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通明,香菸嫋嫋。
竊竊私語之聲在明堂之中傳遞,不安的氣氛如同滾地的楊絮鋪陳滿室。
“靜心,倥海無量,澄澈萬里,你們如此遇事慌張,日後怎麼侍奉尊修,得證福報。”
坐在上首九層臺壘之中的人影敲響手中銅磬,沉聲呵斥,暫且止住了下方騷亂的僧衆,但他自己卻不動聲色地向更高處那四座描金錯銀,滿綴七寶的造像看去。
這座明晃晃的浮屠寶塔便是供奉真定威嚴四位護法大修士的祭臺,外面看無甚出奇,內裏卻有乾坤,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有一尊金相,高居塔頂,向下恫視。
這說話之人正是負責此間的上師,俗名昂倫,面容蒼老,氣息衰弱,竟是個沒有修爲的凡人。原來他是這大倥海寺寺主淨海摩訶第六次轉世身的生父,後來應緣法被迎回寺中,就在這【虔鑄塔】看護憐愍造像。
昂倫面色陰沉地掃視一圈頭頂的造像,南邊那座氣焰熊熊,威勢不凡的金身片刻之前從左眼處裂開一個黑洞洞的口子,條條裂縫從那處向四面延伸,直至佈滿整座造像,其上神光不再,猶如凡物。
而它正對着的那座小巧一些的正是剛剛下方僧衆提及的那具開裂的造像,其手捧寶螺碎裂,胸膛之上也有兩條小小的裂紋,不過整體無礙,還映射出淡淡的紫光。
昂倫雖只是一介凡人,但他在這虔鑄塔中也蹉跎了大半生,如此景象在他幾十年生涯中不止見過一回。
最近的一回便是上次倥海寺僧衆齊齊出海,那次四座金身皆裂,更有兩座直接崩解,神光不再,後來還召集數萬信衆,徒手再建,以示虔誠,此塔更是易名【虔鑄塔】。
‘如今只有鑄威大修士的造像完全譭棄,看來局勢還沒有到大壞的地步,只望寺主大人此行能得償所願。’
這老人面上閃過一絲懷念之色,轉頭向下方呵道:
“都不要乾站着,如果不是你們的前輩都隨大人們跨海傳道去了,也輪不到你們這些福緣淺薄,入道無望的傢伙來此侍奉。”
“手腳麻利點,將燈火燃得更旺些,把那幾只紫金沉香擡出來點上,爲大修士們祈福。”
“經文念頌不要停,大人們都聽着呢!”
隨着高臺之上命令有條不紊地傳下,攢動的人羣開始湧動。一時之間,華燈徹照,香菸直上,僧履接踵,經聲繞樑。
……
華池盪漾,清可見底,一眼能見到池底鋪陳的金沙。
池畔寶樹林立,硨磲、瑪瑙作葉,水晶、珊瑚爲枝,燦燦寶光之中隱約有白鵠、孔雀等身影掠過,其喙不合,永唱妙音。
這裏正是大倥海寺依託【倥海金地】而成的釋土,相較於北釋七相傳承經營多年的廣大釋土,此地顯得擁簇窄小,種種奇景匯聚一處,倒也別有一番風致。
池上飄蕩着幾朵大如橫輪的粉白蓮花,花苞內收,忽然天降華光,其中兩朵前後綻放,香氣四溢,從中走出兩道身披袈裟,腦後生輪的白淨和尚來。
這兩人對視一眼,面色皆是不佳。那耳垂較長的和尚率先開口,嗤笑一聲,道:
“鑄真師兄真是果決,小弟若是再慢上一步,恐怕就不能再於這功德蓮池中相見了。”
對面那位身材雄壯的憐愍一邊將手中寶杵收回僧衣之內,一邊不緊不慢地答道:
“鑄定師弟不也用了燃身破虛的法門,倒是可嘆鑄嚴師弟,心有大勇氣,行有大慈悲,甘願爲我二人斷後,阻那不世妖魔。”
鑄定聽得他嘴上三言兩語便將拋下鑄嚴之事說成其自願以身護道,也不驚奇,面上陰冷一笑,說道:
“師兄倒是巧舌如簧,把罪責推的一乾二淨,但你我的命數可都在這釋土之中繫着,你以爲能騙得過寺主?”
鑄真並不答他,上前一步,邁步走入池中,身軀和池水相觸,發出爐鐵淬火的哧哧之聲,騰起的水霧中傳來齊齊的經頌之音,這一池華水竟是現世香火所成。
半晌,慢慢消散的水氣中才傳來鑄真渾厚的嗓音:
“我說的都是實話,何來欺瞞寺主一說。開戰之初,是鑄威私自避戰,行蹤無跡,後來也是他和你二人言語無狀,不知怎得惹怒了那來歷不明的妖王。”
“便是最後也是你鑄定輕啓戰端,大陣方立,片刻又脫離陣點,致使局勢一路敗壞。我見得事不可爲,抽身而退,留取有用之身,誰都挑不出錯來。”
“你說寺主責問,我看師弟你還是好好想想等寶罄大人回來,你如何狡辯才能不受重罰吧!”
鑄定立在蓮花之中,看着身前那人影從水中躍上池邊,頭也不回地向七寶樹林中走去,目光似乎要噴出火來。
這憐愍身上因強脫大陣、燃燒法軀遁回釋土帶來的疼痛還在金身上蔓延,可他只感覺心中那股憤恨要將他吞沒。
“鑄威,都是你這死不足惜的蠢物,害得我陷入如此窘境。”
鑄定從那險地迴轉釋土,終於有空閒和心力去思量當時那電光石火之間發生的種種。
‘那妖王從入得大陣到斬殺鑄威用了多久?三息?還是五息?’
‘還有鑄威他明明身在大陣柱點,如何轉瞬之間就到了陣中?’
‘四極無量伏魔大陣一旦立下,四柱堅如磐石,縱使那妖物有天大的本事,怎會有輕易攝拿的道理?’
‘想來必然是之前鑄威那廝和其對?之時,被人家下了什麼手段而不自知,大陣立成便被引動,才使我等一觸即潰。’
‘對,一定是這樣,是鑄威他輕率冒進,才招致此禍,若是寶罄大人問起……’
想起寶罄,鑄定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淨海摩訶貴爲寺主,但其實御下並不嚴苛,反而這位寶罄摩訶因早年受辱的經歷性子乖戾異常,對座下憐愍動輒打罵,刑罰極重。
如今經此大敗,若寶罄追究起來,鑄定絕無倖免之理,這讓鑄定眼神遊移,牙關緊咬,忽然,一個幽幽的念頭在其心中萌生:
‘以那妖物的手段,此次傳法之衆怕是無一人是他敵手,若是……’
‘若是……寶罄大人也回不來了呢?’
這個大逆不道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在鑄定腦海中滋長,讓他心旌神搖。
就在此時,耳際傳來低低的一聲呼喚,聲音在妙樂之中輕微的彷彿只是幻覺:
“鑄定。”
可這長耳憐愍正心中有鬼,頓覺草木皆兵,他慌忙回神四顧,下意識地問道: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