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宋小旗有些摸不清程煜的想法。
他再三的猶豫,試探着說:“總旗,咱倆近日無冤無仇,我想你也不是非要置於死地。是,以前是我有眼無珠,不知道您是有大能耐的人。既然如今您已經把宋六的事情查的清清楚楚了,您待我回去之後,我去與那宋
六交涉,管保從今而後,每年這銀子也有您一份。”
程煜看着他,又好氣又好笑。
“你覺得我是爲了銀子?”
宋小旗稍事思索,道:“您當然不是爲了銀子,我們誰不知道您本就是塔城的富戶,家裏站着房躺着地,每年光是憑錢,就足夠您逍遙自在了,比起我們這些朝不保夕的人,您纔是這個。”
他比劃了一個大拇指。
“我明白,您是心裏頭有氣,說這宋六人在山城,山城的知縣拿了大頭也便罷了,我一個您麾下的小旗,也每年得了這許多的好處,可是您作爲我的頂頭上司,卻是半文錢的好處都沒得着,這不合適,也是我們以往疏忽了。
我保證,只要您能放我一馬,我一定讓宋六重新定規矩,今後您拿的,絕對是這地界上最大的一份。”
“哦?最大的一份?比徐知府還要多?據我所知,他可是已經拿了一萬兩一年了。”
宋小旗故作驚訝:“您這是聽誰說的?盡是胡心,徐知府可沒跟咱們同流合污。宋六販私鹽那點子事,因爲他是山城的,因此紀知縣得的最多,五千兩。我也因人在山城,所以得了三千兩。其他的州縣,俱是兩千兩,他們只
需在自己的地界上睜隻眼閉隻眼任由宋家的私鹽正常售賣就可以了。可不敢咬人家徐知府啊......”
想了想,他或許是擔心程煜不清楚這裏邊的利害,又補充了一句:“徐知府可是江東徐家的人,即便是個旁系子弟,可好歹也是正四品的官員,並且徐家在朝中慣有清明,又豈會跟我等同流合污。”
程煜搖着頭,手指不住的對着宋小旗虛點。
“你呀你,倒是玲瓏,還知道提點於我。所以那徐知府不會與你們沆瀣一氣,我卻是可以,而且是上趕着要污了自己,是麼?”
一時間,宋小旗也不知道程煜究竟是個什麼意思,眼光閃爍,不敢接話。
“徐知府一萬兩,司禮監負責協作戶部掌管鹽引的太監一萬五千兩,紀知縣五千,你三千,其餘州縣主官皆爲兩千。這數字,可是我從宋家人口中問出來的。你是說我知道的不對?”
宋小旗暗暗歎氣,心道這個宋子軒,還真是什麼都敢往外說。
這個宋六也是,不是說他兒子一直都不瞭解這些事情麼?怎麼連我們每個人每年拿多少錢全都知道?
看看程煜,宋小旗的眼光越發閃躲,他不知道除了這些,程煜還知道多少。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武家的情況。
可按說也不應該啊,如果說程煜已經知道了武家牽涉其中,那麼就必然會想到,只怕武家纔是這販運私鹽真正的主導者,他宋六一個奸商,又有什麼能耐能做上私鹽的買賣?
而且,程煜押解自己來塔城的時候,不管是出山城還是入塔城,都是不遮掩的。
塔城這邊還好說,未必知道囚車押的是何許人也,錦衣衛做事,營兵也絕對不敢阻攔。
可山城那頭,自己坐着囚車出去,守城的營兵不可能認不出自己。
山城也好,塔城也罷,守城的營兵都是武家那個守備的麾下,只要有人知道囚車押着的是自己,肯定就會立刻將此事報給武家功聽。
若是程煜知道武家牽扯其中,他要麼先跟武家通氣把這事兒搞清楚,要麼是想連武家一併辦了,那麼他就得低調從事,而絕不能讓武家提前獲悉風吹草動。
思忖半晌,宋小旗認定,程煜或許並不知道武家的存在。
販私鹽的事發,其實宋小旗並不如何害怕,他加入其中的時候就想到有可能會有這麼一天。
在他看來,只要武家沒事,他的事也就大不到哪裏去。
販運私鹽,即便攤上個動用軍械的罪名,杖一百流三千,這對普通人基本就是個死字,可對於有後臺的人來說,半路上報個染疾暴斃,回頭換個身份就可以繼續活着。
尤其是他們這事兒裏還包括一個江東徐家的旁系子弟呢。
當初關於要不要把徐知府拉下水,其實是有分歧的,最終還是宋小旗這個所有利益相關方裏唯一的錦衣衛開了口,贊同將徐家也拖下水。
在宋小旗看來,靠山不怕多,徐家越是有名,他們不容許自己族中的子弟作奸犯科,那麼真有人犯了事之後,徐家就越會想着替其遮掩。總不能讓徐家的清名毀於一旦吧。
而拉找徐知府的過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加簡單,幾乎是一拍即合,那邊甚至都沒太矯情,一頓飯的工夫就把這事兒給定下了。
而且,徐知府對一萬兩一年的數目,很是滿意。
在宋小旗看來,徐知府的作用跟武家一樣,他們越是不被暴露,能做的事情就越多,自己也就越安全。
是以當聽程煜說徐知府那一萬兩是宋家人自己爆出來的,而宋子軒如今就呆在這地牢當中,宋小旗自然認定這些都是宋子軒說的。
“總之我不知道徐知府的事情,不敢胡亂攀咬。旗總,咱們也是在一口鍋裏喫飯的,我私底下勸您一句,人徐知府畢竟是徐家子弟,若是沒有切實證據,那是說也不能胡亂說的。謹言慎行。”
程煜哈哈大笑,宋小旗越是這樣煞有介事,他就越覺得這個傢伙有意思。
“你不敢攀咬徐知府,是因爲他姓徐,是江東徐家的人,無論是直系還是旁系,都不是你我一個小小錦衣衛能惹得起的。
宋小旗沒吱聲,只是斜着眼睛瞥了程煜一眼,心說你這不是挺明白的麼?
“可你那個街坊窮秀才,家中沒有靠山,只是自己勉強中了個生員之後,就再無寸進。家中父母早亡,自己也是依靠康饌生活,連個媳婦都娶不起。這樣的孤家寡人,恰好就是你可以胡亂攀咬的,所以,爲了替宋六除掉心頭
大患,你自去幫他殺了人之後,又嫁禍在那個窮秀才身上。他一個四十多歲的窮酸秀才,手無縛雞之力,哪來的本領結交江洋大盜搶了宋家莊的團練,還能將其殺死?”
宋小旗心說怎麼又提起這事兒了?當時在山城衛所就是用這個理由把自己綁起來的,剛纔跟程煜交流的還算順暢,搞得宋小旗都覺得程煜當時也不過就是隨口一說。
現在看來,這事兒不對啊,程煜真是衝着這件事來的?
販賣私鹽,流放三千裏,他覺得這不夠,非得給我弄個殺人的罪過,給我絞了?
“旗總您這話從何說起,那寧秀才二十年來都只是依靠康饌勉強度日,偶爾給街坊四鄰寫個信寫個對聯什麼的,收入也極少,一件長衫那是補了又補。可是宋家莊那個團練死後,寧秀才突然闊綽起來,這可是街坊四鄰都看在
眼裏的。我也是因爲他突然闊了,感到奇怪,就忍不住晚上到他家牆根底下聽了會兒賊話。可沒曾想那廝自己在家喫多了酒,自言自語的倒是把他跟江洋大盜勾結,殺了團練奪了銀子的事情說了出來。我雖然覺得難以置信,但還
是立刻將人捕了,待其酒醒之後,詳加審問,最終才知道這宗案子的始末。一切過程,都在文書裏寫的明明白白,旗總怎會說那團練是我殺的,又是我嫁禍於寧秀才?”
“他一個秀才,又怎麼會認識什麼江洋大盜?而且,既然是江洋大盜,殺了團練搶了銀子,爲何不乾脆連秀才一併殺了,每人也可多分些錢。”
“寧秀才交待的,那四人當中,有一人是他母親當年的相好,也是臨時在山城落腳,聽寧秀才說起那個團練不要宋六派人護送,堅持要獨自還鄉的事情,這才起了歹心。消息是寧秀才告訴他們的,城外的路也是寧秀才比較熟
悉,他們帶着寧秀才一併出城,做了案子之後,看在那人的面子上,終歸是分了他一筆銀子,也沒有害了他的性命。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程煜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廝冤死了寧秀才也就算了,還要污他老母的名聲。那寧秀才今年已經四十有七,他母親若還活着,少說也得六十多歲。他母親的相好,那得多大年歲了?還得動刀麼?你這謊編都編不圓。還得是
你牢裏那幾個犯人交待的清楚,你爲了替宋六殺人滅口,所以從牢中提了四名人幫手,提前在山邊埋伏,爲的就是害那團練的命。銀子不銀子的,那點兒數目你根本看不上。”
“旗總,您這都是聽哪個傢伙胡說八道的,我可沒做這些事。”
說起這話,宋小旗倒是頗有幾分底氣,畢竟程煜說的也都是程煜編的,他是真沒做。
團練的確是被滅口,但滅口的人,又怎麼會是宋小旗呢?宋小旗好歹一身武藝,跟程煜動手那是絕對的自取其辱,但一個團練,還真不在他的眼裏。如果是他去殺團練,又何須從牢裏找什麼幫手,自己一個人去,雁翎刀在
手,還怕那團練不死的透透的麼?
具體宋六是找的什麼人乾的這件事,宋小旗也不得而知,他拿寧秀才頂罪,的確也是在替宋六善後。一來結了這個案子,各方面都無需再追究了,二來呢,寧秀才得罪過宋小旗,但他本人從未行差踏錯,宋小旗恨得牙癢癢的
卻也無計可施。正好趁着這個案子把他給辦了。
“你不肯說實話也沒關係,反正你的同案犯俱以交待,我們錦衣衛辦案子的手段你也都知曉,總有你招的時候。”
宋小旗急了:“旗總,咱倆無冤無仇的,您爲何非要如此構陷於我?而且我又不識得那個團練,與他素無干系,我爲何要殺他?”
程煜假作沉思,道:“唔,這倒是,就如你我,往日無冤無仇的,你跟那個團練之間亦是如此,的確是缺少一個殺他的理由。或許是見財起意?"
“旗總,您就算是構陷也得有個好點的理由吧,我都已經承認了,我每年可以從宋六手裏拿到三千兩,那團練能有多少銀子?我何至於爲了那點錢殺人?”
“你可知我昨日便將你押回塔城,爲何不當場審問,自然就是爲了尋找這方面的線索。現在,我已經得知,那團練離開宋家莊的時候,身上足足有千兩白銀,還有布帛官鹽,都是硬通貨,加在一起,或可抵得你半年收入。加
上你平素夜夜笙歌,開銷巨大,一千多兩銀子,動了心思也是正常的。”
“那個團練哪來的一千兩銀子?宋六找共給了他五十貫錢,的確也還有些布帛官鹽,可加在一起也超不過百兩………………”
“你倒是對他有多少錢知道的清楚。”
宋小旗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忙往回找補:“那日我途經山腳,聽聞有命案發生,過去一看,恰好認得那是宋家莊的團練。那案子靠近水城,鄉民報的也是水城縣衙,但既然是我山城轄地的人死了,又事關宋家莊,我這才接
手此案。當時團練已經橫屍,身邊財物悉數丟失,我自然是要找來宋家莊的人問個清楚。得知是宋六給了他錢物讓他回鄉奉養老母,我便找宋六問得這些。具體給了多少錢,還有其他哪些財物,都是宋六告訴我的。”
程煜微微頷首。
“這倒是也解釋的通。若是隻有區區五十貫錢,你宋小旗每年能從宋六手裏得到三千兩的賄賂,不能說不屑一顧,但的確不至於令你財迷心竅的去殺人。”
宋小旗把頭點的跟雞奔碎米一般,連連嗯嗯。
“可根據我查到的消息,這團練是宋六要殺的,你或許是爲了報答宋六每年的孝敬,所以幫他除去了心腹大患。”
“旗總啊,這可真是冤枉啊,我每年都收了宋六的錢不假,有些事情,比方說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胡作非爲的,我也的確幫着遮掩過。可即便是宋六,也沒理由殺那個團練啊。更何況,團練返鄉,他還送了那麼多的錢,對我
對他都不叫事,可對於那個團練來說,五十貫錢,那已經可以讓他回鄉買上幾畝好田,侍奉母親頤養天年了。宋六既給了錢,又何必殺人?”
“那是因爲那個團練害死了宋六之妻,並且,那是受宋六的指使,宋六給他錢是爲了封口,但又擔心日後出事,所以他便央告你,替他殺人滅口以絕後患。”
宋小旗呆住了,他沒想到,程煜居然查到瞭如此地步。
雖然團練的確不是他殺的,他原本也並不清楚這件事的始末,只是看到團練的屍體之後,找來宋六問了個究竟。宋六無奈,不敢欺瞞宋小旗,將一切和盤托出之後,宋小旗斥責他做事首尾不清,既然殺了人,就該將屍體好生
處理,哪怕埋在山裏也好。他卻竟然就這麼任由團練曝屍荒野,結果人死了沒多久就被鄉民發現報了官。
宋六也有些慌亂,央求宋小旗幫他處理這件事,爲此還單獨奉上兩千兩銀子,宋小旗這才把主意打到了寧秀才頭上。
心裏直犯嘀咕,宋小旗不知道程煜還查到了什麼,自己讓寧秀才頂罪這事兒,雖然看似天衣無縫,但其實還是有跡可循的。
三年前,宋小旗與宋六談過之後,許諾幫他解決此事,一直在琢磨究竟要如何才能找個替罪羊。
他深知,唯有抓到罪魁禍首,才能徹底解決此事,否則,這案子只要懸而未決,保不齊哪天遇到個要翻查舊案的主兒,就能把這事兒又牽出來。想要永遠安心,唯有結案。
所以,宋小旗一直在默默的尋找替死鬼。
偏巧那寧秀才,四十多歲的人了,因爲家境貧寒,即便是入了士的階級,可卻始終沒能娶妻生子。
這世上總有些好事之人,或許是聽聞寧秀才娶妻心切,就給他介紹了一個寡婦。
說是寡婦,其實也不怎麼正經,因爲她從來都不是誰家明媒正娶的正妻,甚至連妾室都不是,只不過是山城城外一個富戶養在城裏的外室罷了。
而且,這個女子早年是個私娼,認識這個富戶之後,也不知道怎麼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結果倒是把她養了起來,還買了個小院子給她,爲的也是方便自己進城的時候能跟她有個苟且的地方。
可好景不長,那個富戶突然就身染重疾,不久便歸了西。走得太急,什麼都沒給那個女子留,好在那處院子還算比較寬,女子自住一間北房,將東西兩個廂房都憑了出去,倚靠着這點賃子錢也算是勉強過活。比不上富戶在
的時候風流快活,但勝在也無需重操舊業。
只是時間長了,這院子終究還是被富戶的兒子知道了,他找上門,要將那個女子趕出去。女子自然不肯,並且說自己有房契在手,誰也別想搶走她的房子。
偏偏那房契上頭,寫的是那個富戶的名字,真要打起官司來,這事兒還不太好斷。對方終究是個富戶,女子在這方面顯然喫虧,於是就有人給她出主意,讓她嫁給寧秀才。有了寧秀才這個生員的身份,鄉野富戶也不敢逼得太
狠。
就這麼着,寧秀纔跟那個女子見了面,女子爲的就是寧秀才的生身份,而寧秀才起初是爲了娶妻生子,延續香火,可一見這不過三十出頭的小娘子,大半輩子沒見過女人的窮秀才,又怎麼可能不和那個富戶一樣神魂顛倒
呢?
兩個人迅速就敲定了一切,由於這個女子也是從未真正嫁過人的,所以寧秀才也答應她三媒六聘的明媒正娶,一定要敲鑼打鼓的把她迎進門。屆時兩家並一家,這邊的院子滿可以全部憑出去,兩人生了孩子這日子也不用太
愁。
想的挺好,可街坊四鄰哪有不傳閒話的?尤其是這女子的故事在這個年代可謂豐富曲折,宋小旗自然也就聽說了這些傳聞。
真的就是計從心頭起,尤其是毒計,他知道那個女子只是爲了保住自己的院子,本身是看不上寧秀才這個人的。於是他顯示威逼,而後利誘,便跟那個女子一同定下了一條絕命毒計,讓寧秀才成爲了殺死團練的罪魁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