咀嚼起來。
“好不好喫?”
阿瑟“唔”了一聲,他好奇於“小果子”居然不是小果子,接着又端起小盞喝飲子。
這和諧又自然的場景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歸雁從旁看着,心道,娘子喜歡孩子,而這個叫阿瑟的小兒格外投娘子的眼緣。
九個孩子,偏偏對這個孩子多有照拂,若不是顧及大人的感受,娘子必會將這孩子接到身邊,親自照拂教養。
就像那個時候愛護崇哥兒一樣。
阿瑟喫了三個“小果子”,待要再喫時,被戴纓止住:“不可多喫,喫三個解解饞,喫多了,夜裏肚子疼。”
阿瑟聽罷,便收回小手。
戴纓見他乖乖的,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卷卷的頭髮又細又軟。
“去罷。”她收回手。
阿瑟從凳子上溜下,站在地上,不發一言地往矮屋行去。
待他走後,歸雁對戴纓說道:“娘子,婢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都講了,還有什麼不好講的,說來。”
“婢子是覺着……這孩子未免有些過於不愛說話了……”
她將話說得委婉,但戴纓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是說阿瑟這孩子冷情,像是個不太懂得感恩的。
“許是從前沒人教他,也沒人和他說話,就變得不愛說話了。”戴纓解釋道。
歸雁卻不這麼認爲,就算從前沒人教他,可進城主宮這麼些時日,別說個人了,就是貓兒狗兒也學會作揖了。
況且同他一道進來的那些個孩子見了娘子,哪個不是又恭敬又歡喜地行禮。
偏偏這孩子不是,不管對他再好,他總是那樣一副表情,不笑,不哭,也不鬧。
她張了張嘴,本欲再說的,想了想,將未盡的話語嚥下,唯餘一聲心嘆,若是娘子和大人能有自己的孩兒,該多好。
戴纓回了正殿,宮婢們見她歸來,準備一應沐洗的物什,待她淨過身,從沐間出來,去了寢屋。
屋裏亮着燈,陸銘章靠坐於牀頭,正在翻看手裏的書冊。
“去哪兒了?”他眼也不抬地問道。
戴纓行到榻邊,踢了鞋,上了榻,同他並靠着,隨口道:“往園子裏走了走。”
“不是說身上犯懶麼,怎麼又去園子?”
戴纓看向他,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書上不曾抬起,語氣就像大人審問孩子似的。
“大人這是做什麼,審問麼?”
陸銘章終於抬起眼,將手裏的書放下,這一回,他不問了,什麼也不說,就那麼將她看着,直到她敗下陣來。
“我去看望那孩子,給他送些喫的。”
“阿纓,那孩子如今在宮裏養着,有喫有穿,需要你顛顛跑去?”
“那不一樣,我送的喫食都是他平日喫不到的。”
說罷,她見他默臉不語,趕緊掉轉態度:“那……以後不送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