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帳深深,林影翳翳。
濃密的霧氣在垂天而下的粗壯枝條間飄蕩,茂密的林木中沒有蟲鳴鳥叫之聲,遠處的蒼穹顯得模糊而殘破,其上藍紫色的弧光閃動越發頻繁,一瞬照亮其後黑??的太虛。
掾躉緩步行於這片隕墜在即的祕境之中,周遭純白的霧氣親暱地在他左掌指尖環繞,卻在空蕩蕩的右側袖管下疑惑地打轉。
這妖王獨處之際,面上淡淡的笑意收斂了,眉宇間盡是思索之色。
‘古今??之交,我一離開山中,此物便兜兜轉轉落入囊中,時機真是恰到好處。’
‘這東西究竟是落子在我緣霧嶺諸修身上,還是說是想借我之手,將此物送到那如日方升的白麒麟手中?’
掾躉蹙眉沉吟,他修持『更木』道統,對歷久彌新的古代器物有感應薈萃之能,常有靈物置革,去蕪存菁之妙。
當年宋庭賜下【素越羽披】,助益太虛騰躍之能,以履太虛行走之職。掾躉爲應木德枯榮之意,不喜華裾簪纓,便將神妙薈萃於條縷片羽之上,聊作冠幘。
而此次感應,那??神妙沾染的殘器之上,不僅有『議八闢』的臣黨氣象,還有一縷渡陰代夜,靜沉天陽的玄妙。
‘乞代陰與夜,鉗屯火與日,幽?覆境,?暝充宇。這正是古今??極變,反遏明陽的關竅。’
‘那白麒麟應運而生,乘勢而起,一定是要攪動風雲,由南伐北的,不如此氣象不得彰顯,有負明陽偏愛。’
‘那北方聽聞還是有幾位在修行『??』,是哪位大人怕這人間白麒麟一朝有失,被其所鉗。故而要提前落子,是擔心他修行過速,道行有缺,不能明悟,未免太小心了吧。’
掾躉思慮之間,步履不停,落腳似慢實快,很快祕境中心那五丈高的古桑和其下簡陋的祭臺已然在霧氣中遙遙在望。
‘還有苦夏提及的那禍陽,其父朱羅國主當年以離補真,五法臻極,氣焰灼灼,直欲將整個婆羅?盡歸雉雀之國,雖然功敗垂成,但當年證道也隱有尊修落子,試探之舉。’
‘他之後嗣,生子真火,生女離火。昭昭明陽,古有次顯應真,後有離火相親。真離二道算是火德中與那三陽之樞關係最緊密的。’
‘那禍陽說這??殘器是他處換來,此言恐有不盡不實之處,莫不是當年朱羅國主的收藏,取這魏李明陽古器以應證修行,調和真離。’
‘如今往好處想,是那禍陽實在走投無路,身無長物。見着苦夏修行『??』,便挑了這無甚神妙,徒有氣象的殘器來作交換。’
‘可若說真有什麼連她禍陽自己都不知道的謀劃在其中,也未嘗不可能。’
‘之後還需和苦夏言明,少插手此間之事,只她的性子不會輕放,還需尋個妥帖的由頭。’
掾躉心有定計,腳步一頓,原來已行至祭臺之前,他側身看向空蕩的袖口,輕輕頷首。
‘還是先將幻身熔鍊完滿,把缺漏補齊,纔好從容應對。’
只見這妖王左臂一揮,袖袍一震,將周遭濃密的霧氣一掃而空,青石搭就的祭臺之上現出一尊小巧的金爐來。
這通體似純金打就的香爐高不過兩指,徑不滿三寸,圓潤小巧,形制可捧於掌中把玩。其下支撐爐體的並不是常見的三足或五足,卻是四個形貌威嚴,栩栩如生的鬼神像作揹負狀,立於四方爲足。
爐體鏤空,紋路呈火雲連綿,熾焰纏枝之狀,而在這繁複的紋路中又掩映着鳳鸞??、?鵬鷹鶯之影,接首銜尾,光色皎皎。
兩側無耳,爐頂金蓋之上卻有一蓮花鈕,花葉之間有神像盤身,慈眉斂目,香菸直上。而嫋嫋的霧氣從紋路間的空隙中汩汩流淌而下,片刻間又要將祭臺覆於霧帳之下。
正是焚枝成霧、籠罩一嶺的【五火都天爐】。
掾躉探手揭開爐蓋,見爐身之內灰燼細密,星火點點,上次添的桑枝業已燃盡。
這身披薄紗道袍的妖王回身環顧,目光從樹下枯枝掃過,又轉到那枯榮參半的桑樹之上。
‘此次幻身受創不淺,要儘快恢復舊觀,看來要出點血了。’
掾躉目光一凝,左手並指如刀,向那古桑輕輕虛劃一道,轉瞬間,一截樹皮皸裂,卻葉脈抽新的枝幹便輕巧地落入他手中。
掾躉面容微變,眉宇間閃過一縷痛楚,卻很快平復。他側身對着金爐,脣齒一張,吹出一陣青湛湛的神通之風來,那兩臂長的枝條在風中滾動,竟迎風而變,須臾化作一指長的小枝落入爐中。
掾躉指尖凌空一挑,那爐蓋便穩穩落回爐身之上,嚴絲合縫。爐壁火雲流紋中羣鳥振翅,矯身翻覆,上下騰飛。
鏤空的縫隙中焰光大盛,濃密的霧氣傾瀉而出,將這一境充塞,滿目皆白。
掾躉左手持劍指並於胸前,雙目微闔,滾滾的白氣便如海浪翻湧,呼嘯着卷積而來,盤旋鼓盪於他空蕩的袖口,似無窮無盡。
片刻後,這妖王睜開雙眸,細細感應,靈識之中,右肩齊根而斷的創面上縷縷肉芽萌動,似嫩葉出苞,在滾滾而來的霧氣滋養下欲要重塑經絡骨骼。
‘還是慢了些,天下風雲暗湧,時不我待。’
掾躉眉頭微蹙,手中法訣一變,三指向上,藥指曲收於內,拇指輕點其中節,作奉陽之印。
他轉身面向那蓊蓊古桑,躬身一拜,口中頌道:
“朝暾升兮,照吾扶桑,餘馬驅兮,出我舍檻。”
“祈請……”
“太陽神鬱之輝。”
隨着他鄭重的話音落下,那棵五丈高的桑株微微顫動,最中心叢叢疊疊的枝葉舒展,託舉出一點明明耀耀的光色來,如日中桑椹,似六龍捧心。
這點光色內裏有物灼灼,熾紅如金、穿梭似光,正是【太陽日精】。
這寶物一出,重重霧帳頓時明澈,不敢高居其上,登時沉積到那古桑枝頭之下。
一時之間,白霧翻湧,桑枝輕拂,竟似一片煙作浪湧的海面之上,日輪初生於海淵神樹之間,遍撒朝暉。
本在祭臺之上的【五火都仙爐】如同受到什麼感召,揹負爐身的四足鬼神挺立腰背,蓮花鈕中神像回首,眉眼圓睜。連帶着整尊金爐顫動不已,似要飛向枝頭。
而爐身之上的羣鳥紋繪更是鸞翔鳳集、鳧趨雀躍,竟從雲紋之間騰躍而出,化作幻彩紛呈的虛影直奔向那點光色,卻又不敢逼近,只做盤旋之態。
只見並烏收羽在下,離?振翅於上,真雉翱舞於左,牡雀鳴啼於右,?鸞騰躍不休,四處周遊。更有孔雀,鷹鵠種種飛禽附翼其後,各作爭妍朝陽之態。
而爐內焰火騰天,灰白、金紅、杏黃、朦朧種種焰色交織,從鏤空的爐身中噴湧而出,帶來更濃密的煙氣。
掾躉收回目光,持印於胸膛,盤膝坐定,在這奪目勝景之中默默行功,借滿溢而出的煙瘴開始着手療愈幻身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