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眸看着葉別神和鉅野小隊的人消失在通道中,忍不住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這原本是她和方許在祕境時候就商量好的事,而且也是在那個時候就定下來在什麼時間進行的事。
在發現輪迴真相之後,方許就徹底明白了聖人頭顱裏的祕境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也許是聖人,也許是以前的方許,拼盡全力,留給後世之人最後的一塊田,最後的家園。
所以把鉅野小隊的人,葉別神朱雀等人,送進祕境裏歷練提升修爲,就成了必然。
方許早就想好了這些,但他知道不能倉促行事。
要想把這些朋友送進祕境歷練,首先要保證大殊還在。
在祕境,方許還沒有想到蟲王可能就是妖王的時候,他就收集了蟲王的氣息,收集了很多有用的東西。
這不是他的老謀深算,而是習以爲常的謹慎行事。
爲了能夠幫到沐紅腰等人,他還特意做了一個試驗。
他想知道,在祕境之中他身爲九品武夫,能不能將自己的瞳力以空間之術封存起來一部分。
這部分力量,在回到大殊世界之後會不會也跌落品質。
如果會,其實也沒什麼損失。
如果不會,那就是巨大的希望。
在祕境他和葉明眸商量,哪怕他死了,也必須留下可以進出祕境的辦法。
未來的希望不一定都在他自己身上扛着,每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都可能成爲救世主。
他帶着葉明眸一路返回,這一路上都在提取自己的力量然後以瞳術封存。
他交給葉明眸的可不只是那三顆珠子,他準備了不好。
在那一刻,葉明眸深切感受到了方許的心意。
方許甚至不是在佈局,而是在交代身後事。
那少年已經敏銳的察覺到了自己和妖族復興佛宗陰謀有巨大關係,所以必須爲以後做打算。
他沒了,大殊的人怎麼辦?
因爲前後已經有九個方許死去。
這九個方許一定和他一樣,爲了大殊世界,爲了中原百姓,爲了他們在乎的人拼盡一切。
他還不清楚前邊九個人的真正死因,可他清楚每個人都不會輕易放棄。
所以方許也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他不行,他沒成,他也要把希望留下。
讓沐紅腰等人進入祕境的前提就是中原必須安穩,異族必須退出中原戰場。
祕境裏的時間流速比大殊世界快差不多三倍,沐紅腰她們如果進去一年就相當於在大殊世界修行了三年。
如果再加上祕境內的機遇,以及高於大殊世界的修行原力,在祕境修行一年,甚至可能超過在大殊世界修行五年。
而方許最少也要爲她們爭取一年時間。
所以方許並不是倉促決定離開中原去西洲,他在祕境的時候就在這樣考慮了。
既然所有對立面的人都想幹掉聖人轉世,那他就靠一己之力把這些強大的對手引走。
留給中原喘息之機,留給沐紅腰等人進境時間。
葉明眸爲什麼明知道方許要做什麼卻不跟他去,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格。
只是因爲方許有所交代。
現在,葉明眸已經完成了方許的交代,可她還是不能離開大殊去西洲尋找方許。
因爲她還要等沐紅腰她們歸來,雖然她交給葉別神的東西裏有回來的封印之珠,但她也要做好葉別神等人到期卻無法回來的準備。
如果到期沐紅腰她們沒能主動回來,她就要進祕境去接。
她,現在是守門人。
葉明眸何嘗不知道,方許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她不只是爲了大殊。
也是爲了她。
方許太瞭解她了,只要方許選擇自己離開,葉明眸必然跟隨。
所以方許把這個守門人的重任交給了葉明眸,就相當於把葉明眸按在了輪獄司。
他就是要自己去冒險,不想讓葉明眸一起冒險。
方許和司座說,最快他半年就會回來。
其實他騙了司座,方許和葉明眸制定的計劃就是以一年爲期。
站在地宮,葉明眸知道自己將來一年都將死死守在此地。
她守着的不僅僅是大殊的希望,是中原百姓的希望,還是方許的希望。
是方許的寄託。
少女慢慢轉身,她似乎想找到方許所在的方向。
可遠隔萬里,她就算和方許心有靈犀也無法感受到。
這一刻,少女的眼神裏寫滿了思念。
......
西洲比中原好玩,因爲方許在中原放不開手腳。
有那麼一陣,方許甚至想謝謝張君惻。
在最初時候,張君惻問方許那個死一小半人救一多半人問題的時候,方許覺得他是瘋子。
那時候的方許無法接受這樣的選擇,現在其實也無法接受。
只要是在中原,是在大殊,是在自己的同胞身邊,方許就永遠無法接受。
可到了西洲,方許覺得張君惻的想法也不是那麼錯。
在白犀王大規模宣傳佛子降臨石方野之後不久,方許的威望就在整個白犀迅速蔓延。
人人都在談佛子,人人都在談未來。
連普通百姓都知道,白犀出了一個佛子意味着什麼。
當年孔雀王朝之所以能獨霸西洲,還不是因爲佛陀在孔雀王朝轉世。
在那之前,佛宗雖然也已是西洲最大的教派也有極廣大的影響,可對比起來,遠不如佛陀出世之後的影響力大。
佛子在白犀的出現,有很大可能預示着白犀甚至高陽王朝,將會取代孔雀王朝,成爲西洲新的霸主。
那時候百姓們會過上什麼樣的日子?
那時候高陽人的地位是什麼樣的?
所以當消息傳開的那一刻,沒有人去想這個佛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就算是有少數聰明人懷疑這是白犀王搞出來的噱頭,他們也不會去自作聰明的大聲辯論。
他們爲了自己也會把懷疑收起來,跟着所有人一起喊拜見佛子。
而接下來,方許的第一場法會,就讓整個石方野變得無比動盪。
當金色蓮臺緩緩飛起的那一刻,石方野的百姓們整整齊齊的跪了下去。
而方許的第一句話是。
“不跪。”
方許的身上散發着陣陣金光,慈祥而聖潔。
他盤膝坐在蓮臺上,聲音飄揚悠遠。
“你們爲何要跪我?”
方許發問。
沒有人能回答他,也沒有人敢第一個回答他。
西洲的百姓們跪拜佛宗,這是自古以來就有的規矩。
見佛宗不跪,就是對佛宗的不虔誠。
爲了表達虔誠,也不知有多少人甚至一步一拜的遠赴爛陀寺朝聖。
白犀這邊也有,他們從白犀出發,一步一叩拜,一步一祈禱,滿懷着赤誠不遠萬里前往爛陀寺。
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彰顯他們的虔誠熾烈。
而他們的行爲,也會得到無數人的尊重和敬佩。
“你們先都起身,站直,然後我再告訴你們,爲何不跪。”
方許的聲音很柔和,讓人聽了心中溫暖。
可大部分還是選擇跪着,他們好像不理解,哪怕不跪是佛子說的,他們也覺得若真不跪就是自己不真心。
這個時候就需要有人帶頭,世子高承乾第一個站了起來。
“佛子說不可跪,那就不可跪。”
隨着高承乾大聲喊着起身,他身邊的人也陸陸續續站了起來。
石方野城內的百姓們,如波浪起伏一樣全都起來了。
方許此時才緩緩開口。
“佛宗此前一定和你們說,你們要跪的不是佛陀,不是佛像,甚至與佛無關,而是你們心中的善念,你們拜的不是佛,拜的是真,善,美,是自己的向善之心。”
“既然拜的不是佛,那爲何向佛而拜?是你們的誠心需要佛來轉達?佛要轉達給誰?”
“若以禮佛來表達赤誠,那佛代表的是什麼?衆生既然平等,爲何只有佛纔可代表什麼?”
方許最初的話,讓百姓們如墜霧裏難辨其明。
可他們卻都有些震撼,因爲這是第一次有佛宗的人告訴他們不需要跪。
“佛能成佛是他自己的修爲,是他修爲所得的境界,你們拜佛,佛無法把他的境界傳遞給你們。”
“你們拜的若是自己內心嚮往的成就,是你們虔誠的信念,那何必要拜?難道站着的人不能有信念?難道坐着不能?躺着不能?”
“如果你們認爲,佛是你們的指路人,沒有佛,你們就看不清前路,跪拜之禮是你們對佛的感謝。”
“那大可不必,佛以度人而喜悅,他會因爲幫到衆生而喜悅,而不是因爲他幫了人得到別人的感謝而喜悅。”
“佛無慾,無私,無求。”
方許道:“佛不會因分享自己心得傳授自己修爲而沾沾自喜,佛也不會因爲這些而讓人對自己頂禮膜拜。”
“我幫了你,你要謝我,這是俗人所爲,我教你東西,你要以我爲師,這是人之常情但也非佛所爲。”
“你們要叩拜我,僅僅因爲我是佛子,我是佛子,我並沒有爲你們做什麼,以佛法論,我幫了你們,你們拜我不對,以人情論,我沒幫你們,你們拜我也不對。”
方許在蓮臺上緩緩起身。
“從今日起,白犀之地,佛宗信衆,不必行叩拜禮,佛,可站而論,亦可坐而論。”
“人人都可談佛,不論優缺,都可談,人人都可成佛,只要誠心向善向美,不作惡,人人可將心比心,便都可成佛。”
百姓們全都仰頭看着方許,他們覺得很震撼。
但到底哪裏震撼其實他們不明白,他們只是覺得,讓他們站起來就很震撼。
“凡是讓人跪着的佛,都是假佛,有違衆生平等,凡是侵佔土地的寺廟,都是假寺廟,有違佛宗教義。”
“凡是沾染金錢,喫喝嫖賭,以禮佛爲名而斂財者,以佛宗名義侵佔者,無論身份地位,都是假的佛宗弟子。”
“對於這些假的佛宗弟子,假的寺廟,你們不要害怕它,要勇於打翻它,讓真正的佛宗迴歸,讓真正的教義傳播。”
“和官員勾結的僧人,和僧人勾結的官員,他們只爲圖利,而非爲民,他們便不是佛宗弟子,不是百姓官員,他們是妖邪。”
方許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洪亮起來。
“打翻它們,打翻一切壓在百姓們頭上的枷鎖,田地就該分給百姓,官員就該爲民做主,佛宗弟子就該引導向善。”
百姓們聽的逐漸熱血沸騰,高承乾都聽的血脈翻湧。
唯獨高赤炎,聽的膽戰心驚。
高赤炎開始後悔了,他後悔讓方許辦這樣的法會。
他居然在害怕,雖然現在他還不具體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可那股寒意,已經從骨子裏冒了出來。
方許雙手合十。
“我來西洲,非爲弘揚佛法,是來剷除妖邪,佛無相,又萬相,有慈悲心腸,也有金剛之怒,我,便是佛之金剛怒。”
方許緩緩抬起手,百姓們下意識的跟着抬起手。
“推翻!打破!”
方許振臂高呼。
百姓們在這一刻有些瘋狂,跟着大聲疾呼:“推翻!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