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音樂樓格外安靜。走廊地板上還殘留着昨晚擦拭後的微光,空氣裏帶着一點新鮮洗滌劑的味道。
江臨舟揹着譜包,和陸續趕來的選手一同步入簽到大廳。
今天是曙光杯複賽正式比賽日。
主辦方早早佈置好籤到臺和抽籤箱,工作人員神色嚴謹。
門口還多了一塊寫着“複賽抽籤區請安靜等候”的指示牌。
江臨舟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進門時,正好看到陳雨薇坐在角落低頭整理曲譜,周明遠站在走廊盡頭靠牆靜默。
幾位外校選手已經自發聚在一起輕聲交流,神情各異。
簽到臺前,負責老師一一覈對名單、發放參賽證件。
抽籤環節在大廳中央的小桌進行,桌上擺着透明玻璃箱,每人輪流上前,從寫有號碼的球裏隨機取出自己的上場順序。
江臨舟排隊時,感覺自己的手指有些冰涼。
他低頭默唸曲子片段,讓自己進入狀態。
隊伍前方,有選手抽籤後臉色微變,也有的露出如釋重負的笑。
輪到他時,江臨舟站在玻璃箱前,輕輕吸了口氣,將手伸進去,在冰涼的籤球中摸索片刻,最終抽出一枚。
工作人員低聲覈對:“第二位。”
他看了一眼號碼,心裏沒有波瀾,只在腦海裏默默排練着賽前的每個步驟。
什麼時候熱手,什麼時段做心理準備,休息區到舞臺的路線怎麼走。
抽籤結束後,每個人都領取了入場手環。
大廳氣氛有些緊張,只有幾個性格外向的同學互相打趣。
大多數人都默默坐在自己的包旁,反覆看譜、用指尖在桌面模仿彈奏動作.
休息區靠窗的位置,江臨舟遠遠看到林筱正蹲在椅子邊,細聲細氣地和妹妹說着什麼。
林知遙靠在椅背上,臉色比平日更白,神情裏透着一絲倦意,整個人蜷縮着,手裏緊攥着一包紙巾。
林筱低頭幫她理頭髮,語氣輕柔而急切。
偶爾抬頭時,眉宇間還帶着明顯的擔心。林知遙只是倔強地搖搖頭,嘴脣動了動,像是不願讓人發現自己的不適。
江臨舟正好和她對上視線。
小姑娘勉強扯出一個淡淡的笑,隨後又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摩挲。
江臨舟看在眼裏,心頭微微一動,沒上前打擾,但已經察覺到異樣。
只是一瞥,便收回了視線。
他心裏清楚,賽場上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狀態和麻煩。
哪怕心頭微微觸動,此刻也只能先把全部注意力收回來。
複賽的節奏已經開始,任何一點走神都可能影響發揮。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低頭檢查手邊的譜子,把賽前熱身和最後幾頁的指法再過一遍。
指尖在桌面上無聲地敲擊,節奏一如既往地平穩、剋制。
走廊盡頭,主辦方負責老師走進來,提醒大家按照編號分組排隊,準備依次入場。
有人匆忙收拾東西,也有人在最後時刻閉目養神。
江臨舟拉緊琴包帶,站在自己的隊列中,感到一種難得的平靜。
這一刻他不再想着別人的看法,也不再糾結曲目的難易。
他只是單純地想把每一個音彈好,把每一次呼吸踩準。
舞臺的門慢慢打開,明亮的燈光從裏間透出來,像一道靜靜流淌的河。
他跟在隊伍後面走過去,心裏沒有任何雜念,只有手心微微的熱度,和逐漸清晰起來的節奏。
新的一輪比賽,即將開始。
後臺的準備區格外安靜。十二位選手按照抽籤順序分組,每人都被安排在自己的等候席上。休息室裏沒有窗,天花板上的燈光顯得有些冷,照在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一層淺淺的倦色。
桌上鋪着臨時的白布,每個編號下都放着選手的琴譜、參賽證件和水杯。
有人一直在低頭看譜,指尖一遍遍描摹着難點,有人背靠椅背靜靜閉目,雙手在膝蓋上無聲做着拉伸。
偶爾有幾個同校的熟人低聲交換一句,聲音很快便消散在這壓抑的空間裏。
江臨舟在自己的座位邊坐下。
琴包立在腳邊,他輕輕拉開拉鍊,把常用的記號筆和備用譜頁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外套褪到椅背上,手指順着桌沿慢慢做熱身。
他呼吸刻意放緩,耳朵裏還殘留着自己剛纔在腦海裏默背的旋律片段,身邊的一切噪音彷彿隔了一層霧。
休息區的空氣有些燥熱。
他不自覺地鬆了鬆袖口,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溫度和指尖的微微麻木感上。
賽前的那種特殊緊張感,在心裏一點點堆積,卻被他小心地摁住。
主辦方負責老師一邊檢查名單,一邊提醒:“請按抽籤順序到側臺等候,下一組選手提前十分鐘準備。”
門外走廊有腳步聲傳來,時而有工作人員在外喊號。
江臨舟目光掠過其他人,有人低頭整理頭髮,有人抓緊最後一刻和同伴耳語,神色裏難掩緊張與興奮。
第一位出場的,是一位外校的女生。
她瘦瘦小小,額前的碎髮剛好遮住眉梢。等到老師點名時,她抬頭深吸一口氣,把譜子夾在臂彎,動作利落地推開休息室門,消失在臺口。
休息區的氣氛隨之緊了一下。
牆上的顯示屏切換到舞臺畫面,選手的身影出現在舞臺中央。
臺上燈光雪亮,舞臺邊緣拉出一道淺淺的光帶,評委席後是一片沉靜的暗色。
女生在鋼琴前站定,向評委和觀衆鞠躬,然後落座。
她把譜子擺好,調整好椅子,深呼吸後才慢慢舉起手。
第一段和絃落下,是貝多芬f小調《悲愴奏鳴曲》的開頭。
音色穩健,節奏紮實,不追求速度,主部旋律裏的張力被她細細梳理出來。
江臨舟在後臺聽得出來,她彈得很小心,儘量避免技術性失誤。
但中段某幾個高難度的轉調,她有些猶豫,左手微微亂了一下。
幸好很快穩住,沒有拖沓。評委席有人低頭做着筆記,也有人稍稍點頭。
觀衆席上沒有太多騷動,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舞臺上。
一曲終了,女生在掌聲中起身,鞠了一躬,抱着譜子離開舞臺。
後臺的氣氛也隨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有人開始頻繁站起來做拉伸,有人再次打開水瓶潤嗓。
隊伍中,有人輕聲自言自語,把接下來的段落反覆唸叨。
江臨舟沒有加入這些,他只是靜靜地坐着,視線在手心和譜子之間來回切換。
指尖有些冰涼,他用力搓了搓手掌,心裏逐漸安定下來。
這時,側臺的工作人員過來低聲提醒:
“下一位,準備。”
江臨舟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他腦海裏所有雜念都慢慢褪去,只剩下清晰的節奏和樂句。
他提起琴包,走向側臺。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節奏裏。
舞臺上的燈光,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