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行司副指揮使俞白崖有個稱號:東狼。
這個稱號是江湖上的人給的,沒有一點褒義。
慎行司有一正兩副三位指揮使,按照正式的官職名稱,這三個人分別爲:慎行司指揮使白青苗,慎行司指揮左僉事俞白崖,慎行司指揮右僉事尉遲飛麟。
自大殊立國之後,能讓百姓都聽說過且嚇到過的大案子多數都是慎行司辦的。
這個原本只是負責宮中事務的小衙門,這些年已經凌駕於朝廷各部之上。
按理說,慎行司指揮使白青苗的品級也不高,但大殊皇帝......
方許在縣衙大堂裏踱步,腳尖點地的節奏很輕,像一尾魚遊過靜水。他左手插在腰間,右手垂着,五指微微屈張,彷彿隨時能攥住什麼——可什麼也沒有。堂外天色漸暗,燭火剛被蘭凌器一一點亮,光暈晃動,將他影子拉長、壓扁、又揉皺,投在青磚地上,竟似有活物般微微蠕動。
沐紅腰站在堂口,鏈槍斜拄於地,槍尖垂着一滴未落的血。她沒看方許,目光落在那具“活過來”的李縣令屍體上——人確實沒氣了,但胸口起伏得極不自然,像是有人隔着皮肉,在胸腔裏裝了一隻鼓風機。她喉頭微動,終是沒問出口。
小琳琅蹲在屍身旁,手指捻起一點方許撒下的藥粉,湊近鼻端嗅了嗅,忽然抬頭:“這味兒……我爹配過。”
方許沒回頭,只笑:“你爹配過?那你該知道,這藥粉裏摻了三錢‘續命草’灰,兩分‘斷腸藤’汁,再加半錢‘假死散’末——混在一起,聞着像救命的,實則把人吊在生死縫裏,一口氣不上不下,脈象亂得連太醫院首席都得摸三次纔敢下判。”他頓了頓,指尖在袖口蹭了蹭,“但真正讓它動起來的,不是藥。”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巨少商臉上:“是你剛纔喂進他嘴裏的那粒‘回魂丹’。”
巨少商瞳孔一縮。
他確實餵了。就在方許灑藥時,他藉着俯身整理李縣令衣領的間隙,指尖一彈,將一粒深褐色藥丸塞進死者齒縫。那是監查院密制的“引蛇丹”,無毒,卻能激盪殘存心脈,使屍體短暫抽搐如甦醒——專爲誘殺藏於暗處的接應者而設。
可方許怎麼知道?
不止是知道,更是算準了他必會如此。
巨少商喉結上下滾動,忽覺後頸發涼。他下意識側身半步,餘光瞥見沐紅腰已悄然挪至他右後方半尺,鏈槍槍柄微微抬高三分。重吾不知何時已堵住側門,蘭凌器則立於窗下,袖中銀絲若隱若現。他們沒說話,可站位、角度、氣息的流轉,分明是一套早已演練千遍的圍殺陣勢——而陣眼,此刻正對着他。
方許卻像什麼都沒察覺,彎腰從李縣令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紙角焦黑,似被火燎過,展開一看,是半幅輿圖,墨線粗拙,畫的是青山以北三十裏外的“白鷺坳”。圖上硃砂圈出三處:一處標着“糧”,一處標着“鐵”,第三處只畫了個歪斜的“井”字,旁邊用蠅頭小楷注了兩個字:“聖眼”。
“聖眼?”小琳琅脫口而出。
方許指尖撫過那二字,指腹下傳來細微的凸起感——不是墨跡,是刻痕。他忽然笑了,笑得極輕,極冷:“原來不是我丟了聖瞳,是它早被人剜出來,埋進地底當引子了。”
話音未落,整座縣衙猛地一震!
不是地動,是地陷。
大堂正中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縫隙裏噴出灰白霧氣,腥甜如腐乳,濃得化不開。霧氣翻湧中,地面塌陷出一口三丈見方的深坑,坑底幽黑,隱約有金線遊走,如活物呼吸般明滅。那金線,正是聖輝殘跡——微弱,卻真實。
“果然是這裏。”方許一步踏至坑邊,靴底懸空半寸,低頭凝視,“李縣令不是主謀,是守墓人。他貪墨的銀子,全填進這口井裏;他勾結的山匪,不是劫財,是替人清道——清掉所有靠近白鷺坳的活物。”
巨少商臉色煞白:“白鷺坳……三年前就封了山,說是有瘴癘,欽天監批的‘絕地’。”
“絕地?”方許嗤笑一聲,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朝向深坑,“那你們可知,爲何欽天監的批文,比監查院的調令早七日送達?”
無人應答。
方許緩緩收手,掌心浮起一縷灰霧,霧中蜷着半枚指甲蓋大小的金鱗:“因爲欽天監裏,有人替聖瞳守門。而你們監查院……”他目光掃過巨少商腰間玉牌,“玉牌背面刻的‘察’字,第三筆的鉤,是不是比尋常官印多繞了半圈?”
巨少商下意識按住玉牌。
方許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堂外:“走吧。去白鷺坳。李縣令死了,守門人就該換崗了——而新來的,怕是比老的更急。”
沐紅腰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怎知我們會跟你走?”
方許腳步不停,只留一句飄在風裏:“因爲你們方纔喂李縣令喫藥時,手腕內側都露出了同一道疤——監查院‘殉職名錄’上,你們的名字,三年前就燒成灰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空氣。
蘭凌器僵在窗下,指尖銀絲無聲垂落。重吾護在小琳琅身前的手,第一次沒有立刻抬起。小琳琅仰起臉,月光照亮她眼底猝然翻湧的驚疑——不是對方許的防備,而是對自己記憶的質疑。她記得自己入監查院是去年春試,可手腕上那道淡褐色舊疤,形狀分明像一枚被火燎過的“令”字。
只有巨少商站着沒動。
他解下腰間玉牌,掌心發力,玉牌咔嚓裂開,露出內裏嵌着的一小片薄如蟬翼的青銅片。片上蝕刻着繁複紋路,中央凸起一個圓點,正隨着他心跳微微搏動。
“你果然認得這個。”巨少商聲音乾澀,“聖樞殘片。”
方許終於停下,背對衆人,肩膀微微下沉:“不止認得。我還知道,它本該嵌在‘聖殊鼎’足下,鎮着大殊八百年氣運。可三年前鼎碎了,鼎足崩散,其中一塊,被你爹親手釘進白鷺坳的井底——爲的是,把逃出來的‘它’,重新封回去。”
“它?”
“聖瞳本體。”方許緩緩轉身,眸光沉靜,“不是眼睛,是活物。是當年大殊開國時,從混沌裏剖出的第一縷‘明’。它不屬人,不屬神,只認‘契’——誰與它締約,誰便爲聖殊之主。可三年前,有人撕了契。”
他目光如針,刺向巨少商:“而撕契的人,是你父親,巨玄卿。”
巨少商手中青銅片驟然發燙,表面浮起血絲般的裂痕。他額角青筋暴起,卻沒反駁。
方許走近一步,壓低聲音:“你以爲監查院查貪官?錯了。你們查的是‘失契者’。每個貪墨的縣令,每個勾結山匪的捕頭,每個突然暴斃的欽天監官員……他們手腕上的疤,都是被聖瞳咬過的齒痕。它在找回來的路,而你們,是它沿途設下的餌。”
堂外忽起狂風,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光影明滅之間,方許的影子在牆上陡然拔高、扭曲,竟生出三頭六臂之相!可眨眼再看,又只是尋常少年輪廓。
小琳琅捂住嘴,後退半步。
沐紅腰鏈槍橫於胸前,槍尖直指方許後心:“你到底是誰?”
方許沒回答。他彎腰,從坑邊拾起一片碎磚,指尖摩挲磚面,忽然發力一碾——磚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層暗紅釉彩。他刮下一小塊,湊近鼻端,深深一嗅,眉頭驟然鎖緊。
“血釉。”他聲音發緊,“用一百個未滿週歲的嬰孩心頭血,混着硃砂燒製的祭磚。李縣令修這縣衙,不是爲了升官,是爲了養一口‘活井’。而井裏養的……”
他猛地抬頭,目光穿透屋頂,直刺雲層:“是聖瞳的幼體。”
話音未落,夜空驟裂!
一道慘白閃電劈落,不劈縣衙,不劈人羣,精準轟在縣衙後巷那口廢棄古井上。井口炸開,碎石飛濺中,一隻佈滿血痂的手猛然探出,五指彎曲如鉤,指甲漆黑泛紫,指尖滴落的液體落地即燃,騰起幽藍火焰。
那火苗搖曳着,竟拼出三個字:
**“方——許——”**
方許身形一滯。
那隻手猛地一扯,井口黑霧翻湧,第二隻手隨之探出,接着是第三隻、第四隻……十二隻手齊刷刷扒住井沿,指節爆響,皮肉寸寸綻開,露出底下晶瑩剔透的骨——每根骨頭表面,都浮着細如髮絲的金線,正與深坑中遊走的金線遙相呼應。
“幼體……醒了。”方許喃喃道,聲音裏第一次有了裂痕。
巨少商已拔劍在手,劍身嗡鳴不止:“它認得你?”
“不。”方許盯着那十二隻手,喉結上下滑動,“它記得的,是那個把它剜出來的人。”
他忽然笑了,笑容淒厲又釋然:“我爹剜它的時候,用的是我孃的嫁妝簪子。簪頭是鶴銜芝,鶴喙鑿穿了聖瞳左眼。所以……”
他緩緩抬起右手,攤開五指——掌心赫然一道新愈的月牙形舊疤,位置、弧度,與傳說中鶴喙的尺寸分毫不差。
“所以它叫我,不是叫方許。”
“是叫——‘剜目者’。”
井中黑霧驟然沸騰,十二隻手齊齊轉向方許,指尖幽火暴漲,映得他臉上明暗交錯。遠處,白鷺坳方向隱隱傳來鐘聲,一聲,兩聲,三聲……不是喪鐘,是啓封之鐘。
方許忽然轉身,朝巨少商伸出手:“玉牌給我。”
巨少商一怔。
“快!”方許低吼,“你爹把聖樞殘片給你,就是讓你今天交出來!否則等鐘響九聲,幼體吞盡全縣生氣,連你身上這點殘契都會被反噬成灰!”
巨少商不再猶豫,揚手將裂開的玉牌擲出。
方許凌空接住,掌心聖樞殘片與他掌心舊疤猛然灼燒,金光迸射!他反手將玉牌狠狠按進深坑中央的金線交匯處——
轟隆!!!
整座縣城地脈震顫,青磚如浪翻湧。坑底金線瘋長,瞬間織成一張巨網,網心懸着一枚拳頭大的渾濁眼球。眼球緩緩睜開,瞳孔竟是十二重環,每重環內,都倒映着一個不同的方許:襁褓中的嬰兒、持傘殺匪的少年、五花大綁的囚徒、立於屍堆的判官、手握聖樞的君王……
最後一個影像裏,方許站在白鷺坳井口,正將一把鶴喙簪子,緩緩刺向自己左眼。
“原來……”方許望着那影像,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纔是它等了三年的‘剜目者’。”
鐘聲,已響至第八聲。
第九聲,正在喉間滾動。
方許忽然抬腳,一腳踏碎腳下青磚,露出磚下壓着的一卷竹簡。簡上墨跡未乾,寫滿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本縣近三個月暴斃的嬰孩,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竹背:
**“許兒生辰,取百童心血爲禮。——父字”**
他盯着那“父字”,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彎腰,拾起竹簡,迎着第九聲鐘響,將其投入深坑。
竹簡觸金網即燃,烈焰沖天而起,卻無熱浪,只有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火焰中,十二重瞳孔同時轉向方許,齊聲開口,嗓音重疊如萬鬼同哭:
**“契成——”**
方許閉上眼。
再睜眼時,左瞳深處,一點金芒悄然亮起,微弱,卻恆定如初生之日。
他抬頭望向白鷺坳方向,嘴角緩緩勾起。
“現在,”他輕聲道,“我們該去收賬了。”
風捲殘燭,光滅前最後一瞬,衆人看清了他左眼中緩緩旋轉的十二重金環——最內一環裏,映着的不再是任何影像。
而是一口井。
一口,剛剛被他親手推開的,白鷺坳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