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照常去通政司值班,爲題本貼籤。
直至忙到巳時,便見一名小黃門步履匆匆趨至值房門外,尖聲道:
“林經歷!萬歲爺口諭:即刻宣通政司經歷司見習經歷林寅,養心殿見駕!”
林寅聞詔,不敢怠慢,忙收好案上題本,整了整青綠團領衫上的烏角帶,便隨那小黃門出了通政使司,直至養心殿丹墀之下。
小黃門引着林寅見到了六宮都太監兼司禮監秉筆夏守忠。
“林經歷,請隨咱家來。”
戴權和夏守忠貼身伺候正順帝,這些天瞧着正順帝反覆品味此書,也更知道了正順帝的心意,因此便提點了幾句,做個順水人情。
“林經歷,這待會見了陛下,多說實情,少講虛話,陛下最討厭假道學和僞君子。”
林寅從懷裏掏了五百兩銀票,塞給夏守忠,笑道:“多謝夏公公提點!”
夏守忠帶着林寅進了養心殿,只見正順帝正斜倚在憑几上,手裏捧着那捲《京都山伯爵》,眉宇間帶着幾許深思與玩味。這已是他第三遍細讀此書了。
夏守忠趨前幾步,躬身稟道:“陛下,通政司經歷司見習經歷寅奉詔覲見。”
待林寅行了禮,正順帝聞聲,目光從書卷上抬起,投向階下的林寅。
他近日從這《京都山伯爵》的字裏行間,感受其人格局胸襟,見識意境,不免更添幾分神交之意。
“給林經歷賜座。”
夏守忠連忙應諾,指揮兩名小內搬來一隻錦緞面的紫檀木繡墩,置於御座側下方不遠。
“微臣不敢僭越,恐失朝儀,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朕讓你坐,你便坐。”
待林寅坐下,正順帝放下手裏的書卷,持起了念珠,捻動之餘,仔細打量着林寅的面相。
只見他劍眉星目,主剛強果斷,有膽有識;隆準獅鼻,主百折不撓,福德深厚;
又兼中峯天柱骨,主雄才大略,威嚴持重,豪慨縱談,英明嚴格,最次亦是公侯將相,封疆大吏之格也。
正順帝看完面相,已對林寅有了個大致的瞭解。
原來這正順帝,不僅精於佛道學問,對於周易、八字、相學也是鑽研頗深。
許多飽學之士,只因八字不合,或大運不佳,或面相不好,正順帝便會棄之不用。
雖然這聽起來很荒唐,但現實中只會更嚴重,大多位高權重者,他們選人用人就是三條準則:
1,基於玄學的判斷技術。(包括但不限於眼緣,感覺、面相、六爻、八字、塔羅等等)
2,基於可靠之人的推薦。
3,基於特定場景下的相遇。(比如說你救了他的命,你在不知道他是貴人的情況下幫了他的忙,或者恰巧他是你的粉絲,此類等等)
不是說按部就班的努力就不會被提拔,而是說想要被快速提拔,基本都是以上這三種因素。
這其中的原因,也不完全是說世界是個草臺班子,而是越往高處走,不可控因素就越多。
面對這種不可控,那些頭頭是道的一些理論和方法,未必比這些玄學來的準確和可靠。
“你這書寫得極好。朕讀之再三,猶覺回味無窮。你且說說,這般奇書,是如何寫就的?”
林寅敏銳地把握住正順帝這第一句話的信息。
思忖着,想來正順帝已把這本《京都山伯爵》當成了心頭好。
此刻的發問,帶着幾分書友間探討的興味,而非居高臨下的御前垂詢。
這意味着此次召見,至少開場並非一場刻板冰冷的政治考校,皇帝想聽的是真見解和真性情,是對自己的一次深度瞭解,而非官樣文章。
所謂不卑不亢就是如此,不亢是不過激、不衝動,不過度表現自己;不卑是不諂媚、不畏縮,遇到機會主動把握。
再大的領導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只要拿捏了好君臣分寸,時刻守着規矩,不代表不可以交心。
一點不交心,很難當親信。
“回陛下,此書皮相是快意恩仇,骨幹卻是載道之舟。伯爵十年復仇,正如聖君勵精圖治,滴水穿石。
書中世態炎涼,皆是直筆揭露大夏朝之弊政。此書能得陛下稱讚,正說明陛下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有道之君。”
正順帝聞言,只是微微揚起嘴角,似笑非笑。
“你的設想很好,只是這紅樓大仲馬的筆名,未免流於俚俗,他日傳揚出去,豈不怕污了清名,有損士林體統?”
林寅心下更加瞭然,這正順帝也沒有什麼目的,不過是看在孔循仁、林如海,以及這本書的面子上,有幾分好奇之心,召見自己,閒來問上幾句罷了。
“臣不敢隱瞞陛下,臣別無所好,唯獨好酒及色。”
正順帝眉峯微蹙,聲調轉沉,帶着九五之尊的威壓:
“放肆!讀書人全無聖賢之志,沉溺酒色之中,辜負皇恩,更愧對你林家四代列侯的忠義門楣!”
“願陛下容稟,臣以爲,好酒及色未必真無能,之乎者也未必真君子;古今將相,滿朝公卿、翰林學子,到底幾個真正能成聖賢?更何況,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倒不如活個率性灑脫,何況臣本就並非儒家中
人。”
正順帝聞言,一時對林寅更起了興趣,先前早已從廠衛那得知林寅的風聞。
沒曾想他竟這般坦率承認,竟然還自成一說,不由得心中暗笑,果然是個奇人。
“看來你對功名利祿,興致缺缺;倒是對紅粉佳人,念念不忘。”
“與其說是貪戀美色,不如說是慕人間至情。天地悠悠,唯情之一字最爲珍貴難得。”
待立一旁的夏守忠聽得心驚肉跳,額角微汗,趕忙低聲提醒道:
“林經歷,此乃御前,慎言!”
林寅卻正色道:“夏公公提醒的是。然在陛下面前,若再巧言令色、曲意隱瞞,纔是真正的御前失儀!臣寧受責罰,亦不敢不以肺腑之言相告。
正順帝打量着眼前這“遠邁甲等”的才子,見他雖自成風流,眉宇間卻一片坦蕩磊落,毫無猥瑣之態,戲謔道:
“好個率性本真的風流才子!朕倒是開了眼界,諸子監竟出了你這一號人物。”
“並不是諸子監出了臣這號人物,而是陛下雅量,諸子監寬容,這才容得下臣這號人物。”
“果然巧舌如簧!你的文才和口才,確實諸子監中一流。只是不知你是否有實幹之才,你且說說本朝之患,所在何處?”
林寅見皇帝問策,便滔滔不絕分析道:
“弊在勳貴門閥,其中禍害,不僅於壟斷資源,閉塞升遷,更有三大禍害。
昔日唐之勳貴,據藩鎮而擁強兵,以致天下大亂。而今本朝勳貴子弟,多以門蔭得軍職,未歷戰陣而居高位,弓馬不嫺卻掌兵符。長此以往,邊庭必虛,國之幹城,將成紙糊之壁!此之爲害軍!
漢武臨御,雖任外戚,然亦以實功勳,以治績辨能,絕不恃椒房之親;貞觀承平,門閥雖盛,仍開科舉取士之途,故寒素之士,亦能憑才進階,終成良相之器。
而今本朝勳貴門閥,子弟世襲官職,郡縣要職、臺省清流,多爲其佔據。有司選官,先看門第,再論才能;寒士懷瑾握瑜,卻困於鄉野,欲報國無門。吏治若此,奸邪易進,賢良難升,國之綱紀,將漸至廢弛矣!此之爲害
賢!
晉朝門閥當道,諸王彼此攻伐、勳貴奢靡無度、百姓流離失所,遂致五胡亂華。而今本朝勳貴,恃勢兼併田宅,強佔民產,地方官吏不敢問;又借特權避稅逃役,賦役重擔壓百姓。
民見朝廷偏護勳貴,必生怨懟,怨懟積深則生離叛。民心若散,社稷便如無根之木,縱有高牆深池,亦難久安!此之爲害民!
此三者之害,既害損之於當下,更隱患於後世,如今積弊已久,願陛下早圖之!”
正順帝端坐御榻,手裏念珠漸漸放緩,林寅所言之癥結,也是他這些年着力解決之頑疾。
只是太上皇掣肘,儒林黨勢大,勳貴根深,一時也是進退兩難。
倆人此刻,對於朝堂局勢,已有了共鳴般的契合,只是尚不能確認林寅是否如孔循仁所言,有安邦治世之才。
“卿以爲可治否?”
“可治!”
“如何治?”
“有五年之計,十年之計,二十年之計。”
“卿試言之。”
“如今長城內外,天氣愈寒,胡虜無糧無物,必抱團犯邊,以求劫掠糧草,奪佔牧地,未來三年之內,邊關必無寧日,此爲眼前之患。
可取勳貴中素有才略者,授以兵權,令其統兵禦敵。借勳貴之勢,平夷狄之患,可解燃眉之急。
然臣需直言,漢初七國之亂,恰因宗室學兵,功成勢盛,今若僅靠勳貴御邊,夷狄之患暫息,勳貴兵權反重,恐成尾大不掉之勢,此之爲五年之計。
勳貴把持有日久,貪腐自肥、壅塞賢路,非一日之弊。
當分步盤查其不法,先查郡縣勳貴侵吞民產者,再清檯省勳貴安插之冗員,逐步整頓,不操之過急,免生禍亂。
空出之職,不拘門第,唯纔是舉,選寒士中有治績者補之;抄沒勳貴之田宅財帛,盡數用於賑濟流民,開墾田畝。此之爲十年之計。”
正順帝聞言,心中大善,句句皆說到心坎之中,兩眼滿是精光與器重,迫不及待道:“依愛卿所言,何爲二十年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