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昏沉。
眼前不再是肆虐的雲流,耳畔那呼嘯的風聲也逐漸遠去,可淨海並沒有感到久違的安寧,依舊覺得嘈雜紛亂。
取代風號在腦海中迴盪的是身墜海淵暗流時的水流激盪之聲,一切彷彿都在遠去,一切好似隔着一層水天。
淨海忽然感覺到煩躁不安,可他眼前模糊,四肢無力,發泄似的掙扎只帶來了幾串水中氣泡升騰般的咕嚕聲,反而將自己浸沒得更深了。
這位大倥海寺主人更加驚恐了,他奮力睜大疲憊欲睡的眼眸,隨着那氣泡聲向上看去。
頭頂的光色隔着重重的水淵顯得很不真切,那些飄忽的氣泡在激盪的海流中脆弱不堪,還未向上浮起多遠,便一個接一個地破碎了。
“啪嗒。”
淨海好奇地看向最近的一個氣泡,這小小物事破碎時綻起點點微光,光中景色重重——小兒被捆縛在樑柱之上,剜眼斷手,血水鋪滿了殿陛,周遭香燭光影中似乎有人在哭嚎。
淨海感到熟悉,又覺得陌生,有什麼東西在心緒中躁動,可他想不起來那是什麼,只好將視線看向其他氣泡。
一連串的氣泡幻滅帶來不同的景色:
有老僧行於礁石上誦經,左右海潮中游魚聽講;
有三五弟子隨師尊下山伏魔,顯相忿怒;
有小小沙彌從海水中拾起一個鉢盂,霎時袈裟披身……
淨海看着它們一個個生起幻滅,心中空落落的感覺越發明顯,只覺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隨着氣泡破碎一同遠去了。
就在他恍惚之際,更大更多的氣泡從他身下黑暗的海淵中浮起,好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他身下甦醒呢喃。
它們速度更快,擦身而過時,淨海看到其中光色灼灼,有萬萬黔首拜服,爭相供養,有千朵祥雲華光如蓋,照徹四方。
而隆隆之音不絕,自下而起,昏沉的淨海不由得被其吸引,向更深處看去。
只見一張佔據了整座海淵底部的面孔正抬頭來望,它面如釉玉,華冠高髻,雙目輕闔,悲喜交欣,似乎感受到淨海的視線,脣齒微張,便捲起不可抵達的吸攝之力。
“這是…我?”
身形不受控制地急墜而下,投入那碩大口器之前,淨海只來得及轉動這一個念頭。
……
掾躉立於幽藍色的半空中。
這位青衫妖王如今狼狽至極,淡薄眉宇下只剩兩個黑洞洞的窟窿,耳孔中流淌下的青色血液打溼了鬢角和雙肩。
可他脣合牙緊,面上無多餘神色,飄颻的袖袍下,兩手同樣沾染着血跡。
竟是他自己戕害了耳目。
沒錯,掾躉因幻身不穩,錯失時機而被拖入這金地投影中,而就在他身入網罟的前一瞬,不是穩住法軀,收攝神通,尋覓遁逃之機,而是果斷地剜目刺耳!
“可惜,尊修神妙只留一絲一縷也不是我能想見的。”
“即便靈識牢牢壓在體內,目不能視,耳不能聞,在這金地投影中,我仍不得不直面祂的真形。”
掾躉空洞的眼眶中無有一物,想要低首,卻動彈不得,即便視線和靈識中黢黑一片,可他就是不自主地“看”到了這片茫茫的幽藍海天與正中那道詭異又華麗的金身。
外界那被那幽藍光暈兜入其中的千裏海疆在這金地投影中反而顯得逼仄了,茫茫海天似乎永無盡頭。
天無雲氣,一澈萬里,海浪滯澀,猶如鐵鑄。
一切都如如不動。
在這諸物靜怠的勝景之中,能自在舒展身軀的似乎只有海天正中的那道金身。
但見那尊像裂隙俱消,身下海潮以其爲圓心現出層層漣漪,渾如花葉。金身於半空坐定,右膝曲起,左腿半盤,右手搭膝,左手後撐,姿態閒適。
其身後本喻指千手的四十隻臂膀如今各持寶器,皆捏法印,在柔和的釋光裏映出道道虛影,竟真如千手示現,卻又不感繁複累贅,像身下花葉中吐露的金蕊。
清淨無礙,智慧圓融,渾似蓮花不着水。
掾躉被其遊戲三昧的意境沖刷心神,思維斷斷續續:
“並不似…方纔一眼即迷亂其中,天地不知…”
“想來自摧耳目…還是有一二分…效用…”
“可如今身形無法動作…”
“這片海天也看不到盡頭…”
“只恐…不消一時半刻…我這具幻身就要被度化爲只會唸經的木塑了…”
海天之間,千丈如山的金身與渺如微塵的道人皆無動作,可處境渾然不相同,前者流泄而出的意蘊就已將後者逼入瀕死的絕境。
掾躉靜如朽木,耳垂與指尖凝聚的血珠被這金地神妙所攝,遲遲不能滴落。
“若真捨得一具幻身便能走脫…那倒罷了…”
“且不提幻身被這怪相度化…本體有無妨害…”
“如今【緣霧嶺】存身的祕境也被搖撼,只憑銜蟬、苦夏…”
“若這具幻身不能及時回援…只怕也沒有凝鍊下一具幻身的機會了…”
目盲耳聾的妖王感受着思緒不斷被沖刷,一瞬理清利害。
“只能行險一搏了!”
掾躉果斷在思緒未完全僵化前勾連神通,登時青灰色的神通幻彩覆蓋周身,這神通不同『桑既蠶』的濛濛初生,也不類『病前春』的湛湛如風,反而流露出時過境遷,滄桑衰朽的意味來。
『隤楊叟』*
“更木道統衰微,『桑既蠶』、『病前春』,一者有蛻蛹成蛾,振翅脫身之態,一者存沉舸揚帆,病木抽新之意,倒也還受創不顯,運使如常。”
“『隤楊叟』則不同,本就是取‘老楊日衰,遂下摧隤’的意象,更木一折,衰上加衰,朽中更朽。雖不至『禍延生』般慘淡,可我修至圓滿,也神妙不彰,效用甚微。”
“不想今日,竟能以此換一縷出手之機。”
掾躉思量間,本靜滯不動的血珠在此神通託庇下微微顫動,竟有突破鉗制,滴落而下的趨勢。
“嘀嗒。”
青血着水,人影晃動。
掾躉一身青灰之氣,髮梢肉眼可見地乾枯花白起來。
可這妖王毫無在意,在這神通全力運轉,抽榨元氣才換來的一息自由之際。
只見他雙手一翻,託出一鬼神爲足,五火纏枝的金爐來。
掾躉一指彈開爐蓋,對着光焰騰昇而起的爐心敕道:
“祈請……”
“太陽神鬱之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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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神通取自《焦氏易林·噬嗑》,自設神通,如之後與玄鑑正文衝突,以正文爲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