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霧嶺南麓。
這靠近南邊婆羅?的山嶺不同於東邊銜蟬所居的【霧凇嶺】,雖同樣隱沒於霧氣之中,卻並不顯得寒溼多露,反而乾燥多塵,遮天的煙瘴中夾雜着塵沙,帶着昏黃暗沉之色。
煙瘴深處,昏沉之中透出縷縷紅芒,原來是嶺中谷壑中有一炎沼,熔巖燒灼翻滾,不時有夾雜着火毒的惡瘴上浮,融入四周揚塵,更添兇險。
而就在這常人立斃的絕地,卻有一道身影安坐火獄之上。
只見其人身形高挑,披一件深紅色的文武袍,外袍上用金線在袖口,衽襟處繡出煙沙滾火之紋,內覆薄甲下的胸膛隨呼吸吐納一起一伏。
雙目緊閉,脣齒微張,周遭熱燥之?隨其鼻息而動,金紅交雜的長髮如今全然披散,與那不類夏裔,反類夷民的妍麗面龐相得益彰,更顯風致。
正是緣霧嶺中的【南嶺王】苦夏。
她盤膝坐於炎沼之上,雙手攏於丹田,纖指之間有一青黃色的物事,不過一指長,二指寬,邊緣有斷裂之痕,其上花紋古樸繁複。
忽然,她靈識一動,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雙眸齊睜,頓時一股凌厲之氣衝破了平和的面容。
苦夏看向遠方的霧氣,果然片刻之後,昏黃的霧氣帷帳向內卷積,現出一道模糊的人影來。
苦夏靈識一動,感受着熟悉的氣息,心下一喜,嘴上卻不輕饒,語氣不豫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山主回來了,日前我去祕境中見不到人影,只有滿地殘蛻,還以爲山主你洗煉幻身有礙,遁回本體了。”
“若不是前些日子聽聞有位宋庭太虛行走在南海大顯神威,平波遏浪,一人之力便定鼎局勢,我還不知道山主竟然已擺脫陳年頑痾,能行走世間了。”
“怎麼今日不爲宋庭戍邊,反而有閒情回南疆這窮山惡嶺了?”
這紅袍妖王雖一副邊夷形貌,卻伶牙俐齒,一邊說着一邊向來人看去,卻忽然雙目微凝,言語一頓,神色倏忽變得慌亂起來。
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霧中走來的青年臉色平靜,衣袍飄逸,嘴角因對面妖王的揶揄掛着一抹笑意,可在他那薄紗道袍和松綠罩衫之下,本纏縛着青碧柳條的右臂空空蕩蕩。
苦夏忙從炎沼之中騰身而起,上前幾步,來到近前,拉着掾躉空蕩的衣袖,目光關切地上下打量,不可思議地開口問道:
“這……這……”
“如何傷的如此狼狽,銜蟬不是說得了消息,是大獲全勝,輕取敵酋嗎?”
“【兩現鞭】丟了不說,怎麼還被破了幻身法軀,那淨海直接對山主你下死手了?”
苦夏心神大亂,雖未見過自家山主全力出手,可他道行高深,巫?奇詭,幾道大術法也臻至於極,早早圓滿,加之『更木』神通變幻多端,她苦夏自覺即使對上道統鼎盛的仙道大真人,掾躉也能從容退走。
可如今掾躉面上雖風輕雲淡,但靈寶無蹤,法軀大損,明顯是喫了大虧,一時之間讓苦夏方寸已失。
掾躉見得苦夏面色驚變,關切至極,語氣無奈地開口道:
“你也是神通有成的人物了,怎地遇事還如此沉不住氣。”
“我這幻身之傷並不是留於戰陣之中,【兩現鞭】的去向也是我應早年之約,不必驚慌。”
說着,這青年模樣的妖王將這段時日的經歷娓娓道來,讓苦夏聽得面色數變,最後終於緩和下來。
她嘆了口氣,又看了眼掾躉右肩下飄蕩的袍袖,聲音沙啞道:
“【兩現鞭】之事,山主你既早有安排,我本不該多言,可今時不同往日,山主你不再靜坐嶺中,日後多有鬥法之事。”
“可那司馬元禮聽山主你所言,雖有所悟,但神通再煉不是計日之功。即使人屬修行得天獨厚,等到他成就,恐怕也要數年乃至十數年之後了。”
“這期間若是有什麼大戰,山主你失了趁手靈器,如何從容應敵,當今之世,恐怕也再難找出如【兩現鞭】一般合山主你道統的兵刃了。這豈不是相當自斷一臂?”
說到這裏,這紅袍妖王恨恨地盯了一眼掾躉,繼續道:
“還有山主你這法軀之傷,竟是自蹈險地而留。”
“你道並無大礙,可山主你也說過【流塵幻身妙法】所成法軀渾然一體,有類煙雲,補闕填漏,傷不外顯。”
“如今這法軀斷臂久久不愈,想來是傷了根本,只怕山主你祕境之中本體都有所損害。我知您和端木前輩交情甚篤,但無故自戕,又是何苦來哉?”
掾躉靜靜立於原地,聽着苦夏抱怨不休,只面上帶笑,待到她話說盡,方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靈寶之事,我早有考量,【兩現鞭】不過錦上添花,其鬥法之用,『更木』於我神通本有重複,『正木』則剛強有餘,機變不足,多作術法之媒。”
“我術法大成,多一件、少一件差距並不顯著,而其最重要的提點木德,參玄悟道之能我已盡得其妙,如今到『正木』修士手中過一遭,想來能重煥玄璣,說不定能給我更多啓發。”
說着,這妖王不甚在意地晃了晃空蕩蕩的袖袍,繼續道:
“至於這傷,倒也不是無故爲之。你也知道我今番能繞過藩籬,重遊世間是借『真?』修武灼灼照世之光。”
“可天下偌大,且不論洞天法界,光是現世,修武不照之地便可以數出來個一二三四。望月古澤,海中仙壁,極域墳淵,蓬萊仙蹤,這哪一個都是真光避退之所。”
“我既言要見諸天下,以應修行,自然要攪動風雲,得罪同道,保不齊哪天就被人看破跟腳,逼入如此絕境。”
“與其待到那時手足無措,登時立斃,不如趁如今尚有閒暇,主動一試。提前知曉輕重,也好作一二應對之策。”
苦夏聽言,神態動搖,半晌後輕聲問道:
“是我想得淺了,那山主你此次主動涉險,可試探出什麼,有無良策作他日脫身之機?”
掾躉面上露出回味之色,沉吟片刻後笑道:
“並無,修武之光不庇,幻身登時消散,比之前在這緣霧嶺邊界消散得還要徹底,還要迅速。至少目前,我是想不到什麼法子來周旋。”
這青年形貌的妖王看着對面苦夏劇烈起伏的胸膛和周遭陡然灼熱的氣息,面色不變,話鋒卻一轉,目光掃向其手中青黃色的物事,問道。
“說來,苦夏你手中這是何物,以往倒是沒見你拿出來過,可是新近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