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百戶正欲點齊人馬前去,林寅叫停道:“且慢。
“小爵爺還有何吩咐?”
林寅仍有所顧慮,緩聲道:
“這些四王八公,都是軍功勳貴之後,這金陵一地,其水極深,遠非你我所能預料,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我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你們預備做好放信的後手,以便其餘部隊隨時前來增援。”
“是,小爵爺!"
“去罷。”
衆百戶領命,率部散去。
林寅身邊,只留下了一百名精銳錦衣軍緹騎隨身護衛。
趙百戶上前一步,低聲請示道:“小爵爺,那咱們現在該當如何?”
林寅翻身上馬,拽了拽繮繩,道:
“我們去應天府衙坐鎮,居中調度,隨時準備應付後續的變化。
“是!”
林寅兩腿一拍,騎着馬,接着道:
“趙百戶,我做如下部署:其一,把應天知府賈雨村給我叫過來,讓他調集所有衙役,以及應天府守備營,隨時聽候差遣。其二,讓城外揚州軍,去大校場,控制城外駐軍,不能讓他們裏應外合。其三,去金陵的列侯府,找
我的老泰山林如海,保護好他的人身安全。其四,分一支揚州軍出來,控制金陵城中的武庫。”
“可都記下了?”
“稟小爵爺,我都記下了。”
“其餘控制城防的揚州軍總預備隊,不動。”
“是!”
林寅便去了應天府衙坐鎮,靜觀其變。
且說那錦衣軍得了將令,如虎狼出,分作十股,直撲金陵城中各個高官顯貴的府邸。
到了門前,也不叫門,力士掄起撞木,便直接撞開。
錦衣軍衝殺進去,見人便拿。府內的管家、女眷們從睡夢中驚醒,頓時驚慌失措,哭喊連天。
錦衣衛翻箱倒櫃,暴力搜捕,稍有遲疑,便是一個刀背砸下。
這等陣仗,自然激起了舊勳貴們的抵死反撲,有些小廝,趁亂鑽了密道,逃了出來,企圖向其他府邸報信。
雖說大多在半道上便被巡城的錦衣軍拿獲,但終究有幾個漏網之魚,逃進了甄府,以及另外幾家勳貴府裏。
這些四王八公的故舊,盤踞金陵一地已久,更兼天高皇帝遠,又有着太上皇與甄家的庇護,府裏私下都藏有私兵。
如今見林寅竟要撕破臉皮,用出這般的先斬後奏的法子,於是也再不管不顧,決意來個魚死網破。
因此,當錦衣軍行動到後半程,前往其他府邸時,便遇到了舊勳貴的反抗,
只見院牆四周、假山背後,都埋伏了弓弩手和刀斧手,一擁而上,
所幸錦衣軍個個驍勇善戰,雖然遭了埋伏,許多錦衣軍送了性命,但最終還是將他們一網打盡。
錦衣軍經過一番慘烈的廝殺,已損了兩百餘人,代價極大。
若論單打獨鬥,亦或是兩軍相爭,這些陰養死士,絕非錦衣軍的對手;
奈何他們通過府邸,藉着地利之便,以弓弩火器,長槍大戟於暗處襲擊,這才使得錦衣軍喫了許多暗虧,逐個抄家下來,竟比原先設想的還要慘重。
錦衣軍幾個百戶,將這些官老爺,紛紛押送到應天府衙,
林寅與金釵們全在此處,而林如海,賈雨村也都到了,他們沒曾想竟真的把江南這些權貴給悉數拿了。
賈雨村有些爲難道:“少主,你這也忒果斷了些。”
林如海撇了撇茶沫,並不言語,他雖覺得過激了些,但他久在江南籌糧募餉,太知道問題的關竅所在了,若不以猛藥去沉痾,則必不能愈。
只是這般動作,確實冒着極大的風險。
賈雨村觀察着林寅和林如海的表情,揣摩着接下來的言辭。
林寅走上前,拍了拍幾位錦衣軍百戶的肩膀,溫言道:“兄弟們辛苦了,我會向陛下給你們請功的。
曹百戶半身是血,嘆氣道:
“咱們幹這行的,苦些累些倒沒甚麼,只是沒曾想這些狗孃養的,竟真的豢養死士,還敢襲擊欽差,簡直無法無天!”
張百戶咬牙切齒道:“他孃的,就憑這些,就夠滅他們九族了。”
何百戶也道:“可惜我們許多兄弟就這麼送了性命......”
林寅正色道:“兄弟們的撫卹,我從重雙倍發還;咱們這趟差事辦成了,死去的兄弟便是爲國捐軀,絕不會白死。”
幾個百戶皆是憤懣不已,想他們錦衣軍橫行無忌,玩了一輩子鷹,今日竟被家雀兒啄瞎了眼,不由得又是憋屈又是惱火。
林寅又問道:“人都抓來了麼?”
曹百戶道:“還有那甄家不敢動,特來請示小爵爺,請小爵爺三思。”
林寅卻道:“這甄家有甚麼了不得的?”
賈雨村見狀,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少主,這話可不能亂說;這甄家是體仁院總裁。”
“體仁院總裁?”
“對,這體仁院,是太上皇在江南的居所,這體仁院總裁,講白了就是替太上皇在江南留守,以做耳目指爪;說句實在話,林公和我在應天府這些日子,也都要瞧着甄家的臉色。”
林寅冷冷道:“他是太上皇的人,又不是太上皇,有甚麼不能動的?”
這話一出,全場駭然,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賈雨村板着臉,道:“少主慎言,這裏都是自己人,咱們聽了倒是無妨,可不能傳到外頭。”
林寅卻道:“如今木已成舟,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這甄家不動,江南便改不了,我們前面所作的一切,都會付之東流。”
林如海以一種詫異的目光看向林寅,昔日那最爲得意的天才門生,如今竟成了這般強硬果斷的鐵血權臣。
林如海猶豫了半晌,似下了決心,淡淡道:“若是陛下授了意,你想做就去作吧。”
林寅聽罷,他心中知道:這種話,正順帝是不敢也不會明說的,但話雖沒說,可這般的想法和念頭,正順帝不知設想過多少次了,所以林寅毫無顧忌。
林寅便道:“吉壤一案,諸位可還記得?”
“那些四王八公,哪個不是太上皇的人?敢問我是升官了,還是貶謫了?”
錦衣軍聽罷,猶如醍醐灌頂,當即道:“願聽小爵爺調遣!”
林寅便轉身道:“父親,咱們還有能調來的兵麼?”
林如海思忖道:“正規大軍,我是無權節制的,但我能調來些押送糧草的漕標大營,以及兩淮鹽丁。”
林寅喜出望外道:“足矣足矣,我們先把甄府圍了,給他們施壓。”
林如海站起身來,深深看了他一眼,便道:“好,我們林家的前途,全在你手上了,務必珍重。”
“父親放心,我心中有數。”
說罷,林如海便出了府衙,快馬去調了押送糧草和護衛鹽政的兵丁。
林寅轉過頭,看向一旁冷汗涔涔的賈雨村,吩咐道:
“賈夫子,把這些狗官全部裝車,調上應天府的衙役,全部隨我包圍甄府。’
“把你的應天府守備營調上,控制住城中的江南大營駐防軍,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賈雨村一時騎虎難下,只得道:“我這就去辦。
隨行護衛的趙百戶,便提議道:“小爵爺,要不要調駐守城防的揚州軍來鎮場子?”
“總預備隊,不動。”
“是!”
隨後,林寅帶着人馬,便將甄府圍了一圈,
這甄家敕造的府邸連綿數街,重門疊戶,高牆聳立,看似只有一個府邸,卻比寧榮兩府加起來還要大上許多。
但礙於前面喫了虧,衆人都默認甄府裏必是養了死士,林寅故而沒有輕舉妄動。
賈雨村湊上前道:“少主,如今攻是不攻?”
林寅便道:“先不忙。去調集城裏的匠戶,在街對面架起車望樓,先看清裏頭的虛實再說。”
“好。”
待架梯一望,裏頭不僅有死士,而且所有的家奴、小廝,都拿了兵刃,嚴陣以待。
若是貿然強攻,必是損失慘重。
賈雨村道:“少主,接下來怎麼做?”
林寅便道:“將甄府外布上三層拒馬,錦衣軍上火槍,其餘軍士準備強弩,列陣以待。”
“曹百戶。”
“在!”
“派兩小旗兄弟,去城外,將官船上的佛郎機炮,搬到小船上,從燕子磯走水路進城,秦淮河,來到此處,炮轟甄府。”
“是!”
不過半個時辰,小型船隊很快便進了城,擺上佛郎機炮,對着甄府就是一陣狂轟濫炸,甄家幾次試圖殺出,卻被拒馬阻攔,又被火槍勁弩截殺,損失慘重,進退維谷。
就這般,從黑夜圍到了白天,甄府昔日那世家大族的氣派,蕩然無存,只剩殘垣破瓦,血肉橫飛。
甄家所期盼的援軍,早已被林寅所控制住,有了其他官軍的節制,他們誰也不敢貿然出兵來救,甄家越熬越不是滋味,愈發絕望。
林寅見已炸了三四個時辰,便先讓軍隊歌了火,寫了勸降信,從望樓上,用弓箭射了進去。
一時箭如雨下,林寅在信上聲稱,若不投降,格殺勿論,整個甄家,一個活口不讓走出金陵。
半個時辰過去,甄家遲遲沒有反應,沒有絲毫投降的跡象。
林寅大手一揮:“繼續開炮!”
江面上的佛郎機炮再次轟鳴,硝煙大起,炮火連天,又是一番轟炸。
林如海在旁見了,卻捻鬚嘆道:“仁守,看來他們這是鐵了心要負隅頑抗了。”
林寅眼神更狠,便道:“他們還有口氣沒散,我得把他這口氣給掐了。”
林如海有些沒聽懂,疑惑道:“此話何意?”
林寅卻道:“父親,你替我在此處坐鎮,戰法不變,只圍不攻,他們強弩之末,守則有餘,則不足,不會輕易出來的。”
隨後林寅便騎上了快馬,帶了百名錦衣軍,徑直去了金陵城中的江南駐防大營。
江南駐防大營內,此刻正是一派肅殺之氣;轅門緊閉,鹿角林立。
營中兵卒皆是披甲執銳,戰馬備鞍,火銃列陣,已是發兵之兆。
林寅直接闖入了中軍大帳,只見江南駐防大營的各個將領都聚集在此,顯然是之前正在開會,謀劃行動。
又見賈雨村下轄的應天府守備營的主將,與江南駐防大營的主將,互相牽扯,雙方對峙已久,險些動起手來。
林寅不禁有些後怕,若非提前多算了一步,只怕會被這些江南駐防大營抄了後路,後果不堪設想。
趙百戶氣沉丹田,大喝道:“欽差到!!”
林寅按着腰間的繡春刀,跨過門檻,緩步走了進來,便道:
“哦?這裏也這麼熱鬧?”
一時間,在場將領竟沒有人敢先開口說話。
“這裏熱鬧,但外頭卻比這裏更加熱鬧,不知各位將軍,可有意乎?”
江南大營主將頂道:“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欽差大人,你這般率兵入營,又在外頭大肆拿人,橫行金陵,難道這也是朝廷的旨意麼?”
林寅毫不退讓,直視他道:“我若沒有旨意,只怕在揚州就已經送了性命。”
“說到底,我攔着你們,你們甚麼都沒有做,那就可以當做甚麼都沒有發生;我只辦首惡,不牽扯旁人,我在揚州,便是如此。”
江南大營主將並不買賬,不以爲意道:“你這話說的好聽。”
“如今人爲刀俎,我爲魚肉,我們哪個不是四王八公提攜起來的?我們憑什麼相信你會放過我們?”
林寅卻道:“我們林家也是四王八公的舊人,難道陛下就不信任我了麼?”
這話一出,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林寅見他們猶豫,這才道:“今夜,我給你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此事之後,一筆勾銷;前罪不究,往事不問,君子之約,說到做到。”
“我憑什麼信你?”
“信不信是你的選擇,現在我把這個選擇,給到你。”
說罷,林寅轉身把手一揮,指揮道:
“應天守備營!”
“在!”
“調集人手,皆隨我來,咱們撤。”
“是!”
隨後,林寅便撤了對峙,帶着應天守備營走了。
此刻壓力一鬆,江南大營反倒沒了主張,亂做了一團;
畢竟林寅欽差名分在前,免責許諾在後,江南大營也不知道他的底細,更不敢輕舉妄動了。
衆將一番爭執之下,少數服從多數,江南大營選擇了臨陣倒戈,
他們紛紛跟隨其後,加入了林寅的大軍,將甄府全面包圍。
而甄府知道連江南大營都被拉攏,便徹底沒了鬥志,又打了一陣,便只能開府投降;
大軍將這些人犯,五花大綁,統統押往應天府衙,挨個受審,
那體仁院總裁甄應嘉,被押着跪在堂前,
他至今也不明白,到底林寅手上有多少兵馬,怎麼就敢這麼肆無忌憚,橫行江南,便道:
“好一個欽差,好一番手段。’
“承讓承讓。”
“我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你問。”
“來揚州時,你多少人?”
“八百。”
“定揚州時,你多少人?”
“一萬五。
“當今之時,你多少人?”
“三萬。”
“此番南下,要多少人?”
“江南之士,皆應歸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