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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們一直都沒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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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嬤嬤的話漸漸說完,說到最後,聲音竟微微哽嚥了。

其他院的少夫人,哪個沒有自己的體己和豐厚的嫁妝,平日裏都穿的富貴,唯有她們少夫人,什麼都沒有,只能靠着公中撥,平日裏穿的素淨,戴那些陳舊的首飾,還要被其他少夫人背地裏嘲笑。

少夫人唯一穿的富貴體面的時候,也唯有外出和回顧家的時候。

那妝匣裏統共也就那幾件首飾,都是大夫人每季讓人送去各院讓選的,也從沒自己添置個喜歡的。

大爺平日裏也不上心少夫人,別院的爺還總買些首飾,但大爺連留在院子裏的都少,更別說給少夫人買些什麼東西了。

倒是那表姑娘,時不時的就往少夫人這兒湊過來,總在少夫人面前說大爺爲她置辦的東西,她們這些下人都看不下去。

她們也都不明白,明明少夫人哪樣都比表姑娘好,可大爺眼裏獨獨喜歡錶姑娘,獨獨只看得到表姑娘。

她們都明白少夫人的難,怎麼能要這麼多銀子。

林嬤嬤忙道:“院子裏的下人都明白少夫人的好,衣裳銀子我們都不能要的。”

季含漪看林嬤嬤眼裏還含了淚,這瞬間倒是覺得值得了。

她真心對的人,也在真心對她。

她含笑推回去:“拿着便是,這大抵也是我最後一次給了。”

“今年院子裏便不用佈置了,還是按着往先那樣打掃,若是有告假歸家的,依舊由你來記好人,還是老樣子,到初七之前,院子裏至少留一半的人伺候,別都假去了。”

這些林嬤嬤已經熟記於心,她一邊點頭,又一邊抬袖抹淚。

她不知自己哭什麼,她一個下人說的話也人微言輕。

她只知道,少夫人大抵是真的不願留下了。

容春見林嬤嬤哭的傷心,連忙過來勸着,正勸的時候,謝玉恆從外間走了進來。

這是這些日子來,季含漪再一次見到謝玉恆,她低頭叫林嬤嬤拿好銀子出去給下人發了,林嬤嬤也知曉大爺來了,她不敢再留在這裏,連忙退了下去。

謝玉恆看着從身邊過去的林嬤嬤,手上拿着銀袋,眼眶通紅,還不時有淚滾出。

這一瞬腳下千斤重,他站在原地看着季含漪,她低着頭也沒看他,只讓容春去清點清點今日管家送來的東西。

謝玉恆喉嚨發哽,他往季含漪身邊走了一步,低低問她:“你給院裏丫頭打賞多少?”

這些事情謝玉恆從前從來不會過問的,季含漪抬起頭,還是開口:“每人二兩銀子。”

這院子裏統共十幾個下人,這麼一賞賜下去,都三四十兩了。

要知曉一個丫頭一年也不過一兩多的銀子。

他知曉過年要打賞,畢竟是底下人,不打賞背地裏做些什麼也不知曉,但如謝家這樣的門第,也不過打賞幾百錢就夠了,哪裏有二兩。

謝玉恆皺眉看着季含漪:“你哪兒來的銀子打賞這麼多。”

季含漪低頭看着茶盞上的水仙刻花,聲音很平穩:“大爺不必擔心,是我的私房。”

一句話,將謝玉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

是啊,那是她的私房。

他第一回關心她:“你的私房不多,爲什麼不來找我。”

季含漪只是道:“大爺不用操心這些後宅的事情。”

清清淡淡的一句話,叫謝玉恆熟悉又羞愧。

是的,他記得他說過類似的話。

他說,後宅的事情便不要總是來煩他。

季含漪不願與謝玉恆再說這些生疏客套的話,等初五老太太的生辰一過,季含漪便會離開了。

她依舊維持着兩人的體面又開口:“我書房還有些事情未做完,先往書房去了。”

謝玉恆忽的彎腰,他一隻手撐在小炕桌上,擋住她起身離開的去路,他緊緊看着她,聲音裏帶着些不平穩的顫音,平日總是冷清的人,眼裏竟然帶了一絲祈求:“含漪,我們重新來過。”

“我們之間能不能不要這樣?”

“我知曉你心裏還是有我的,你只是在意我對明柔的關心,明柔很快就走了,我往後日日回主屋來。”

“含漪,我們還能和從前一樣的。”

謝玉恆靠的很近,近的他的呼吸都快要撲過來。

但季含漪只覺得從心底生出股不適來。

她再也沒有法子接受這樣的距離,接受與謝玉恆任何一個親近的舉動。

她看着謝玉恆的眼睛,後頸微微後仰,聲音很輕:“大爺,我一點都不喜歡從前的日子。”

“我也一點不想要回到從前。”

“我們之間也不能重新來過了,大爺便當我不喜歡了罷。”

不喜歡了。

這話如尖刀刺進謝玉恆的心裏,謝玉恆忽的紅了眼眶。

他死死看着季含漪,沙啞道:“含漪,別說氣話。”

“我們一直都是好好的,別再說這些話。”

季含漪見着謝玉恆的神色,那神色好似對她情深意重。

她忽心生厭惡的蹙眉:“我們一直都沒好過,大爺覺得好只是大爺覺得罷了。”

“這三年於我來說,猶如噩夢一般。”

謝玉恆手上一抖,眼睛緊緊看着面前的人:“這些年你什麼都沒說過,你有委屈爲什麼不說?”

“爲什麼要忽然就要說和離?”

“你定然是還在與我置氣的。”

“那夜是我的錯,你是我的妻,我本該先帶你走的,我原本以爲你的身子比明柔好,不會生病的,對不起……”

這聲遲來的對不起,早已失去了任何意義。

季含漪其實還一直想保留兩人之間最後那點體面,但現在看來,謝玉恆顯然連體面都不想要。

她第一次在謝玉恆的面前有了不耐的神情。

在這一刻季含漪終於明白了,不喜歡與厭煩一個人,真的會毫無耐心。

就如從前謝玉恆在她面前那般,冷清無話,從不肯對她多說一個字。

現在她從他身上學會了那樣的感覺。

她亦冷清的看着謝玉恆:“院子裏的那棵梨花樹三月就會盛開,花開的時候當真很美。”

“馬上就要到明年三月了,花開的時候,是大爺最高興的時候吧。”

“我先祝大爺與將來的妻子百年好合,也請大爺放我一馬,也當我這三年在院子裏盡心盡力的份上。”

“我們好聚好散,行不行?”

撐在小坑桌上的手臂在輕顫,心緒如何只有謝玉恆自己知道。

他看着季含漪那雙看着他再也沒有昔日溫情的眼睛,她再也沒有在人後喚他一聲夫君。

他想起她剛來院子裏種下的那些芙蓉花,那些芙蓉花原本也好看的,可也是他叫人連根拔起的。

那是他看到過她最傷心的一次。

謝玉恆忽然心頭髮疼的不行,他急促道:“來年我將那顆梨樹砍掉,全種上你喜歡的芙蓉花。”

“含漪,我們能好好開始的。”

季含漪只是看了謝玉恆一眼就搖頭:“我不需要了。”

“這院子裏往後種什麼花,種什麼樹,都與我沒關係了。”

謝玉恆愣愣看着季含漪的神色,那淡漠冷靜的眼神,讓他覺得面前的人不是季含漪。

他忽然紅着眼咬牙道:“含漪,你說這些氣話又何必?你離了我還有誰願意娶你?”

“如今我想與你好好過下去,你爲什麼還這麼固執?”

“往後你過得淒涼,我也絕不會管顧你的。”

似是氣急敗壞的聲音,季含漪聽了也只是平靜的點點頭:“大爺,這樣最好。”

謝玉恆眼裏就冒出血絲來,忽然起身,將小坑桌上的茶爐茶盞和果盤,全都掃到了地上。

碎裂聲此起彼伏,謝玉恆眼眶通紅的指着季含漪,可他指着她半晌也沒說出一個字來,又踢了一腳羅漢榻,轉身就走了出去。

謝玉恆走到外頭,他看着冷清的院子,什麼佈置都沒有了,下人們也死氣沉沉的站在一邊,臉上更沒有過節的高興神色。

別的院子裏都是一派喜氣,唯有這裏。

唯有這裏……

謝玉恆有些踉蹌的站到庭院中間,環顧着這個冷清的院子,從前他覺得習以爲然的一切,原來都是季含漪在做。

他在書房那麼些日,也再也沒有暖身湯送來了。

他的衣裳也再也沒有人仔細的爲他熨燙薰香。

他腦中總是迴盪着季含漪的那句話,再也回不去了。

他眼底發熱。

逃離開這座空蕩再也沒有熱鬧氣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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