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中央情報部大樓。
下午六點的鐘聲準時敲響。
走廊裏最先響起腳步聲。
下班的工作人員匆匆離開辦公室,大家邊走邊說,有人在討論晚餐的菜單,有人在確認週末的行程,有人還在抓緊最後時間對接工作。
專屬停車場位於後院,張民基從電梯間走了出來,祕書李永成中校緊隨其後。
他比張民基矮半個頭,手裏捧着一個黑色公文包。
張民基坐進後排座後,李永成啓動了汽車。
車子駛過停車場,來到出口處。
兩道森嚴的警衛崗亭矗立在兩側,警衛挺直身體,抬手敬禮。
轎車駛出中情部大院之後,匯入主幹道。
張民基倚靠着椅背,閉目養神。
自從大祕“海豚”宋智勳被保安司令官林恩浩逮捕後,中情部祕書處的氣氛就一直緊繃着。
宋智勳是張民基最信任的人,沒想到竟然是間諜。
猜疑籠罩着祕書處的每一個角落。
同事之間見面,不再像以往那樣隨意交談,大多隻是點頭示意。
每個人說話都格外謹慎,生怕哪句話說錯,就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李永成是新晉的部長首席祕書。
在此之前,他在祕書處的排名並不靠前,一直活在宋智勳的光芒之下。
他的檔案非常乾淨,沒有任何不良記錄。
李永成的父親在韓戰中立功,親手擊斃過北邊的一名連長,身份背景經得起任何調查。
宋智勳的隕落,讓他得到了晉升的機會,迅速填補了首席祕書的空缺,站到張民基身邊最核心的位置。
“永成啊。”
張民基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李永成立即做出回應:“部長,我在。”
“這兩天,金必鍾家裏那邊,看守的人有沒有報告什麼異常動靜?”張民基依舊閉着眼睛,淡淡道。
“報告部長,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特殊情況。”李永成回答道。
“按照您的指示,我們已經將金必鍾從特殊看守所轉移回他的寓所,實施‘監視居住’。”
“他本人非常配合,從轉移到現在,幾乎足不出戶。”
“今天上午我親自過去巡查了一遍,現場部署的八人監視小組也向我做了詳細彙報。”
“他們確認,金必鐘的作息規律,沒有與外界進行聯繫,也沒有任何可疑的行爲和舉動。”
張民基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已經知曉。
車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
李永成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部長,說實話,我真沒想到您能說服全卡卡不再深究金必鍾………………”
他的用詞很準確,沒說不“追究”,而是說不再“深究”。
張民基眉頭輕輕抽動了一下,淡然說道:“金必鍾終究現在沒有軍權,和那些手裏有槍桿子的軍人不一樣。”
“GUANG州那件事之後,這些年越來越明顯......”
他頓了頓,沉聲說道:“卡卡現在對處理這類人物,下手已經有了顧忌。”
“我跟他說盡量走正規的法律程序,卡卡確實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更何況,主犯崔正旭已經死了,內亂合謀的關鍵一環斷了,證據鏈本身就存在瑕疵。”
“卡卡過去行事何等果斷.....”李永成輕嘆一聲,聲音裏帶着些許唏噓,“當年處理那些反對他的人,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
“現在看起來,真是......暮氣沉沉。”
“表面而已。”張民基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他的果決,從來都建立在利益和權衡之上。”
“GUANG州事件之後,最關鍵的因素,是美國人出手了。”
“美國人不喜歡強勢軍政府。”
“前幾天CIA的人私下找過我,明確表達了他們對金必鐘的關注,希望我們“酌情處理”。”
當阿美莉卡的狗腿子,如果還有用,義父還是會“營救”的。
至於“西貢鐵拳”,“喀布爾飛人”,那都是對阿美莉卡沒用了的樂色,義父看都不帶看一眼的。
眼目下,三金這類人,對義父還是有用的。
“我把CIA的態度委婉地傳達給了卡卡,他權衡利弊之下,也只能點頭同意按法律程序辦。”
“美國人說話了,他不能不聽。”
“原來是這樣!”李永成恍然大悟,“難怪前幾天首爾檢察廳那幫檢察官個個趾高氣揚,來要金必鍾案卷宗的時候,態度比以前強硬很多。”
首爾檢察廳目前已經被CIA的人完全控制了。
這也是林恩浩控制仁川地檢的主要原因。
首爾是人家的地盤,一個蘿蔔一個坑,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將仁川地檢搞定再說。
至於首爾,以後再說。
在“不可與之爭鋒”的地區,林恩浩採取的是“農村包圍城市”的策略。
這也是韓國的國情。
得國不正,萬事萬物都仰仗阿美莉卡義父。
李永成微微皺眉,小聲問道:“這麼看來,金必鍾最多象徵性地進去待幾年,甚至可能因爲證據不足,直接無罪開釋?”
“大概率如此。”張民基點點頭。
“怪不得!”李永成似乎想通了另一個關節,“當初保安司令官林恩浩那麼輕易地就把金必鍾給了我們中情部......”
“我還疑惑他怎麼會放棄這麼大一份功勞?”
“原來是他早就嗅到了風聲,知道金必鍾背後有美國人撐腰,才順水推舟的。”
張民基搖頭道:“這一點,你倒錯怪林司令官了。”
“主動提出要接手金必鐘的是我。”
“就在林恩浩逮捕金必鐘的第二天,我給他打了電話。”
“我只是試探性地提了一句,說中情部可以處理這個案子。”
“沒想到他答應得很痛快,只說了一句“那就麻煩張部長了”。
李永成若有所思。
“哦?是這樣......
“不管怎麼說,林恩浩也是知道金必鍾這樣的人,不好處理。”
“沒錯。”張民基微微一笑。“不好處理,那就我來處理。”
他頓了一頓,接着說道:“我跟金必鍾談過幾次話,他表示對崔正旭的反叛行爲並不知情。”
“在國會投票彈劾大統領,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以前幹過很多回了......”
李永成聽出了張民基在爲金必鍾“開脫”。
畢竟CIA義父定了調,張部長也必須“聽招呼”。
先前金必鍾在羈押室大魚大肉伺候着,過得一點不比外邊差,現在還放回家“監視居住”……………
李永成看了一眼車內後視鏡,試探着問:“部長,您這是……………”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
潛臺詞很明顯,張民基在鋪設後路。
張民基笑了笑,看着窗外疾馳而過的首爾街景。
從接任“大祕”第一天,李永成就堅決推辭,說自己是戴罪之身。
當然,那是在部長辦公室裏單獨“表演”的。
李永成把這些年自己的各種“不當得利”的材料,擺在了張民基辦公桌上。
張民基看完之後,也明白對方的意思。
投名狀是要交的。
目前張民基跟李永成無話不談,原因當然是李永成的把柄在張部長手裏。
主動上交把柄,是進入核心圈子的不二法門。
張民基揉了揉太陽穴:“美國人支持的勢力上臺,幾乎是鐵板釘釘的事情。”
“國際上的風向變了,國內的局勢也在變。”
李永成點點頭,表示同意:“部長深謀遠慮,高瞻遠矚。”
張民基擺了擺手,語氣低沉下來:“我一會兒去見金達中,明面上的理由,是向他詢問金必鍾案件的相關情況,畢竟金必鍾是他們那一派的核心人物之一。”
李永成心知肚明,實際上張民基是去探探對方的口風,摸摸他們的底線。
看看如果中情部最終能讓金必鍾脫罪,或者輕判,對方能開出什麼籌碼。
交易的藝術嘛。
“明白。”李永成心領神會,不再多言。
轎車很快駛離繁華喧囂的主幹道,拐進一條岔路,進入江東區,一片綠樹掩映的高檔別墅區。
住宅區的入口處,有保安站崗。
轎車靠近時,保安抬手示意停車。
張民基爲了避人耳目,沒有乘坐中情部的專車,而是坐了一輛掛着民用牌照的轎車。
李永成搖下車窗,出示了證件,保安立馬放行,轎車繼續向前行駛。
這裏的別墅佔地廣闊,每一棟別墅都有自己的庭院,圍牆上安裝着鐵絲網。
道路兩旁,偶爾能看到巡邏的安保人員,他們穿着統一的制服,身形彪悍,目光警惕。
金達中的府邸更是其中翹楚。
這棟別墅的佔地面積,比周圍的別墅還要大上一圈。
庭院的大門是厚重的電動鐵門,大門內側,兩名身着統一制服的安保人員站在兩側,他們的手裏握着對講機,巡視着周圍的環境。
安保人員應該提前收到了消息,見張民基的車來了,打開了鐵門。
車子駛入別墅內部的停車場。
車還未停穩,金達中的私人祕書已經快步迎了上來。
“張部長,您好!”祕書走到後排車門旁,微微躬身,身體前傾的角度恰到好處,“金議員正在書房等候您。”
張民基推開車門,對祕書點點頭,算是回應。
他對車上的李永成說:“你在這等我。”
“是。”李永成應道。
“請。”祕書做了一個引路的手勢,然後轉身,朝着別墅的正門走去。
張民基跟在祕書的身後,走進別墅大廳。
穿過門廳,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的兩側,掛着油畫,還有一些擺放着古董的置物架。
走廊的盡頭,有一間書房。
祕書在書房門前停下,輕輕敲了兩下。
“議員,張部長到了。”祕書的聲音不高,清晰地傳進書房裏。
“請進。”金達中的聲音傳了出來。
張民基心裏略微有些不滿。
要是早些年,一個議員而已,敢這樣接待中情部部長?
現在形勢比人強,一切都不一樣了。
沒準人家就是以後的大統領,也不一定。
張民基根本不敢在金達中面前託大。
就在他心裏有點不舒服的時候,祕書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張部長,請進。”
張民基收斂起心思,邁步走進書房。
祕書帶上了房門,“咔噠”一聲,門鎖釦上。
書房很寬敞,地面鋪着和門廳一樣的厚地毯。
牆壁的一側,是整面牆的書架,上面擺滿了書籍。
裝逼沒有書是不行的,不管看不看。
此刻,金達中坐在書桌後的高背椅上。
他沒有起身,身體靠在椅背,雙手放在扶手上。
看到張民基走進來,他抬起右手,示意張民基在對面的扶手椅上落座。
“張部長,大駕光臨,歡迎。”
“金議員客氣了。”
張民基走到扶手椅旁,坐下。
他心裏更加不滿,對方這還沒當上大統領呢,就開始拿捏卡卡的氣質了......
看在金達中背後的美國勢力,他也只能忍着。
張民基開口道:“最近公務纏身,一直沒能抽出時間拜訪金議員,還望見諒。”
“公務要緊。”金達中擺了擺手,笑容依舊,“我們都是爲了國家做事,不必如此見外。”
幾句看似尋常的寒暄過後,張民基很快切入了正題。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神情顯得格外鄭重。
“這次來,主要是向金議員通報一下金必鍾先生的最新情況。”
“基於現有的調查進展和法律程序考量,經過我的爭取,大統領已經同意對金先生採取更爲寬鬆的強制措施,監視居住。”
“目前,金必鍾先生已經返回自己的寓所,限制在住所內活動,生活起居未受太大影響。”
“我們中央情報部已經將案件卷宗正式移交給首爾檢察廳,檢察廳那邊已經開始着手審查。
“相信按照法律程序,後續的處理會朝着一個相對有利於金必鍾先生的方向發展。”
張民基必須爲自己找一條後路,借金必鐘的案子,向金達中示好,試探對方的態度。
他很清楚,宋智勳間諜案後,全鬥光已經不可能再提拔他。
金達中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香菸,點燃。
他深吸了一口香菸,吞吐後開口說道:“張部長有心了。”
“金必鍾議員的事情,麻煩你了。”
金達中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感激,似乎張民基做的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兩人氣場強度完全不同。
背後有美國人撐腰的金達中,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張民基適時地露出謙遜的笑容:“金議員言重了。”
“金必鍾生是皿煮黨的黨魁,深受民衆熱愛。”
“妥善處理他的事情,是我分內的職責。”
“更何況,我也希望能化解各方的矛盾,讓國內的局勢能穩定下來。”
張民基故意抬高了姿態,將自己的行爲與“國家大義”綁定,既給足了金達中面子,也爲自己爭取更多的話語權。
這是暗示他並非單純爲了利益,而是有大局觀的,以此來增加自己在博弈中的籌碼。
金達中將香菸架在菸灰缸的邊緣,眼睛盯着對方。
“金必鐘的事,只是小事。”
他的話鋒忽然一轉:“既然今天張部長來我這,我順便讓你看看另一樣東西。”
張民基心中微微一課。
“哦?什麼東西?”
金達中拉開書桌一側的抽屜,取出一份文件。
隨後,他把文件遞到了張民基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
張民基帶着疑惑,伸手接過文件。
文件是英文打印的,字體清晰,排版整齊。
標題很簡潔,用加粗的字體印在第一頁的最上方:“Transition Framework”也就是“權力過渡框架”。
看到這個標題,張民基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這份文件,肯定是美國人暗中扶持金達中一派,準備推翻全鬥光政權的核心計劃。
張民基已經沒功夫想爲什麼金達中會給他看這個,先看了再說…………………
翻開第一頁,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清晰的表格。
表格的第一列,是部門名稱,羅列着韓國政府幾乎所有的核心部門。
內政部、國防部、外交部、統一部、法務部、安全企劃部、警察廳、檢察廳……………
每一個部門名稱都用英文標註,旁邊用括號標註了韓語名稱。
這些部門,掌控着韓國的行政、立法、司法、軍事、情報等所有核心權力,是韓國政府權力體系的基石。
當然,這裏沒有涉及軍方部門,僅限於政府部門。
張民基的目光迅速掃過表格。
表格的第二列,是“現任負責人”的姓名欄,第三列,是空白的“新名稱欄”,用英文標註着“Proposed Successor”(擬議繼任者)。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看。
國防部部長的名字被一道橫線劃掉,新名稱欄裏,寫着另外一人的名字。
其他部門也都是如此。
越往下看,張民基的後背滲出的冷汗越多。
此刻,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金達中和美國人,真踏馬不是人。
國家權柄,私相授受。
韓國的每一個部長,都是美國人安排的……………
這幫人野心太大了。
他們不僅僅要推翻全鬥光,更想徹底掌控韓國的所有核心權力,建立一個由他們主導的新政權。
而這份名單,就是他們重新瓜分權力的藍圖。
這和韓國曆史上多次權力更迭的戲碼如出一轍,只不過這一次,有了美國人的直接介入,更加殘酷。
就像當年樸卡卡在CIA支持下發動政變,掌控韓國政權一樣,如今的血煮派,也在走着同樣的路。
張民基強壓着內心的驚濤駭浪,手指翻動着文件,繼續尋找。
文件的頁數不多,只有幾頁紙。
他很快就在靠近表格下方的位置,找到了他的部門。
中央情報部(KCIA)部長:張民基。
他的名字,同樣被一道橫線劃掉。
然而,旁邊的繼任者“Proposed Successor”欄,卻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填。
張民基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着金達中。
這是一種警告?
一種試探?
還是一種誘餌?
張民基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解讀金達中的用意。
金達中一直觀察着對方的反應。
從張民基接過文件,到他翻看文件,再到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被金達中看在眼裏。
張民基眼中的震驚,慌亂和疑惑,都在金達中的預料之中。
有義父撐腰,那就是可以爲所欲爲,不服憋着。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讓張民基看清自己的處境,他的命運,掌控在自己和美國人的手裏。
此刻,看到張民基的反應“符合預期”,金達中才緩緩開口:“這份名單,是CIA駐首爾情報站站長,麥克維爾先生親自擬定並交給我的。”
“就在昨天,在他的辦公室裏。”
金達中特意強調了“麥克維爾先生”和“CIA”,就是爲了藉助美國人的威懾力,徹底擊垮張民基的心理防線。
任何一個韓國人都清楚美國人在這裏的影響力,當年李承晚就是因爲不聽從美國的指令,最終被美國人拋棄,黯然下臺,流亡夏威夷養老。
而樸卡卡也是因爲得到了CIA的支持,才能順利發動政變,掌控韓國政權長達十八年。
這些歷史,張民基比誰都清楚。
金達中拿起香菸,又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的嘴裏吐出,瀰漫在兩人之間。
“你看到的那些·現任負責人名字被劃掉,但·繼任者”一欄還空着的部門,說明麥克維爾先生心目中已有明確的替換人選。”
“只是暫時沒有寫下來,或者,是想留着作爲籌碼。”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盯着張民基:“那些前後名字一樣的部門負責人,意味着他們已經做出了明智的選擇,提前與我們合作,向美國人表了態,所以保住了位置。”
張民基雖說早有預料,但這話從金達中嘴裏說出來,還是相當震撼。
沒有被劃掉名字的負責人,都是選擇背叛全鬥光,與金達中和美國人合作。
這就是政治的殘酷現實。
沒有忠誠,只有利益。
只有最缺忠誠的國家,才天天把“忠誠”喊得震天響。
後世某人當選總統後,放棄了選舉時“反財閥”的承諾,與三星掌門人李在鎔握手言和………………
懂的都懂。
張民基此刻也面臨着同樣的選擇。
要麼背叛全鬥光,投靠金達中和美國人,爭取一線生機。
要麼堅守所謂的“忠誠”,最終被徹底淘汰,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金達中冷眼看着張民基:“中央情報部部長的位置至關重要,麥克維爾先生原本計劃直接指定新人選,徹底換掉你。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替你爭取了一下。”
“我對麥克維爾先生說,張部長業務能力頂尖,在中情部深耕多年,熟悉所有的業務流程,也掌握着很多核心情報。”
“更重要的是,張部長是明白人,值得給一次機會。”
“所以,你名字後面的繼任者,現在還空着。”
張民基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謝金議員。”
“多謝金議員爲我爭取這個機會!”
“大恩不言謝,民基沒齒難忘!”
張民基早就想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了,滑跪得相當絲滑。
金達中笑了,故意說道:“怎麼樣,張部長,你該不會想着去向全鬥光告密吧?”
張民基連連否認:“不,不,議員,我絕無此意!怎麼會……………”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平穩些:“我只是沒想到,全卡卡垮臺的時間,來得這麼早......”
“早?”金達中冷哼一聲,“一點都不早。”
“全鬥光的時代即將結束。”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判斷,是美國人的判斷,是國際局勢的判斷,也是國內所有有識之士的判斷。”
金達中繼續說道:“你自己也明白,自從你的心腹宋智勳栽了,雖然全鬥光表面上沒有動你,還讓你繼續擔任中情部部長,但你的政治生命實際已經終結了。”
“他不再信任你,不再對你委以重任。”
“中情部的很多核心權力,已經被他暗中收回,交給了林恩浩的保安司令部。”
“等你這個任期結束,沒有任何可能連任,只會是不體面的退場……………”
金達中刻意提起宋智勳,提起林恩浩,就是爲了進一步擊垮張民基的心理防線。
要讓張民基明白,他在全鬥光那裏,已經沒有任何前途可言。
從而更加堅定地選擇與金達中已合作。
韓國人均野心家,人均官迷入腦。
張民基一生追求高官厚祿,最怕的就是失去權力,金達中所說的一切,都是張民基最害怕發生的事情。
書房裏陷入沉默。
張民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目光聚焦在自己被劃掉的名字上。
那道橫線,似乎是一道傷疤,刻在他的心上。
張民基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忠誠?
他對全鬥光,有過忠誠。
當年,全鬥光雙十二政變上臺,他是第一批支持的人。
也是靠着全鬥光的提拔,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但現在,全鬥光已經不再信任他,忠誠,還有意義嗎?
背叛全鬥光,投靠美國人支持的勢力,這在道義上,是難以接受的。
但政治場上,從來就沒有什麼道義可言,只有絕對的利益而已。
就像那些提前投靠金達中的部長高官一樣,爲了保住自己的權力和地位,分分鐘背叛了全鬥光。
掙扎只持續了十幾秒。
對張民基而言,這十幾秒,似乎比一個世紀還漫長。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金達中審視的目光,眼神中的驚惶已然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張民基清了清嗓子,沉聲說道:“金議員,你不用再說了,我什麼都明白。”
“我加入你們。”
“需要我做什麼?”
聽到這句話,金達中眼中掠過一絲滿意,臉上的的笑容格外燦爛:“很好。
“張部長果然是聰明人。”
“識時務者爲俊傑,這句話,在你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體現。”
金達中彈了彈香菸灰燼,繼續說道:“我們需要你在五月十八日那天,帶着你中情部最可靠的精銳力量,前往青瓦臺。”
張民基的心臟猛地一跳:“去青瓦臺?具體任務是什麼?”
金達中微微前傾,身體再次靠近張民基,壓低聲音說道:“到時,會有一項關鍵任務交給你們中情部執行。”
“抓捕大統領衛隊的衛隊長,解除衛隊武裝。”
“最終控制全鬥光。”
張民基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瞬間籠罩下來。
對全鬥光不用“抓捕”這個詞,用“軟禁”更體面一些。
這是要張民基於成濟的活兒。
萬一全鬥光抵死不從,那可不就真的會發生“弒君”之事麼?
現在,張民基已經沒有反抗的資本。
他深吸一口氣,咬牙道:“明白。”
“我會提前挑選最可靠的人手,進行鍼對性的訓練,確保萬無一失。”
“很好。”金達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張民基嘴脣動了動,想忍住不問,卻怎麼也忍不住。
他終究還是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那麼,事成之後......關於我的職位......”
金達中臉上掛着那種洞悉一切的笑容。
“張部長,你的部長職位能否保住,甚至更上一層樓,這取決於你在那一天的表現。”
張民基眉頭緊皺,心裏暗自嘀咕:【這踏馬也太不要臉了,幹這種事,準信都不給一個!】
當然,他面上不肯說什麼,只是默認不語。
“張部長放心——林
金達中站了起來,走到書房窗戶前。
別墅區地勢很高,不遠處就是奔騰不已的漢江。
“我金達中指漢江爲誓,事成之後,絕不負你!”
張民基走到金達中跟前,沉聲說道:“一切拜託金議員了。”
“我說話是算數的。”金達中立刻點頭,隨後轉過身。
他伸出右手,張民基也一樣。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五月的風帶着暖意掠過華城訓練場開闊的平地,捲起些許乾燥的塵土。
風掃過列隊士兵的作訓服下襬,掃過裝甲車的履帶邊緣,掃過射擊位殘留的硝煙餘味。
陽光下,北山警衛師的士兵們正分組進行月度常規戰術演練。
班組突擊的喊殺聲整齊劃一,輪式裝甲車的引擎轟鳴聲持續不斷,履帶碾過硬化路面,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訓練場指揮室內,林恩浩一個人坐在會議桌主位上。
他捧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
首爾已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林恩浩此刻這份超乎尋常的鎮定,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自信表現。
篤篤篤。
三聲敲門聲響起。
“進來。”
林小虎推門而入,快步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林恩浩身側,在距離會議桌一步遠的位置站定,敬禮。
“恩浩哥,最新情報彙總完畢。”
林恩浩沒有抬頭,視線依舊停留在杯中的茶葉上。
他伸手指了指桌面上提前擺着的另一隻茶杯。
“不急,先坐下,喝點水。”
“是。”林小虎應聲,拉開座椅坐下。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直接仰頭咕咚喝了一大口。
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帶走了一路過來的燥熱。
“恩浩哥,”林小虎放下茶杯,開始彙報,“首爾各處眼線傳回來的最終線索,全部覈對完畢,有兩處特別重要的情況。”
“嗯,說來聽聽。”林恩浩很淡定,似乎一切盡在掌握。
林小虎開口說道:“盧泰健的祕書金昌株,近期三次祕密接觸了政府大樓警衛大隊長李承信。”
“按您的指示,不能輕舉妄動,所以他們具體談了什麼,我們還不清楚。”
林恩浩聽着,嘴角向上牽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盧泰健,果然不是白給的。”
林恩浩眼睛微眯,淡淡說道:“他很清楚,當前局勢裏,最關鍵的節點在哪裏。”
“另一個情況呢?”
林小虎立刻回答道:“張民基部長兩天前放走了皿煮黨黨魁金必鍾,讓他回家,只是監視居住而已。”
“對外公佈的理由,是履行正常的法律程序,保障金必鐘的基本人權。”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就在昨天,張民基去見了金達中,在裏面停留了一小時五十四分鐘。”
“哦。”林恩浩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這個張民基。”林恩浩的聲音低沉下去,“全鬥光一手把他從基層提拔起來。”
“當年張民基沒有背景,沒有靠山,連軍階都比同批次的人低一級。”
“短短十幾年,一路爬到中央情報部部長的高位。”
林恩浩的聲音越來越冷:“如今,他竟也做出了賣主求榮的事。”
林小虎臉上露出些許困惑,微微皺眉:“恩浩哥,我有個地方想不通。”
“你說。”林恩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林小虎開口問道:“最近這段時間,明裏暗裏和皿煮派那邊勾勾搭搭的人,實在不少。”
“拋開盧泰健不說,很多政府高官也都準備拋棄全卡卡......”
“您怎麼唯獨對張民基的反應這麼大?”
林恩浩眼神中的厲色緩緩沉澱下去,淡淡說道:“不一樣。”
“先說盧泰健。”林恩浩繼續說道,“雙十二政變之前,盧泰健就已經是軍內手握實權的將領。”
“他早就是白馬將軍了,手裏有嫡系部隊,在軍內有自己的人脈和影響力。”
“那場政變,他不是作爲全鬥光的下屬加入,而是帶着自己的部隊和資源,以合作方的身份入局。”
“他和全鬥光之間,本質就是合作共治的關係,兩人的權力根基相互獨立,互不隸屬。”
“如今局勢有變,盧泰健爲自己謀劃出路,尋找新的合作方,那是政客的本能。”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林小虎聽得很認真,追問道:“那其他那些私下接觸皿煮派的人呢?”
“其他人麼——”林恩浩眼睛微微眯起,冷聲說道,“不過是立場搖擺,待價而沽的投機者罷了。”
“這樣的人,現在到處都是。”
林恩浩話鋒一轉:“但張民基不一樣。”
剩下的話,林恩浩沒有繼續說,但林小虎已經明白潛臺詞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張民基不是的立場分歧,改換門庭,是徹頭徹尾的背叛。”
“沒錯。”林恩浩點點頭。
林小虎咬牙說道:“恩浩哥,既然都摸清楚了,咱們還等什麼?”
“盧泰健在政府大樓那邊偷偷佈局,張民基揹着全卡卡賣主求榮,這兩個都是明擺着的禍患,留着遲早要出大事。”
“咱們是不是該立刻動手,把他們兩個一鍋端了?”
“搶在5月18日之前,解決掉這兩個大麻煩。”
林恩浩笑了笑,不置可否。
林小虎有些急了:“您怎麼還能這麼沉得住氣?”
“再不行動,等他們都佈局完了,咱們就被動了。”
“小虎啊。”林恩浩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林小虎面前空了一半的杯子續上熱水。
整個動作從容不迫,沒有半分慌亂。
“沉住氣,你這個急脾氣,跟了我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才能改一改?”
“呃——”林小虎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角,掩飾性喝了一口茶水。
“我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着急。”林恩浩淡淡說道,“你記住,在局勢關鍵的時刻,盲目出手只會暴露我們的底牌和弱點。”
“我們要做的第一步,永遠是分清楚......”
“分清楚什麼?”林小虎立刻追問,他努力壓下心裏的急躁,強迫自己坐直身體,集中注意力聽林恩浩的話。
“分清楚,在當前這個階段,”林恩浩沉聲說道,“我們能清除誰?”
“誰是我們現在有能力,並且有足夠合理的理由,動手清除的目標?”
這話林小虎似懂非懂。
他隱隱約約猜測,恩浩哥顧忌的,還是美國人。
沒辦法。
韓國就是美國的附庸國。
不管林小虎願意承認,還是不願意承認,事實如此。
強如保安司令官林恩浩,也要充分考慮韓國的實際國情。
他大爺還是他大爺,義父永遠是義父。
要是在其他國家,林恩浩也許可以隻手遮天,但是在韓國,不能逆着義父幹事。
至少明面上不能。
實際上林恩浩坑義父也是不一回兩回了。
特別是“安排”海豹突擊隊送人頭的事情……………
很快,林小虎收斂起心思,繼續聽林恩浩分析。
林恩浩淡淡說道:“我們還需要想明白,清除某人,對我們有什麼實際的好處?”
“是掃清了我們前進的障礙,拿到了關鍵的權力籌碼?”
“還是僅僅是爲了泄一時之憤?”
林小虎立刻點頭,表示明白。
殺伐果斷是沒錯,但不是瞎瘠薄亂殺,亂殺一通在政壇是最LOW的行爲。
林恩浩繼續說道:“我們更要分清楚,誰是我們現在還不能動的人?”
“哪怕他明確是我們的敵人,只要動手的時機不對,那就絕對不能碰。”
這話的潛臺詞,林小虎也聽明白了。
美國人力保的人,現階段不能動。
在韓國聲望極高的人,現階段也不能動。
當然,這是說的現階段。
以後是以後的事情。
“最後,那些即使我們有能力清除,但清除了之後,對我們沒有半點實際好處,甚至可能讓其他第三方勢力坐收漁翁之利的人,也不能動。”
林小虎聽得入了神,眼睛裏的急躁一點點褪去。
他反覆琢磨着林恩浩的話,順着對方的邏輯重新梳理了一遍整個事件。
良久之後,林小虎小聲問道:“恩浩哥,您的意思是,在接下來的這場大變動裏,單純的清除異己不是最終目的。”
“重要的是,看清楚每一個動作背後,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實際的利益。”
“我們要拿到實實在在的好處,最終掌控住整個局面……………”
“而不是......只圖一時殺得痛快?”
林恩浩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你腦子終於開竅了。”
“我的對手,從來都不是本國人......”
林小虎深吸了一口氣,隨後點頭。
林恩浩的話,林小虎聽明白了。
在韓國,要對付的“敵對勢力”,本國人根本排不上號......
“恩浩哥,您最終的目標,是當上不受美國人控制的大統領?”林小虎小心翼翼問道。
林恩浩笑了,搖了搖頭:“現階段,那是不可能的。”
林小虎點點頭:“是啊,我也覺得不可能。”
“不急。”林恩浩很淡定,“時間還長,國際局勢很快會有大變化。”
“什麼變化?”林小虎問道。
林恩浩笑了笑,沒有回答。
接下來幾年發生的蘇聯解體,伊拉克戰爭等等事件,這些當然無法給林小虎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