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石壇神君的名號在周湖白腦海中一閃而過,緊接着便見夜雨中金峯崩裂,轟然向四面炸散,內裏一篷佛火漲開,伴着碎巖土團劃過天際。
“鬥法如若波及地上生民,三石壇神君未必會坐視不理。
不過小聖對魔王早有吩咐,此番降下三災的目的就是給此地生民一次機會,這混世魔王外粗內細,定可領會意圖,鬥法之中留意於此。
只是爲防萬一,我需得傳音告誡一番。”
周湖白心思百轉時,飄着佛焰的碎巖和土團如雨天降,一塊塊,一條條,完美避開偌大的城池,衝射於寬闊河面上,拉起一面面沖天浪幕。
見此情況,周湖白心中一鬆,爲魔王的巧勁喝彩。
天上,掌空法王侍立於混世魔王的身旁,正要爲魔王搖旗吶喊,就見魔王那柄紫地烏神錘砸破金峯後,竟是被豆大的一點燈火定住。
法王曉得這燈火是佛家的心燈攝拿大法,全靠精深禪定功夫施展此法,只要運轉成功,混世魔王要想反制,只能依靠自身性功對抗。
剛纔金峯之中,百沴元神早已潛藏其中,趁着神錘砸峯,便施展心燈,將神錘一下攝去,此舉可謂是兇險至極,也巧妙至極,果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混世魔王氣得發抖,偏又強自忍耐。
佛法本就善克邪魔,哪怕混世魔王煉到魔中之極,已經極魔化正之境,可仍覺在百沴佛法之前有種憋悶之感,再加上顧及於滿城百姓,讓他難以盡情伸展。
雲幕破口上,魔王傲立在此,一面使神錘之中的靈性抵住心燈,一面收聽周湖白的密音傳訊。
在聽到三石壇神君,混世魔王也不禁將兇威一斂。
這倒非他懼怕此君,而是忌憚此君的母親,也就是那位蒼天次女「太華夫人」。
此神君昔年名聲不小,只因一次失職被貶在玉龍山,掌中鬼神幽冥之事,不過平日不在玉龍山,常居於其母故居青空山神女峯朝雲廟裏。
魔王這一遲疑,那邊百沴騰出手來。
本來百沴倉促之下以元神心燈攝拿神錘,還是力有未逮,不料魔王不知因何猶疑,讓他得以喘息一二,當即念出陀羅尼心咒,“唵,薩婆,吉慄舍三曼多,跋折羅,但落,吽。”
念罷,一朵寶蓮飛空。
其中有那一面二臂,肉髻螺發的小佛搖動身子,變作忿怒明王相——三面六臂,黑身獠牙,揹負猛火,持劍、託鍾、張弓、拿杵等,朝混世魔王打去。
“妖僧,你敢抗旨!”
魔王想到百沴會反抗,但沒想到以這等決然方式。
雲幕驟然變色,混世魔王身子滾下破口,「金剛不死」的肉身化作一條千丈長的苦海巨鰍。
巨鰍通體漆黑,身上流淌着黏稠的血膜,張口一吸,漫天血雨倒卷而入,再一吐,便將整片雲幕化作一片泥濘難遁的泥汽之區。
泥汽翻湧如海,黏稠沉重,神仙入內,寸步難行,魔王遊身其中,如魚得水。
三面六臂的黑身明王踏蓮而來,蓮瓣觸及泥汽便被腐蝕殆盡,明王卻毫不在意,赤足踏進泥海,一步一沉,也在一步一進。
“找死!”
泥海中傳來魔王的冷笑。
話音未落,一條巨尾從泥汽深處橫掃而出。
那尾粗如山巒,抽擊之時帶起沉悶的山嘯之音,所過之處泥汽被硬生生犁開一道溝壑,露出底下雲間翻湧的雷光。
明王不避不讓,搖身變化千丈之巨,左前手持劍,一劍斬去。
劍鋒與巨尾相撞,進出漫天火星,這火星撒開泥汽之中,如夜中攤開一大片繁星般。
明王手中劍身崩開,毫不遲疑的順勢轉身,舉起另一臂,拿杵打去。因巨力轉運於明王周身,帶起的勁風颳得身上猛火獵獵作響,那寶杵正中尾尖。
油光水滑的感覺再次傳來,眼看力道又將被滑開,明王將勁力一化,剛中帶柔,砸中的尾尖碎裂開來。
魔王雖然喫痛,但也借這一擊之力,整個身軀猛地一控,龐大的身軀在泥汽中翻滾,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纏上明王那三手六臂的黑身。
明王六臂齊動,劍斬、鍾砸、杵搗、弓射等等。
魔鰍不管這些攻擊,身上那些創傷轉瞬即合,其身只管收緊,收緊,再收緊,吱嘎的擠壓聲好似千裏地根搖動時的震音,洪厲已極。
“吽!”
明王三面齊齊張口,念出真言。
明王周身猛火暴漲,沿着魔鰍的身軀蔓延,燒得身上那層油光水亮的血膜滋滋作響。
咕嚕一聲,鰍身體內一聲餓鳴似的,緊接着密音滾滾,從肚腸內一路湧到喉間,接着微張扁口,一團昏黃暗光在喉嚨深處凝聚,正是魔王在枉死城中苦煉多年的地欲神砂。
魔王也是動了真火,這地欲神砂一共三千八百八十粒,因煞性厚重,天然不活躍,發出之時需在體內運動一番,再過喉間十二重樓噴出,那時便是一座鋼山也得打成渣子。
此神砂一經發出之後,性質將再度恢復懶惰,難以回收,一不小心落在地上,便是大震一場,人畜皆絕。
明王察覺魔王手段,奈何身子被縛,有法制住魔王此招,於是咬牙將平等權衡寶秤祭出,只見一根金秤桿飛起,北鬥、南鬥中的星力顯作一十八顆秤星,往秤桿下落去。
“混賬,南北鬥宮中誰在藉此妖僧力,速到雷部請罪。”
季明聲如海潮,在極低極遠的星空之上漫過,北鬥、南鬥星光齊暗,秤桿下一十八顆秤星崩濺開來。
百沴見秤星自滅,雖未聽到低去日的聲音,但也知道這位大聖插了一手。有了諸星加持,平等權衡寶秤或難將混世魔王的元神稱起。
果然,秤鉤在魔鰍身下一勾,未能提起。
那時地欲神砂已從這張扁口中噴出,呼啦啦的如同一道暗流瀑掛上口中,明王頂下即刻化出一隻掌心沒眼的佛手,提着一面牌子,舉在頂下。
此榜牌手一被流瀑觸及,是過一七息便已碎開。
在那地欲神砂所化流瀑將沖刷至明王忿怒尊時,全城百姓俱是踏足生死玄關去日,腦麻心悸,手足脹冷,其中心性差一點的,已是軟腳蝦特別。
那一擊打實了,在百沴和百姓們聯通的心地迴路之上,誰也是知道百沴是否會共享那樣的傷害,令百萬生民同我一起赴死,那不是我的“金身”。
那時,低遠縹緲處,沒禪音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