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大明宮
龍首殿內,燈火通明,丹陛森嚴,金磚漫地,鶴信焚香,龍帷低垂。
只見那,北靜郡王水溶、南安郡王霍旺、東平郡王穆茂、西平郡王金堅;
以及榮國公之孫賈赦、鎮國公之孫牛繼宗、理國公之孫柳芳,齊國公之孫陳瑞文,治國公之孫馬尚,修國公之孫孝康,繕國公之孫石光珠;
皆感大勢將變、圖窮匕見、脣亡齒寒,皆跪列於龍首殿前,俯首請罪,悉聽皇命。
那東平郡王跪爬幾步向前,以頭搶地,痛哭流涕道:
“太上皇,求太上皇救救老臣們吧......”
這些四王八公也紛紛跪地嚎哭道:
“求太上皇救救奴才們吧!”
“如今朝廷那是拿咱們當豬狗在宰啊......咱們的祖宗,乃至咱們,哪個不曾爲我大夏朝流了血?咱們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才掙下的這份基業。”
“如今......如今聖上新政,卻容不下我們,這是要毀了祖宗的基業,寒了天下功臣的心吶!”
一番哭訴,字字血,他們尋了一番依據,彷彿自己纔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忠良一般。
太上皇兩袖一抬,龍袍垂地,冷冷道:
“朕老了,說話不好用了。”
貴人語遲,大音希聲,寥寥數字,卻是一語雙關,幾位老勳貴皆嚇得魂飛魄散,紛紛磕頭不止。
“臣等該死,臣等該死………………”
太上皇睥睨着這些老奴,眼皮都懶得抬,淡淡道:
“你們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着朕?”"
這一問,如扼咽喉。
這些個老勳貴再不敢言,紛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心中更是恐懼萬分。
太上皇在司禮監掌印戴權的攙扶下,坐回龍椅,冷冷道:
“你們在吉壤工程上撈銀子,朕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們要五五分,朕認了;你們要六四分,朕也認了。”
“你們伺候了朕一輩子,有的事兒,朕也不想太過計較,可你們看看,你們都幹了些什麼?!”
太上皇雖然年邁,卻是病虎猶威,不必怒斥,就已經讓這些老臣膽戰心驚。
這太上皇陵不比以往,隨着正順帝權勢日隆,根基漸穩,或許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的瘋狂。
加上太上皇並無其他人可用,這些老勳貴也就恃寵而驕,居高自傲,
自覺只要忠心耿耿,便無一事不可爲,竟無一事不敢爲。
何況勳貴根深蒂固,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若無分贓,如何維持手下那龐大的網絡?
在封建王朝,腐敗帶來權力,絕對的腐敗帶來絕對的權力。
“臣等惶恐......"
“臣等罪該萬死......”
老勳貴更將額頭都磕出了血,血跡漫在金磚之上。
這龍首殿的金磚,乃是數年燒製而成,緻密如鐵,冰冷刺骨,跪得久了,膝蓋彷彿有鋼針在扎。
半晌,這北靜郡王水溶挺身而出,他雖年輕,卻最是行止得體,極有謀略,精於詩賦,廣交文脈。
於四王八公與儒林覺中,皆有威望,有北賢王之名。
只見他跪地膝行半步,顫聲道:
“太上皇息怒,臣等......等不過是太上皇的一羣鷹犬。”
“鷹犬若是不喫飽了肉,如何有力氣替主子咬人?如何能替主子守住這大夏的江山?”
“臣等雖有貪墨,卻實是爲了維繫門下,爲了不讓這人心散了;但臣等千不該不該不該動主子的棺材本,這是臣等豬油蒙了心,被賈珍那廝帶累了。”
“臣等願......願傾家蕩產,把喫進去的銀子,連本帶利吐出來,只求太上皇留臣等一條狗命,繼續替主子看家護院!”
“求太上皇留臣等一條狗命!”
其餘衆人聽了,也紛紛附和,大殿內一片哀求輸誠之聲,悽悽慘慘;再無半點鐘鳴鼎食之家的王公氣派。
太上皇聽得這般說道,臉上殺意斂了幾分,冷笑道:
“吐出來?”
“早幹什麼去了?現在刀架在脖子上了,知道急了?知道疼了?”
“朕養狗,是爲了看家,不是爲了讓狗反過來拆朕的窩!”
這話雖狠,但終究是留了口子。
那南安郡王也趕忙膝行兩步,把頭磕得咚咚作響。
“太上皇,如今邊關異動,東房犯邊,臣是個粗人,腦袋雖不值錢,卻也不想死在刑部的鍘刀之下。”
“求太上皇許臣將功折罪!”
其餘老勳貴聽了,也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表態道:
“求太上皇許臣等將功折罪,臣願輸財助邊,以前愆!”
這太上皇聽了,轉過身去,一言不發。
“都起來吧。”
“回去各自閉門思過,至於這銀子該交多少,這人該怎麼用,朕自有思量。’
“退下。”
“臣等告退!”
這四王八公如蒙大赦,一個個腿腳發軟地爬起來,弓着身子,倒退着出了龍首殿。
出了龍首殿,被外頭的冷風一吹,衆人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這些昔日裏互稱世交、榮損與共的四王八公,此刻臉上卻都沒了那一團和氣。
“這該死的賈珍!”
“若非他弄出這等斷子絕孫的爛事,咱們何至於被逼到這步田地?還要把家底都掏空了去填窟窿!”
“正是。”
“平日裏咱們也沒少幫襯寧府,如今倒好,他自己找死,還要拉咱們做墊背。”
“散了散了,還是趕緊回去籌錢吧,晚了只怕腦袋不保!”
衆人罵罵咧咧,作鳥獸散。
曾經鐵板一塊的勳貴集團,在這一夜,徹底裂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鴻溝。
而養心殿內,正順帝得了奏報,大喜過望;
這林寅果然是一把寶刀,無堅不摧,
如今罪證俱在,更有大義名分,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這正順帝於心中反覆推演,思忖再三,確信萬無一失,這才整理衣冠,擺駕龍首殿。
此時夜已深沉,龍首殿內的香菸嫋嫋,透着一股深宮獨有的孤寂。
正順帝入得殿內,並不讓太監通報,而是輕步上前,行至榻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常朝家禮,朗聲道:
“兒臣拜見父皇,父皇萬安。”
太上皇正半躺在龍榻上,由兩個小太監捶着腿。
見了正順帝來,他眼皮微微一抬,擺了擺手道:
“是皇帝啊,坐吧。”
“這麼晚了還過來,可是有甚麼事?”
這正順帝從懷裏,取出錦衣衛帶來的,寧國府私藏的金絲楠木拓片,雙手呈上。
“父皇,兒臣無能。”
“查抄寧國府,本意是整頓吏治;卻沒成想,查出了這個......”
“兒臣不敢欺瞞父皇,那賈珍喪心病狂,竟將父皇萬年吉壤的主樑神木,挪作私用,立在了他那天香樓裏。”
“其餘四王八公,亦是上行下效,貪墨吉壤,無所不用其極;此等行徑,不僅是貪腐,更是對父皇的大不敬啊。”
說罷,那戴權便從正順帝手裏,將拓片拿來,遞與太上皇。
太上皇眯着眼兒,上下翻看着,不動聲色的敲打道:
“皇帝,這塊木頭,來得倒是時候......”
這一句話,輕描淡寫,卻直指人心。
這正順帝早有準備,跪了下來。
“父皇明鑑!”
“兒臣也是剛拿到證據,這寧國府還查出賈珍藏有五爪蟒袍以及諸多逾制罪證。”
“兒臣嚇出了一身冷汗,不敢不報。若非吉壤案發,兒臣也被這幫奸佞矇在鼓裏,不知他們竟已狂悖至此。”
“兒臣唯恐父皇多慮,這才連夜趕來,向父皇請示。”
這話說罷,靜若無聲,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這太上皇使了個眼神。
戴權趕忙上前,小心攙扶起正順帝,道:“陛下,地上涼,您快起來。”
待正順帝落座,這太上皇將這拓片一丟,冷冷道:
“皇帝,你長大了,心思也縝密了,不必事事都來請示我,這家終究要你來當。”
這話說罷,戴權和夏守忠兩個太監,冷汗已將渾身浸溼。
正順帝既不請罪,也不自矜,只是不語;
雖未逼宮,但已非昔日京中兒皇帝。
沉默良久,這正順帝其身雖軟,其心卻硬,並無絲毫退讓之意。
太上皇只得道:“......賈珍這狗奴才,確實該死,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他。”
正順帝亦如往年一般,卻更多了幾分底氣,淡淡道:“兒臣領旨。”
太上皇眼神銳利,兩人四目相對,話鋒一轉道:
“但是,皇帝,你要記得。”
“水至清則無魚,遼東還在打仗,他們雖然手腳不乾淨,但還能替你擋刀子;這把火,燒了寧國府這堆爛柴火就夠了,別把自家的棟樑都燒塌了。
正順帝聞言,大手一揮,錦衣衛便將各項罪證口供,一箱一箱都抬進了龍首殿。
“父皇,非是兒臣不容人。”
“只是這吉壤一案,貪墨之巨,牽連之廣,觸目驚心;若只是動一個寧國府,只怕不足以堵住御史悠悠之口,更不足以安定天下人之心。兒臣以爲,當除惡務盡,方能正本清源!”
太上皇聽了這話,也有些不甘示弱,冷冷道:
“怎麼,你要與朕打擂臺??”
“兒臣不敢。”
正順帝說罷,龍首殿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靜寂。
這一次再不是請示,而是一次彙報。
正順帝在往日裏,處處退讓,從不相爭,韜光養晦,不斷做大;
如今羽翼既成,天賜良機,這次斬草除根的機會,便是鄭伯克段於鄢;
既然動了手,便要一把除之,絕不留後患。
太上皇也知,若是任由正順帝將自己的老臣剪去,屆時將再無任何臂膀可依,徹底淪爲虛君。
太上皇也不置可否,只是問道:
“皇帝,那寧錦防線的戰事如何?”
正順帝眼中瞬時閃過一道光,卻在剎那間收起。
“稟父皇,戰事膠着,恐一時不能速見分曉。”
“那軍馬錢糧是否喫緊?”
“十分喫緊,兒臣正讓林如海協調江南各省,廣徵鹽鐵錢糧,以助軍資。
太上皇起身,拍着他的肩膀,冷冷笑道:
“皇帝,朕知道你難,有甚麼難處,只管與朕來說,這大夏朝畢竟是咱爺倆的江山。”
"......"
正順帝知道這話,雖然父慈子孝,卻是字字殺機。
一時竟不知說甚麼應對。
如今二龍相見,誰也不想最終鬧成一番,龍戰於野,其血玄黃的局面。
太上皇仰了仰頭,故作傷感道:“皇帝,這十年來,你不容易......”
“朕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你夙興夜寐,甚麼事都來與朕商量,見着你的成長,朕心甚慰。只是朕如今老了,身體也弱,許多疾病纏身,這大夏江山的重擔,將來只能由你一個人來擔着了。”
正順帝也適時紅了眼眶,哽咽道:
“父皇言重了,兒臣年輕識淺,這天下萬民,仍然離不開父皇的教誨,兒臣更不敢一日離了父皇的指點。
太上皇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塊虎符,摩挲了一陣,緩緩道:
“這東虜一起,那蒙古也必將虎視眈眈;國難思良將,這馮唐的神武軍,到時候可以派上用場。”
說罷,太上皇便將神武軍的虎符,交到了正順帝手裏。
“皇帝,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遇到甚麼難處....……”
“要說。”
父子兩人雙手緊握,在這個大夏朝風雨飄搖之際,
太上皇給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父子二人抱作一團,熱淚盈眶,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父皇!!!”
正順帝雖是接下虎符,卻再不想做那昔日的兒皇帝,仍是沒有表態。
這太上皇知道,如今大勢已成,正順帝在位十年,已是今非昔比了。
太上皇只得再讓一步,緊緊握住正順帝的手,比方纔更有力了許多。
“這戰事難,朕心裏都清楚,這些工事,能停的就先停,能緩的就暫緩,這吉壤事大,工部也該上下徹查一番。”
“只是那些四王八公,挑其首惡嚴懲便是,也不好廣加株連。若不然,落得個鳥盡弓藏的罵名,對你的聖德有損啊。”
這既是太上皇的無奈,也是太上皇的自保,更是他最後的底線。
這正順帝見太上皇交了底,也知該適可而止,以免魚死網破。
正順帝痛哭道:
“我大夏朝以孝治天下,兒臣哪怕是縮衣節食,停了天下所有的工事,也絕不敢停了父皇的吉壤啊!”
“若是停了吉壤,兒臣何以此顏面去見列祖列宗?何以此顏面去面對天下臣民?”
正順帝流着淚,嗚咽着指着那幾箱罪證道:
“兒臣帶來這些,便是想讓父皇過目,誰可懲治,誰不可懲治,兒臣不敢擅專,伏乞聖裁。”
說罷,更是泣涕漣漣。
這太上皇看着這昔日最爲忌憚的二皇子,心中五味雜陳。
只得叫了戴拿來紙筆。
提筆懸腕,在那張宣紙上寫了起來。
將抄家、罰款、降爵、充軍的名單都寫了出來。
四王八公的最精幹部分,全被太上皇保留,
至於其他官員,皆交由正順帝處置。
太上皇將名單邊揉邊塞,成了個紙球,遞進正順帝手裏。
“皇帝,你看這樣如何?”
正順帝看也不看,將那紙球緊緊攥入袖中,恭聲道:
“父皇聖斷,兒臣無不凜道,一切皆賴父皇做主。
太上皇聽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拍了拍正順帝的肩膀,擺了擺手道:
“行了,拿去吧,好好幹,朕乏了,先歇下了;皇帝國事繁忙,朕就不留你了。”
正順帝站起身,深深一揖:
“父皇保重龍體,兒臣告退。’
“戴權,送皇帝出龍首殿。”
太上皇看着正順帝離去的背影,彷彿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正順帝回到養心殿,提起腰帶上的玉珏,便摔了個粉碎。
只見那正順帝,恨恨咬牙道:
“抄!”
“叫錦衣衛!叫東廠!叫三法司!”
“他們統統給朕叫上!”
“把名單上的,凡是牽連的,一個也別放過,一釐一毫都要叫他們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