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遇到的是殺害少女以做靈胎丹的案子,當時涉及到的朝臣數不勝數。
但那個時候的大殊和現在的大殊還不相同,從本質上就不同。
新生的大殊和已老邁的大殊,從上到下從身到心都不同。
帝國伊始,正是蒸蒸日上的時候。
不管是皇帝還是朝臣,都一心奔着好處去。
就算是稍微有一些齷齪,也只是藏在暗處不敢張揚的臭蟲。
這是方許對一個新帝國的判斷,而基於這個判斷得出的結論就是販賣人口的案子不該是有大規模的官員涉及。
如果不是有大規模的官員涉及,沒有分量極重的王公涉及,皇帝其實沒必要插手阻攔。
這個剛剛建立的帝國不怕戰爭,帝國的締造者是帶着他的無敵軍隊打敗了無數對手才立國的。
也不怕從頭再來,因爲本就是從頭來。
所以,皇帝插手的唯一理由就是爲了遮醜。
這個醜,還必須是有很多立國之功勳參與其中皇帝纔要遮。
還是那句話,這個時期的帝國不怕從頭來。
皇帝的殺心還在呢,真有人挑戰新帝國的律法那他不介意大開殺戒。
以方許對統治者的瞭解,新帝國的皇帝其實完全可以利用一些醜事來大開殺戒。
敲打敲打那些有功之臣,震懾一下宵小之輩。
所以他對葉明眸巨少商說的話,確實是胡謅的。
然而從葉明眸的反應來看,方許竟然覺得自己好像猜對了什麼。
這很蹊蹺,莫非這個販賣人口的案子真的已經到了皇帝親自下場遮醜的時候?
巨少商對他說了很多關於案情的事,從各方面來看都走進了死衚衕。
按理說,如果不是有一股強大到完全可以阻攔監查院的力量,監查院不可能走進死衚衕。
他們查到了前朝的吏部尚書,這個人有固定的外來收入。
每隔三個月就會有一大筆銀子存進他在錢莊的賬戶,而從開始到現在這麼大的一筆銀子一直沒有動過。
只存,不出。
更讓人覺得背後力量可怕的是,他們只要查到什麼馬上就會斷開線索。
查到前朝禮部尚書,剛有眉目,那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幾乎沒有社交往來的大人物,死了。
自己上吊死的。
這個人叫周朝原,身上有前朝皇族血脈,不過稍顯稀薄。
和前朝最後一個皇帝的關係已經很遠了,但這個人很有些才能,被啓用之後,也確實做了不少正事。
周朝原的口碑很好,所以在前朝滅亡之後,大殊開國皇帝還不止一次派人請他來朝廷任職。
周朝原始終拒絕,堅稱自己無心仕途只想歸家養老。
如果他貪權貪財,不應該拒絕皇帝。
如果不貪財不貪權,爲何敢在新朝販賣人口?
巨少商也調查了周朝原的家裏人,從上到下都問了個遍,他確定,周朝原的家人完全不知情。
他們甚至不知道周朝原在錢莊裏有賬戶,因爲他們家的日子過的輕簡甚至有些寒酸。
周朝原辭官之後就在家中居住,沒有生意上的往來,只靠賣字和私教有些收入,一家人都靠他來養活。
在最艱難的時候,周朝原的妻子,曾經的前朝一品誥命夫人,居然也要靠給人縫縫補補做些女紅來補貼家用。
不管怎麼看,這一家都不像是敢犯法的人。
這條線沒法查,李縣令這邊的線也斷了。
所以方許他們的下一步就是要查殺手,這些人如今還關在維安縣的縣衙裏。
巨少商他們帶着方許離開之後,已經知會琢郡府衙派人來接管。
府衙沒有權力處置這些人,不能提審,不能私放,只有看押之權。
等到監查院或是刑部派來人接管,府衙就可以把人撤走了。
現在方許他們就要先回維安縣,挨個提審這些殺手。
巨少商說的沒錯,如果方許的父親方棄拙涉及到這販賣人口案子裏,方棄拙根本沒必要抓來這麼多活口。
就算他想保護自己的兒子,他也有實力把那一百多人全殺了。
但是巨少商就是很好奇,方許的父親母親到底是何方神聖。
在那麼偏僻的一個小村子裏,爲什麼就藏着那樣兩尊大神。
對於巨少商的好奇,方許的回答格外直接。
“我不知道。”
方許不但直接,還格外認真:“我小時候腦子讓大公雞啄過,不好使了,記不住以前的事。”
巨少商:“那你家大公雞挺有實力啊,一嘴下去,就讓你記住它啄你的事了,別的都給你啄忘了。”
方許問巨少商:“你小時候被狗咬過嗎?”
巨少商:“咬過啊。”
方許:“你還記得被狗咬的前一天你做了什麼嗎?”
巨少商:“記得啊,前一天我家養的狗才下了小狗,第二天我去狗窩裏掏小狗的時候被母狗咬了。”
方許:“當我沒問。”
巨少商:“嘁......”
他問方許:“你不會連自己爲什麼被雞啄了嗎?”
方許:“這倒是記得,我記得是因爲很想喫雞蛋了,可我家的雞遲遲都不下蛋,於是我去掏它屁-眼兒了,我以爲是卡着了。”
巨少商:“你說是被什麼雞啄的?”
方許:“大公雞啊。”
巨少商一挑大拇指:“你是那個!你真是那個!”
坐在車窗邊的葉明眸都有些忍不住,差一點就沒法繼續裝睡了。
她也覺得方許很是那個。
......
維安縣的縣衙並不大,畢竟這裏也只是個小縣,而且地處偏北,土地不肥沃,村落少,人口少,縣域面積沒多大。
從涿郡派來接管這些殺手的是涿郡捕頭,方許一看到這個人眼睛就亮了。
這不是那位崔昭正催捕頭嗎。
一個極會演戲的傢伙。
這個人上次給方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崔昭正可是靈胎丹案子裏的關鍵人物。
如果不是因爲崔昭正就牽扯不出張望松張君惻父子,如果不把崔昭正帶回輪獄司地牢,那後邊的事可能都不會發生。
其實一直到崔昭正死,方許都沒徹底搞清楚崔昭正到底什麼身份。
是佛宗在大殊的臥底,還是什麼其他力量的手裏的刀。
再次見到崔捕頭,方許竟然覺得有那麼點親切。
雖然上次崔昭正是他親手抓的,而且崔昭正還是那種就該死的惡人。
但這種親切和方許的好惡無關,方許只是覺得又見到了一張熟面孔。
而且,崔昭正這個人還是那樣會來事。
一見到巨少商他們,崔昭正就一溜小跑的迎接過來。
這個人在跑的時候就已經明確辨認誰是地位最高的那個,毫無疑問,巨少商是。
所以崔昭正直接給了巨少商一個誇張的滑跪:“巡使大人,總算把您盼回來了。”
巨少商不喜歡這樣的人,但面子還是還要給一些。
他伸手把崔昭正扶起來:“是出了什麼事?”
崔昭正連忙道:“沒有沒有,您交給琢郡府衙的人全都好好的呢,沒出事,只是卑職擔驚受怕,唯恐做不好您交代下來的差使。”
“從我來到現在爲止,那是幾天幾夜都不敢閤眼啊,我喫喝拉撒都在牢房裏,那些人犯我始終親自盯着,幸好,堅持到了您回來。”
巨少商:“幾天幾夜沒閤眼?你不是昨天纔來的嗎?”
崔昭正:“是,那沒錯,但我從接到命令開始就睡不着了。”
方許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他身穿一身監查院的錦衣,所以哪怕笑話了崔昭正,崔昭正也沒敢白他一眼,甚至還很歉然:“讓這位大人見笑了。”
方許:“沒有,我笑不是因爲覺得好笑,我笑,是替大殊覺得高興,大殊能有你這樣兢兢業業的基層官員,是大殊的服氣,是帝國興旺的象徵。”
聽到方許這番話,巨少商他們全都詫異了一下。
而崔昭正心裏則立刻就正視了這個年輕的巡使:此人乃我勁敵也!
我只是拍了巨少商的馬屁,但這個人三言兩語就把馬屁提高到了國家層面!
巨少商懶得和這倆貨糾纏,直接吩咐一聲:“分別提審,儘量快些。”
他看向崔昭正:“我們人手有限,請崔捕頭安排人協助,我們分開提審人犯,我們每個人你都要配至少兩個差役幫忙。”
方許一指崔昭正:“我就用他一個就行了,不用兩個。”
崔昭正心裏有一緊,心說這小子是要挑戰我?
他點頭哈腰的答應下來,先安排人配合巨少商他們,然後顛顛兒的跑到方許身邊:“巡使大人您好,還未請教您尊姓大名。”
方許告訴了他自己的名字,看了看崔昭正沒有什麼特別反應。
所以方許越發確定,只有他自己是完完整整的回來的。
兩個人提審了一個殺手,這個人看起來大概三十歲左右,一臉兇相。
崔昭正一看他就直接點名了身份:“王崇棋,不要讓巡使大人在你身上浪費力氣,該說什麼馬上說出來!”
方許一聽就笑了:“你認識?”
崔昭正:“認識啊,此人是琢郡地界上有名的潑皮,別說我認識,我家知府大人也認識啊。”
方許眼睛微微一眯。
心說老崔啊老崔,怎麼又是這一招?
你這不明擺着坑你家知府呢嗎,比上次還直接。
崔昭正:“不只是這王崇棋,我看那些殺手裏邊有一半眼熟的,都是琢郡裏的混賬,就是奇怪了,這羣東西平日裏也就有膽子欺負欺負老實人,沒膽子接殺人的事啊。”
方許:“剛纔在巨隊長面前你怎麼沒提你認識?”
崔昭正:“這不是您把我要過來了嗎?我得給您說,我直接和巨隊長說了,那功勞算巨隊長的,我跟您說,那功勞算是您問出來的,放心,我保證不說出去,這都是您審問有功。”
他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條,顯然早就寫好了:“這是我認出的那批人的詳細名單,都寫的很清楚了。”
方許把紙條接過來看了看,然後感慨道:“你家知府有你這樣的人協助,那早晚得飛黃騰達啊。”
崔昭正:“方巡使謬讚了,我們知府大人飛黃騰達那靠的是知府大人自己的本事和人品,絕非靠我這種不入流的小角色。”
他一直王崇棋:“你就說他吧,每次犯案我都抓回去,按理說應該嚴懲,可知府大人寬仁,就說要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就這份胸襟,我和知府大人就比不了啊。”
方許問了一聲:“你們琢郡知府,不會是姓張吧?”
崔昭正:“對着嘞,姓張,張望松張大人!”
方許心說行嘞,還是沒繞開,你家知府,還是得栽你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