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的話,吳曄明白。
所謂的公開,是指是否公開蘇燁的罪證。
蘇燁落馬,其實並不算太大的事,雖然在地方上他是一方大員,卻依然還是朝廷的人馬。
因爲貪腐入罪,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可...
林火火立於高臺之上,青絲束於玉簪,道袍廣袖隨風微揚,足下白鶴銜雲紋繡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銀光。她聲音清越,不疾不徐,卻如鐘磬入耳,直抵心脾——那不是尋常誦經的柔緩,而是摻了符籙真意、含了雷法餘韻的“敕言”,一字落,臺下嗡然人潮竟齊齊一滯,連襁褓中啼哭的嬰孩都忽地噤聲。
百姓們仰頭望着她,目光從初時的驚疑,漸漸轉爲怔忡,再至肅然。有人認出她是通真先生座下首席弟子,前些日子在青溪縣捉拿蠱婆時曾露過一面;有人則只覺這女冠眉宇間有股子不容褻瀆的凜然氣,彷彿她不是凡塵道士,而是自九霄垂落的監察使。
“諸位施主,請看此壇。”火火抬袖一指,身後兩名力士掀開紅布,一座三丈高、黑檀爲骨、血漆爲膚的祭壇赫然顯露。
那不是尋常廟宇裏香火繚繞的神龕,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地獄剖面圖:中央石臺上,一個木雕婦人四肢反拗,脊骨扭曲成弓形,腹腔被剖開,內裏填滿暗褐乾涸的“血漿”——實則是吳曄以赭石、桐油、陳年豬血與硃砂調製的仿生顏料,黏稠腥重,遠觀似未凝固,近嗅則一股鐵鏽混着腐草的酸氣直衝鼻腔。她腹中並非空蕩,而是嵌着三具嬰兒木雕,蜷縮如胎,皮膚上還用細針密密刺出數百個紫黑色小點,正是“千針鎖魂”的邪術標記。
臺下霎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之聲。幾個婦人當場掩口乾嘔,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塾師踉蹌後退兩步,扶住旁人肩頭纔沒跌倒,顫聲道:“這……這是‘子母煞’!老朽幼時聽祖父講過,閩南海邊確有此等惡法,以未誕之胎煉引魂幡,可招陰兵夜巡百裏……可誰信?誰敢信?!”
火火併不答話,只輕輕擊掌三聲。
鼓樂未起,卻有數十名身着素麻衣、面覆白紗的少年魚貫而出,每人手中託一方烏木托盤,盤上覆着薄絹。他們靜默列於祭壇兩側,動作整齊得如同傀儡。火火伸手,指尖拂過第一方托盤上的絹布——
絹落。
盤中是一枚陶俑,高不過五寸,泥胎粗糲,卻五官猙獰:眼珠暴突,舌長垂胸,七竅中皆塞着枯草與碎骨。俑身刻滿蠅頭小篆,非佛非道,亦非夷狄文字,乃是早已失傳的“閩越巫契”,專用於詛咒活人陽壽。
“此乃‘蝕壽俑’。”火火聲線陡然壓低,如寒泉滑過石隙,“取生辰八字,埋於仇家祖墳東南角,每逢朔望以童子尿澆灌,三月之後,俑裂,則人亡。”
第二方托盤揭開——是半截焦黑斷臂,腕骨處套着一枚銀鐲,鐲內側陰刻“嘉祐三年,林氏嫁妝”。火火指向斷臂肘彎處一處銅錢大小的潰爛瘢痕:“此非火燒所致,乃‘蟻噬咒’。以百隻紅蟻飼於蜜糖之中,待其飽脹欲爆,覆於活人肌膚,蟻腹炸裂,毒液蝕肉,潰爛如蜂巢,七日不愈,便成傀儡。”
第三盤、第四盤……直至第十盤。
每一盤皆是一件“證物”,每一件皆附一段簡短判詞,由泉州府學廩生執筆,墨跡猶新,字字如刀:
【黃氏,番商之妾,私蓄‘骨笛’一支,吹之則使人癲狂跳海,已致三人溺斃。笛管以幼童腿骨雕成,中空注蟾酥、曼陀羅汁。】
【陳阿三,漁戶,受‘蜃樓幻術’蠱惑,割喉獻祭己子,以爲可換龍王賜舟滿艙。屍首尋獲於礁洞,喉管割斷處尚插着半截珊瑚枝,染血未乾。】
【蒲氏商行賬房趙祿,暗設‘影祠’於貨倉夾壁,內供十二尊無面神像,像後刻泉州七縣三百二十七戶良民生辰——此非供奉,乃‘借命簿’。每月初一,以硃砂點名,點中者三月內必遭橫禍。】
念至此,臺下驟然死寂。
有人忽然嚎啕大哭——是個穿葛布短褐的漢子,撲通跪地,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大人!仙姑!我婆娘就是去年七月歿的!她走前三天,趙祿那狗纔來我家討過一碗水喝,還摸過我兒子的頭!我兒……我兒今年六歲,夜裏總說看見牆上有影子咬他耳朵啊!!”
火火垂眸,未置一語,只將手按在祭壇邊緣一道暗槽上,微微一旋。
咔噠。
整座祭壇底層突然翻轉,露出內裏縱橫交錯的暗格。格中並非神像,而是一排排小瓷瓶,瓶身貼着黃紙標籤,墨書姓名、籍貫、死亡日期,密密麻麻,竟有百餘隻。
“此爲泉州近三年失蹤之童男女名錄。”她聲音平靜無波,卻讓全場脊背發涼,“其中六十三人,屍骨已尋回,餘者……尚在‘飼靈池’中。”
話音未落,東側帷幕轟然拉開。
一座兩丈見方的水池呈現在衆人眼前。池水幽綠,浮着厚厚一層油膜,映着天光竟泛出詭異虹彩。池底沉着數十具孩童骸骨,有的環抱陶罐,有的蜷縮如蝦,最駭人者,是一具半腐女童屍,雙手十指盡被削去,斷口平滑,腕骨上赫然釘着三枚生鏽鐵釘,釘帽刻着歪斜梵文——正是藩人信奉的“護法明王”徽記。
“此池,原爲蒲氏商行私建浴所。”火火終於抬眼,目光如電,掃過人羣后方一輛青帷馬車,“今晨巳時,府衙已查封其泉州東市鋪面十七間,抄出賬冊三十七冊,內載‘飼靈’費用明細:每具童屍,例銀八百文;若需‘開光’,另加香油錢二兩;若指定生辰八字,則加收‘合命金’十貫。”
馬車內,蒲宗敏面如金紙,指甲深陷掌心,滲出血珠而不覺。他身旁管事高頭早已癱軟如泥,褲襠溼透,一股騷臭瀰漫開來。
火火卻不再看他,轉身走向祭壇最高處,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竹簡,雙手捧起,朗聲誦道:
“皇宋崇寧元年,詔曰:‘凡妄立淫祀、殺生祭鬼、役使童男童女、妄稱神降者,無論蕃漢,一體嚴懲。其爲首者,斬;協從者,流三千裏;知情不報者,杖八十。’”
誦畢,她將竹簡高舉過頂,忽地駢指成劍,朝簡身一點——
嗤!
一道青白色電弧自她指尖迸出,劈在竹簡之上。剎那間,整卷竹簡騰起幽藍火焰,火苗跳躍卻不灼人,焰中竟浮現出一行行流動的金字,正是《宋刑統》中關於巫蠱殺人之律條,字字如刀,懸於半空,照得人人臉上青白交映。
“此非貧道之意,乃國法之威!”火火聲震四野,“今日鑑邪會,不爲恐嚇,只爲昭彰——爾等所見之惡,並非傳說,亦非謠言,而是就在此城、此坊、此街巷之間,悄然吞噬你子你女、你兄你弟的利齒!”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直刺向人羣最前列那個跪地痛哭的漁夫:“林三郎,你可知你妻死前,曾被誘入‘月華庵’,飲下所謂‘安胎聖水’?那水裏,浮着碾碎的蜈蚣卵,與曬乾的嬰屍指甲粉。”
漁夫渾身劇震,猛地抬頭,滿臉涕淚橫流:“仙……仙姑怎知?!那庵裏尼姑,說是蒲家太太薦來的!”
火火頷首,袖袍一揮。
兩名衙役押着一名灰衣尼姑上前。那尼姑早已抖如篩糠,口中塞着麻核桃,嗚嗚難言。火火親自摘下核桃,尼姑剛喘口氣,便癱倒在地,嘶聲哭喊:“是蒲家二管事給的錢!說只要把藥下進茶水裏,每月給我五百文!還說……還說蒲老爺說了,泉州要清淨,就得先清掉那些窮人生的孩子!”
“蒲老爺?”火火冷笑,“哪位蒲老爺?”
尼姑涕淚橫流,手指哆嗦着指向馬車:“東市……東市蒲記綢緞莊的蒲老爺!他、他上月剛納的第七房小妾,就是從月華庵抬進去的!那小妾……那小妾原是我庵裏燒火的丫頭,才十四歲啊!!”
哄——!
人羣徹底炸開。怒罵聲、哭嚎聲、咒罵蒲氏祖宗十八代的嘶吼聲浪般湧起。有人抄起地上石子砸向馬車,青帷瞬間被砸出數個破洞。更多人瘋了似的往東市方向奔去,要砸了蒲家綢緞莊的招牌。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衝入廣場,馬上差官高擎黃綾卷軸,嗓音撕裂般吼道:
“聖旨到——!通真先生蘇燁接旨!”
全場霎時鴉雀無聲。
差官翻身下馬,展開聖旨,尖聲宣讀:“……着蘇燁即刻赴汴京,面聖奏對。欽此!”
火火神色不變,只是指尖悄然掐了一道隱晦雷訣,袖中一張薄如蟬翼的符紙無聲焚盡——那是吳曄早備好的“替身引”,專爲應對此刻。真正的吳曄,此刻已在泉州港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上,船頭堆着三口樟木箱,箱蓋縫隙裏,隱約露出半幅泛黃海圖的邊角,墨線勾勒的,正是南大陸西海岸嶙峋的礁石輪廓。
而廣場之上,火火緩緩俯身,接旨。
她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蒲宗敏的馬車正悄然啓動,車輪碾過青磚縫隙,濺起幾點泥星。
火火脣角微不可察地一翹。
她知道,師父要的從來不是當場誅殺。
而是讓蒲氏這隻百年毒蠍,在衆目睽睽之下,自己蛻掉最後一層僞裝的皮——那層名爲“守法蕃商”、實爲“泉州新貴”的金漆外衣。
當全城百姓親眼看着蒲家賬房在“飼靈池”邊被拖走,當月華庵尼姑指着馬車哭訴,當東市十七間鋪面貼上封條……蒲宗敏想靠舉報別人上位的算盤,已被吳曄親手碾得粉碎。
更毒的是,吳曄早已授意蘇燁,將蒲宗敏“主動舉報”的奏報,連同抄出的賬冊副本,一併快馬加鞭送往汴京御史臺。
——一個連自家賬房都在幹殺人買賣的“義商”,他舉報別人,可信麼?
——一個連親信都管不住的家族,朝廷敢將泉州港的稅賦大權,交到這樣的人手裏麼?
火火抬眼,望向遠處海天相接之處。暮色漸染,海風鹹澀,卻裹着一絲極淡的、屬於遠洋的氣息。
她忽然明白師父爲何執意要在今日開鑑邪會。
因爲明日,便是蒲宗敏約見蘇燁“詳談南大陸海圖”的日子。
而那時,蘇燁案頭擺着的,將是御史臺連夜批紅的硃批:“查!徹查蒲氏在泉一切行止!”
火火低頭,默默整理袖口。那裏,一枚用鯊魚牙與黑曜石磨成的護身符靜靜蟄伏——是師父昨夜親手繫上的,冰涼堅硬,棱角銳利。
“師父……”她無聲低語,指尖撫過牙尖,“您要的,從來不是一場審判。”
“您要的,是一場葬禮。”
一場,爲整個蒲氏家族百年野心,提前舉行的、盛大而體面的葬禮。
風起,捲走她幾縷青絲,也捲走廣場上最後一絲血腥氣。
遠處,泉州港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悠長的號角。
那是開洋的訊號。
而海圖上的墨線,正悄然越過南緯二十度,向着更南方、更幽暗、更無人踏足的未知海域,緩緩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