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賽的餘熱還沒散盡,第二天一早,所有晉級的選手便被通知前往音樂廳。
大廳燈光尚未完全亮起,舞臺中央的樂隊已經開始調音。
小提琴的音準一聲聲拉開,木管與銅管此起彼伏,整個空間像被揉碎的音色填滿,凌亂又帶着秩序。
江臨舟揹着琴譜走進時,心口微微一震。
那不是練習室裏孤零零的鋼琴,而是真正龐大的交響編制。
舞臺中央,一架三角鋼琴靜靜佇立,漆黑的外殼在燈光下泛出冷光,像一隻沉默的巨獸。
“今天是總彩排。”工作人員簡單宣佈,“各位先和樂團試一次,確定節奏與合作。”
工作人員的話音落下時,場內的氣氛頓時緊繃了幾分。
選手們紛紛點頭,卻難掩眼底的緊張。
畢竟協奏曲不同於獨奏,每一個呼吸都要與幾十位樂手對齊。哪怕只是一點點失誤,都會被放大。
今天是統一排練的日子,所有晉級的選手都必須在場。
每個人都會和樂團走一遍曲子,確認基本的銜接與節奏。等到這一輪過後,纔會按照個人情況,安排更細緻的分開排練。
江臨舟第一個被叫到名字。
他輕輕呼吸,手指摩挲着譜頁。複賽的餘音尚在耳邊,但他心裏很清楚。
真正的考驗從現在纔開始。
而在這次彩排之後,他們將迎來長達一週的間隔。足夠熟悉,足夠打磨,也足夠讓每個人的心理髮生變化。
江臨舟踏上舞臺,第一眼便被那片黑色的樂手海洋震住。
這裏不再是附中的小規模排練室,而是由全國頂尖音樂學院、交響團體臨時抽調而來的職業樂團。
每一張面孔都帶着成熟與冷峻,坐姿筆直,神情專注,舉手投足間都有多年舞臺歷練的痕跡。
江臨舟的目光緩緩掠過,心底卻泛起一絲陌生中的熟悉。
有幾張臉,他在前世站上更高舞臺時曾見過。
那時,他以一個新秀身份與這些人短暫合作,甚至連名字都未必記。但他記得他們的演奏??穩健、冷峻、無懈可擊。
今天,他們依舊冷靜而職業,不會因一個少年選手的身份流露出額外的表情。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場普通的合作。
但對江臨舟而言,卻像是命運提前推開的門。
舞臺中央,指揮正低聲與樂團交流,偶爾抬手示意。
那種凝聚力讓人屏息,彷彿只要指尖一落,龐大的聲浪便會傾瀉而出。
江臨舟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難言的感受。
江臨舟在琴凳上坐好,眼神再次掃過那些樂手。
有的人,他在前世只見過一面,短暫的排練,短暫的合作,然後一別數年,再也沒有機會重逢。那些人彷彿只在他的生命裏留下一個剪影,轉瞬即逝。
也有人,他清楚地記得,幾年後會登上更高的舞臺。世界級的巡演、閃耀的音樂節,名字被寫進各大樂評文章裏。那時的他,只能遠遠在屏幕上望見,心中既羨慕又感嘆。
而現在,這些人全都端坐在同一個舞臺,目光冷靜,表情職業。
他們不會因爲一個少年選手而有任何波動,卻在江臨舟眼裏,像是一道重疊的時空。
前世的印象與此刻的場景交織,讓他生出一種命運感。
彷彿他註定要在這裏,再一次與他們相遇。
這樣的舞臺才屬於他。
江臨舟緩緩吐出一口氣,指尖觸碰到那份冰冷的鋼琴鍵時,心裏忽然升起一個念頭??或許,這一世的舞臺,將由他自己來改寫。
他是第一個上臺彩排的,作爲複賽第一也應該打個樣。
大廳側面的等候區坐着幾個熟悉的身影。
陳雨薇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冷靜,眼底卻帶着隱隱的戰意;周明遠翻着譜子,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穩,彷彿外界的喧譁與他無關;剩下幾個選手面色緊張,不停在心裏默數拍點。
這不是獨奏的舞臺,任何一個呼吸都可能被放大。大家都很清楚,這次“試合”的效果,會直接影響接下來一週的排練氛圍,也可能影響評委心裏最初的判斷。
江臨舟坐在鋼琴前,目光微垂,指尖輕輕摩挲着褲縫。他看似安靜,實則耳朵正細細捕捉舞臺上的每一聲調音,每一次呼吸。
今天沒有人能缺席,這是一場必須面對的“第一次交鋒”
江臨舟把譜子放上去的那一刻,心裏已經平靜下來。
他這次選擇的,是肖邦第一鋼琴協奏曲。
這不僅僅是比賽的曲目,更是他最得意,最篤定的一首。
前世無數次的舞臺錘鍊,早已讓這部作品刻進他的身體。無論是手指的走向,還是呼吸的起伏,都和這首曲子融爲一體。
他清楚,自己這一世的協奏曲儲備還遠遠不夠。
畢竟才十幾歲,還來不及像前世那樣積累幾十首的底牌。
身體機能還有大腦都還沒有記住這些曲子。
可這一首,卻足夠。
因爲他前世、今生,幾乎都是奔着肖邦國際鋼琴比賽而來。
而在肖賽的舞臺上,這部協奏曲是繞不過去的一道門檻。
江臨舟輕輕吐出一口氣。那種“熟悉到極致”的感覺,像是血肉和音符早就纏繞在一起。
只要他一坐下,哪怕不用看譜,身體就會本能地給出最正確的反應。
他抬眼望向指揮。那是一位經驗老到的樂團指揮,眼神平穩,手勢凌厲。
兩人的目光短短交匯,卻彷彿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是時候了。
指揮的手輕輕抬起。
下一秒,絃樂齊齊落下。
低沉的和聲像暗潮翻湧,小提琴羣輕柔地織起第一層紗幕,音流在音樂廳裏緩緩展開。
大提琴與低音提琴沉甸甸壓下,銅管適時託起一抹輝光,整支樂團如同龐大的巨獸甦醒,呼吸間充滿張力。
這是肖邦《第一鋼琴協奏曲》最爲經典的開場。沒有鋼琴的獨白,只有樂團漫長而鋪陳的前奏。像是在爲鋼琴鋪路,又像在考驗演奏者的心境。
江臨舟靜靜坐在鋼琴前,十指輕輕懸在鍵盤上方,尚未觸下。
舞臺的光打在他臉上,映出少年的輪廓。
心口的跳動在此刻格外清晰,卻沒有失控。
他聽着絃樂漸漸堆疊,感受到龐大聲浪在自己耳邊凝聚、蔓延。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重量,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等待着他回應。
在前世,這段漫長的前奏,他曾無數次等待。
那時,他心中焦躁,恨不得立刻按下琴鍵,證明自己。
可這一世,他只是安靜地呼吸,靜候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