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旱許久的河北大地,烏雲密佈。
武安城下,留下了一萬多鄜延軍的屍體。
全部都是戰兵。
要不是岳飛冒死,帶着五百多人堵住了河谷,恐怕損失還要更多。
他擋住的時間雖然不算長,但是已經讓完顏宗弼失去了最佳的入場時機。
等他帶着手下縱馬退出戰場的時候,岳飛回頭一望,只是掃了一眼,就知道損失了大概四百多弟兄。
他心情有些沉重,這都是他一手操練的兵馬。
但是此時已經來不及悲傷了,女真韃子大破鄜延軍,局勢愈發糜爛。
正不知有多少人,肯定受此戰影響,不敢再反抗,甚至會選擇投降。
而更可怕的災難,還在後面,因爲劉光世東進到河東隆德府之後,在太行山西側,徵發了五萬多河東民夫。
修補道路,趕建營寨,運送輜重,從事這些軍中瑣碎辛苦事宜的主力,就是五萬多河東民夫。
人過一萬,無邊無岸,更何況在這羣山之中一條河谷大道上的數萬民夫!
前方大敗的消息,還沒有傳過來,他們依然在忙碌着。
這些河東百姓,渾身是汗,衣衫大多溼透,或者在構工建寨,或者在推着沉重的雞公車奔走於途。
山谷內,知了尖尖的叫聲,十分煩人。
帶領調度這些民夫的,大多是河東隆德府的廂軍中低階武官,或地方小官吏。
他們也都穿着麻鞋短衣跟在隊伍當中,同樣揮汗如雨,滿面風霜之色。
雖然不用推車趕馬做苦工,可是每日都喊得聲嘶力竭,嗓子都要迸出血來。
這種苦差事雖然要人命,但是民夫和小吏們也都能咬牙忍受,因爲隔壁磁州太慘了。
要是鄜延軍能儘快把韃子驅趕出去,哪怕自己累死了,也能保護父老家人不受韃子戕害。
慢慢的,這些人發現了不對,有很多前線潰敗下來的鄜延軍,正在狂奔逃過太行山。
民夫們莫名地感覺到了心悸。
終於,不遠處,他們一直害怕的夢魘出現了。
女真韃子的鐵騎,正追殺而來,手裏的兵刃上全都滴血。
女真韃子來了!而且一下就是席捲整個鄜延大軍的後路!
這些女真韃子,到底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
鄜延軍在做什麼!折家軍在做什麼!
在此守備的河東廂軍,無不咬牙切齒,我們出生入死,爲你們開路運糧。
結果這麼快就敗了。
帶着關西腔的示警之聲,在各處淒厲響動。
“韃子來了!韃子來了!”
太行山脈中,各處軍寨之內,告急的金鼓聲頓時響徹起來。
這樣的要道之中,肯定是有軍寨的,很多軍寨其實已經被鄜延軍接手。
沒辦法,他們兵強馬壯,地方廂軍面對這種軍紀差、規模大、戰力強的邊軍,最好是老實聽話。
大宋軍中械鬥殺人,屢見不鮮,而且很少得到懲治。
大部分都被上級軍官遮掩過去了。
雖然鄜延軍渡河以來表現實在算不得好,可是畢竟還是大宋強軍西軍的老底子之一。
誰都知道,要是此地被切斷,那四萬鄜延軍就沒了退路,困在河北,接濟斷絕,軍心就不可收拾,大概率就是全軍覆沒。
這個時候,就算是再驚惶恐懼,也只有憑着營寨打到底!
此地不是太原,而是河東的腹心之地,承平日久。
軍寨修建的十分粗疏,而且年久失修,鄜延軍駐紮之後,也懶得整飭。
此刻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營寨之中跳出許多鄜延軍將,大聲號令指揮。
然後就瞧見,有很多河東的廂軍,已經嚇得跳下寨牆,尋路而逃。
“賊廝鳥!”
反倒是躲進來的民夫們,因爲天生畏懼這些做官的,被吼聲嚇得不敢後退,匆匆摸起身邊的工具,也不管有沒有殺傷力,顫巍巍地朝下看去。
鄜延路留下的人馬,倒是一個個操持兵刃,罵着陝西俚語,準備和韃子死戰。
只要有自家軍將指揮,西軍還是敢戰的。
韃子騎兵越來越近,衆人眼看着潰兵被他們追殺,還有那倒黴的民夫,面對這種騎兵根本沒法抵抗。
大家只能四散而逃,然後被無情收割,運氣好的滾到山林沖,或許能留一條小命。
還有女真韃子在馬背上彎弓射箭,又準又狠,哀嚎聲瀰漫整個山谷。
有人逃走,就有人挺身而出,幾千年來面對異族入侵,中原大地一向如此。
有些隨軍而來的官吏、民夫,也有一些拿起武器,抱起石頭,準備迎敵。
此時,有不少軍將模樣的人物,在袍澤們大聲號召組織士卒依託營寨而戰的同時,卻在奪路而逃!
這些軍將或者是將門子弟,自小養尊處優,秉承祖父餘蔭得了軍中差遣。
但臨危局,就顯出衙內本色,半點也想不到持戈而戰,只想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們過得太舒服了,捨不得死,也捨不得在這拼命。
如此多的大人物臨陣而走,被塞得滿滿當當的營寨頓時就告崩潰。
多少民夫哭喊奔走,在營中互相踐踏,互相爭路,絕望呼喊之聲,響徹雲霄!
山谷之內,各色人物,各種性格,各種舉動.
亂作一團!
一名持槍站在寨牆上的西軍武官,看着這般景象,狠狠地唾了一口:“直娘賊,有死而已,逃甚鳥逃?丟了這裏,東面四萬弟兄怎麼辦?”
可他的喝罵之聲,給淹沒在這樣的慌亂崩潰的景象當中,又有幾人聽得見?那些棄軍而走的傢伙,就算聽見了,難道就會稍稍停頓不成?
那軍將喝罵之後,只是仰天長嘆一聲:“小劉!劉光世!你帶的好兵啊!”
老劉打仗很差,是西軍中公認的最不能戰的將主,但是他還是很愛惜自己的鄜延軍的。
生活也算奢侈,但是和其他西軍將門差不多,沒有小劉這麼誇張。
自從劉延慶伐遼失利,劉光世掌軍以來,威福自專,剋扣軍餉以自奉奢華,且生性不親士卒。
他連裝都懶得裝,和士卒們在一起時候,經常捂着口鼻,匆匆而過。
好像是生怕被臭味燻到。
這次行軍,更是把他這種視士卒如牛馬草芥的心,展現的淋漓盡致。
他一路上酒池肉林,歌舞縱樂,手下士卒卻餓着肚子行軍。
朝廷沒有虧待西軍,如今朝廷很是倚重他們,軍餉源源不斷運到,都被層層剋扣了下來。
他劉光世可能是喝兵血習慣了,沒拿這些廝殺漢當人看,根本就不藏着掖着。
西軍士卒確實都知道上官喝兵血,也知道這是整個西軍的傳統。
但是你遮掩一下,大家捏着鼻子就當不知道,你這麼明目張膽,誰受得了?
統帥如此作爲,軍心自然就是一盤散沙。而女真韃子也的確出奇的強悍,稍微用了個誘敵之計,然後出其不意地殺出,就讓劉光世兵敗如山倒。
那軍將操起一杆長矛,大步擠開人潮向寨牆下走去。
“直娘賊,劉光世無能,咱們卻不能丟了西軍的臉面。”
崩潰逃散的人潮當中,總有零星關西男兒逆流而進,湧上寨前。
下面的殺戮還在進行,女真韃子追着追着,終於到了寨牆上射程之內。
但是他們的箭,將將射到,根本無法破開韃子的甲冑。
寨子裏的人,看着那烏泱泱的女真騎兵,都有些絕望。
這時候選擇抵抗的,其實都是抱了必死之心。
逃跑的人羣中,趙善事保安軍豪門趙氏的子弟,他們也是西北豪族,卻不是將門。
以前跟小劉混的熟,經常一起打獵狎妓,喫喝玩樂。
此番前來混個軍功,沒想到小劉這般無能,他已經是主動提出留在後方了,沒想到還是被人殺了過來。
趙善一邊罵着劉光世,一邊在親衛家將們的簇擁下逃走。
突然,在他面前,出現一支騎兵。
爲首的一人,看着漫山潰逃的兵馬、民夫,皺起了眉頭。
見趙善被人簇擁,而且看穿戴品階不低,便喝問道:“你們是哪一路人馬,爲何要逃?”
趙善頭盔都歪了,抬頭瞧見來人,罵道:“曲端,你他孃的眼瞎,連老子都不認得。”
曲端仔細看了看,有些不確定地問道:“趙善?”
趙善這纔打量起他身後人馬,竟然出奇的齊整,登時眼睛一亮,“曲端,你來的正好,趕緊派人護我出去,韃子殺過來了!”
趙家在西軍中,十分尊貴,和各個將門都有聯姻。
否則他趙善也沒有資格和劉衙內是好友。
曲端以前是涇源軍的武將,他爹戰死的時候,曲端才三歲,就承襲了他爹的武職。
聽到趙善在那大叫,曲端臉色冷峻,說道:“你負責這黃澤羣寨的防務?”
“廢什麼話!”
曲端喝道:“你擅離職守,臨陣而逃,來人吶,斬!”
“你敢!”趙善根本不怕,他不信西軍中,還有人敢殺他。
可是從曲端身後,出來的幾個騎兵,根本不管這些,舉着刀就過來。
趙家的家將紛紛上前,卻根本攔不住,趙善這才瞪大了雙眼,還沒來得及求饒,刀就劈頭砍了下來。
臨死之際,他纔想起來,曲端已經不是西軍了。
劉法戰敗之後,他們這些涇源軍的潰兵,有很多都被陳紹給收攏,然後在西夏紮根。
千騎戰馬,從山谷中躍出。
身後還有無窮無盡的騎兵。
這是一支純輕騎的隊伍,一人兩馬,由輔軍在後面照料。
輔軍大多是遼地難民,因爲銀州兵是不負責照料自己戰馬的。
而戰馬是極其需要好好照顧的嬌貴動物。馬蹄需要保護,出汗收汗都要注意,馬的腰更不能磨損受傷,再加上馬需要經常擦眼睛防止侈目糊。一天下來,照料馬匹就需要相當時間。
但凡不是在戰場上面需要劇烈機動,包抄奔襲,騎兵前行速度比步兵並不快多少。馬是草肚子,只有喫馬料纔有氣力,放青只不過是讓馬活着罷了。
看着下面山谷的慘狀,曲端臉色陰沉,低聲罵了一句。
“劉光世,豬犬之人,也能帶兵!”
他下令輔軍收攏潰逃兵馬和民夫,然後其他人隨他迎敵。
河東民夫、鄜延軍將、隆德廂軍,一起抬頭望去。
絕望之中,就見山野上,無數甲冑鮮明的騎兵,衝鋒而來。
很快就與女真韃子的追兵碰撞在一起。
原本很輕鬆追殺的女真騎兵,也是瞬間就覺察到了危險。
他們追的太勢如破竹了,根本來不及派出哨騎,因爲一路上沒停過。
匆促之間,就撞上了曲端率領的銀州輕騎。
此時在武安以北,折可存也在收攏鄜延潰兵。
他本該策應鄜延軍的,但是卻選擇了在高處結寨,坐視鄜延軍潰敗,然後收攏其兵馬爲自己所用。
其心可誅!
雖然這場大敗,九成九的責任,都在劉光世一人。
但是折可存的這種居心,還是太過險惡。
只能說大宋失去了權威之後,各地的實權人物,已經按捺不住了。
規矩,正在一一被打破。
而且這件事情,倒也不能全怪折家軍上下。
鄜延軍這次和折家軍之間所謂聯軍而戰,本來就有些磕磕絆絆。
尤其是折家兵馬本來就不多,又都需要留下守衛本土。他們和其他人不同,西軍其他將門,至少是不需要提防宋軍的。
折家就未必,他們要是真內部空虛了,大宋趁機收復府谷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一來,鄜延軍想獨居大功,劉光世根本就是把折家軍爲輔助打下手的位置。
宋廷運來的輜重糧秣,兩邊也是各懷鬼胎,劉光世是直接沒打算給,折家軍則是準備好了硬截留來自己用。
兩軍相處若此,若說折家軍想看着鄜延軍大敗虧輸,至少絕大部分折家軍中人還不至於。
可要說爲鄜延軍主導的這場東進戰事有多賣力,那也是絕無可能了。
唯有主帥折可存,是毒蛇一樣的心思,打開始瞧出女真韃子誘敵之計時候,就打定主意要坐視劉光世兵敗,然後吞下他的鄜延軍。
能喫多少算多少。
鄜延軍雖然近來戰績不佳,但大多是將帥的問題,這些百戰老卒還是很饞人的。
鼓山的宗澤,也在盡力營救接受鄜延路士卒。
包括逃到太行山,被曲端接收的,劉光世此番逃出生天,也會成爲一個光桿司令。
不過他逃跑確實有一手,至今還沒有被女真人抓住。
——
曲端不是一個閒的住的人。
他來到太原不久,就率兵趕往太行山,說是要防備韃子西進河東。
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完顏宗望不去京畿省,來河東找不自在,除非是他昏了頭。
不過陳紹想了想,也沒有阻止。
他要滲透河東,以防備女真韃子爲名義,讓自己的兵馬在河東調動,可以掌握很多寨子和關隘。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要是韃子退兵之後,這種動作等同於造反。
得到陳紹首肯之後,曲端領兵東進,除了太原府馬上就往磁州一帶奔去。
正好趕上了劉光世帶兵東進。
憑藉着對劉光世的瞭解,老西軍曲端馬上覺察到不對勁,他料定鄜延軍危險了,說不定會完全葬送在河北,葬送在劉光世這個衙內手裏。
女真的追兵這次並不多,他們從來也不是以兵馬多而聞名的。
在山地中碰到銀州輕騎,他們也體會了一把西路軍在應州遇到的強度。
女真一個蒲裏衍,親眼見到,被他擊落下馬的騎兵,在山林的石塊上跳躍如飛,蹭蹭幾下爬到了一棵巨樹上,拔箭開射。
還有人騎着馬,遇到樹幹攔路,從馬背上一躍單手利用樹幹翻個跟頭,又落到了越過樹幹的馬背上。
就跟他孃的看雜耍一樣。
至於女真韃子兇惡?這些橫山羌兵表示還行,比自己以前的頭人強多了。
山林中的這場野戰,很快就落下了帷幕,曲端成功擊退了女真追兵,並且留下了三五百的屍體。
但是他沒有選擇追擊。
因爲一旦追過去,遇到女真大軍,就算是正式和女真東路軍交手了。
接下來,可能會牽一髮而動全身,整個定難軍的部署,都需要爲他而改變。
輜重、後勤、援兵.,鐵定會影響到蔚州戰局。
曲端雖然是個遠近聞名的大噴子,但是毫無疑問,他是知兵的。
他要是在河北開闢定難軍第二戰場,本就捉襟見肘的物資供給,恐怕會拖垮整個定難軍。
他在這裏見好就收,然後豎起戰旗,招收鄜延潰兵,派人加急傳信,告知陳紹此間局勢。
——
太原城。
陳紹正在抓間諜。
完顏宗翰派出了很多細作,來到太原城中,正好廣源堂有很多細作在奉聖州。
兩邊好像都知道了彼此趁亂派細作的事。
因爲雙方的地盤很多都是原本契丹的領土,佔領雲內諸州以後,難免會和太原有人口流動,所以雙方都很方便就安插細作。
陳紹本來是沒打算當個正事辦的。
但是太原的李唐臣竟然遭到了刺殺。
雖然命保住了,但是卻受了重傷,陳紹還親自去看望了他。
李家的人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李唐臣胳膊上中了毒箭,整個人都虛弱不已,還不忘提醒陳紹注意安全。
這些日子,陳紹就是深居簡出,沒什麼大事基本不出宅子。
廣源堂的人查這些很專業,沒多久就抓到了二十多個,唬的陳紹不敢置信。
一度懷疑是他們爲了功勞,捕風捉影捉了些人來湊數。
結果每一個,都有確鑿證據,而且根據他們的招供,太原至少還有幾百個細作混了進來。
陳紹聽完也就明白了完顏宗翰的意思。
這狗日的已經想通了,定難軍是女真大敵,要除掉定難軍千難萬難。
但是有一條捷徑,把陳紹殺了,定難軍自己就崩潰了。
這一招基本只對定難軍有用。
你把宗翰殺了,甚至哪怕是把完顏吳乞買殺了,金國都有人補上;
你把趙佶殺了,對大宋來說,完全是利大於弊,屬於是幫敵人大忙。
唯有陳紹,要是他死了,定難軍必散。
太原城不算是中原很富貴繁華的城邑。
但是在這裏的豪宅,也不是西北邊境能比的,有一種獨特的韻味。
苑坊中引城外的河水組成水系,修建了水榭樓臺,種植奇花異草。
小橋流水、短廡長廊,此時正值盛夏,繁花錦簇,香氣瀰漫。
在帶着溫熱的氣息中綻放嬌蕊,揮散芬香,真真猶如天上人間一般。
陳紹就住在這裏,和劉光世沒福硬享,行軍路上還要享受不同。
陳紹看到這樣秀麗的風光,心裏想着四處的戰事,常常會嘆一句:真是個消磨志氣的地方。
涼亭內,陳紹展開今日的軍報,認真仔細地讀着。
涼亭外,大虎捉刀坐在臺階上,靠着柱子無聊地打盹。
隔壁不遠的書房中,隱隱有絲竹之聲傳來,但若有若無的聲音很小。
房中幾個小娘,是李唐臣送給陳紹的禮物,個個身懷絕技,有會吹簫的,有會撫琴的,有會唱曲的,有會跳舞的
古色古香的屋子,土夯板築的牆壁上裱着淡雅花紋的牆紙,木雕窗戶華麗優美,地板上一塵不染,就算直接坐在地上也不會覺得髒。
幾個嬌美稚嫩的少女,從窗戶裏偷偷看向涼亭內的陳紹,幻想着要是能被節帥寵幸,就一飛沖天了。
終於,陳紹翻到了曲端送來的軍報,打開一看就搖了搖頭。
果然不出他所料,劉光世敗了,而且敗的還挺徹底。
西軍這麼多將門中,鄜延軍的問題是最大的!
不是下面的人有問題,恰恰是主帥有問題!
後面即使戰局再糜爛,鄜延軍出身的武將,沒有一個投敵的,戰死者極多。
而且離開了劉氏父子之後,戰績都還說得過去。
曲端收攏鄜延路潰兵的行爲,陳紹也很滿意,他自己就是靠這個起家的。
當初劉法在統安城戰敗,陳紹就在橫山收攏熙和軍和涇源軍的潰兵,這組成了他最早的班底。
而且西軍中,底層武將甚至是小兵,都是很容易爆名將的。
定難軍和西軍,本就是一脈相承,他陳紹也是鄜延軍的運糧使出身。
有很多西軍士卒,甚至是武將,都偷偷過橫山投奔陳紹。
在西軍中,底層看不到希望,到了定難軍卻能拼出一個前程來。
想到自己的能力,確實只能供給一路人馬進攻,陳紹就下令曲端守住太行山防線。
他料定完顏宗望也無力分兵進攻河東,肯定是集中兵力打汴梁。
他都已經殺到了相州附近,快馬一日就能奔到汴梁城下,肯停手纔怪。
——
武安城下一戰之後,磁州大地迎來一陣暴雨。
就在折家軍駐地的山頂寨子裏,大隊一身泥濘的騎軍匆匆弛入寨門之中。
當先一騎,身形高大,手持一杆大槍,正是劉安世。
在他身後,許多劉家親衛和蕃騎,護着狼狽不堪的劉光世。
女真騎兵追殺而來,折可存站在寨牆上,看着下面的人馬。
雖然情勢危急到了萬分,但是折可存仍然面不改色,半眯着眼睛,臉上並沒有露出一點慌亂的神色。
寨中的折家軍將士,見到主帥如此模樣,縱然有些慌亂驚恐的心思也都寧定了下來。
折家雖然也是西軍四大家族之一,但是論底蘊的話,他們割據一方的時候,趙家還沒發跡。
從五代起府谷折家就輾轉於各方勢力夾縫之中。
與契丹,與黨項都經歷過生死之戰才生存至今,他們能打仗,更敢打仗。
折家人對待士卒,也比西軍好很多,因爲他們需要這些士卒賣命,來守住自己的家業。
所以經常施恩,將帥士卒之間關係親厚,遠非西軍能比。
折可存下令,讓打開寨門,把劉光世他們放進來。
終於躲到軍寨之中,劉光世和身邊人都長舒一口氣,紛紛下馬。
因爲在正兒八經的軍寨之中,也不是一馬平川。
特別對於步軍屯駐的軍寨而言,內中也有鹿砦阻塞,一則用來分劃道路。
二則也是預備着寨柵被突破之後,步卒還能繼續依託鹿砦而戰。
折家步卒很強,結寨能力也很突出。
劉光世這廝,也是有點能屈能伸的精神在身上的,原本根本沒拿折可存當回事,儘管對方算是他的長輩。
但是如今兵敗來投,根本不敢追究折家軍避戰的罪過,見着折可存當下就行禮:“光世無能,戰敗來投,天幸折家兵馬強盛,能擋住韃子追兵!救命之恩,無以言報!”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的情真意切,其實在來的路上,他還痛罵折可存這老狗不支援。
其實他自己也清楚,兵敗如山倒,怎麼支援?
這番前倨後恭的表演,折可存根本不理會,跳下馬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隨手也擦了一把滿臉的雨水,折可存面無表情地說道:“小劉相公啊,你此番兵敗,恐非小事。五萬鄜延軍在磁州一帶,四散逃命,散落各地。”
“爲今之計,只有親自去收攏這些兵馬,纔好將功補過。”
劉光世心中暗恨,只以爲他是趁機折辱自己,雖然此番損失慘重,但是隻要回到鄜延路,有其他西軍將門幫忙,早晚還能招募起關西的廝殺漢來。
從西軍建立開始,他們一直是這樣做的,對抗西夏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這種慘敗,後來不都慢慢緩過來了麼。
你折家如今的地位,還敢羞辱於我,等我回去之後,就先跟你們沒完!
“你這隊人馬,就不入內了,我已經安排餵馬飲水,給你弄些熱飲子來。然後你就親領人馬去收攏敗兵吧,最好是能反敗爲勝,否則的話,恐怕你這次很難交代。”
“交待你娘!”劉安世破口大罵道:“我兄長是什麼身份,豈是你能如此訓斥的!”
折可存哈哈一笑,揮了揮手,道:“除了姓劉的兩個,其他都殺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前去寨牆處,應對女真追兵。
大雨中,身後的聲音被掩蓋了一些,但是依然是十分慘烈。
折可存頭也不回,他需要劉家兄弟,來收攏鄜延潰兵。
但是收完之後,這兩人的作用也就到頭了。
什麼狗屁大宋,什麼西軍,全都是廢物。
這亂世,無非是定難軍和女真韃子爭鋒,自己折家就該默默發展實力。
到時候,賣個好價錢,最好是能守住這祖宗的家業。
若是女真韃子,真能擊敗陳紹,最終獲勝。
折家趁勢進入西夏故土,是最好的選擇!
至於逐鹿中原,府谷的體量,還不足以讓他們做這種美夢。
亂世中的每一步,都是如此驚險。
軍寨中原本還一片忙亂,等到折可存來到寨前,總算是安靜了下來。
主帥親自來了,就算女真韃子此刻衝殺而來,這些折家兒郎也將毫不退縮的迎上去,在如此將主率領之下,與韃子廝殺到底!
女真兵到了寨前,停住了腳步,這寨子並不好打。
首先他地勢很好,而且看上去守備森嚴,後面還有退路。
折可存有恃無恐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他知道完顏宗望的大軍,其實已經走了。
在稍顯粗糙的誘敵之計之後,完顏宗望並沒有急急而西向來圍獵鄜延軍。
反而是展開了兵力,一路南下,掃蕩磁州義軍的各處據點與零星渡口,持續進逼京畿。
剩下的兵力,在磁州一帶的城池中據守,保證道路暢通。
正是因爲女真軍勢如此,才容得了鄜延軍潰兵四處逃跑。
完顏宗望先是一戰擊潰鄜延軍,讓這支河北地面上,目前大宋最強的戰力潰散。
而後出其不意,火速南下,這用兵節奏簡直是出神入化。
而且十分大膽!
這種打法,完全沒把宋軍當人看。
他們在掀翻大遼的時候,慣用這招,屢試不爽。
折可存看着女真韃子,笑道:“他們冒雨而來,一路追殺,哪還有什麼力氣。你們儘管守住寨牆,我料定他們不久之後自會退去。”
——
完顏宗望的大軍,果然如折可存所料,一路南下。
這一路上,再沒有什麼抵抗。
李綱親自佈置的防線,一戰即潰,開封府外圍,已經開始零星的女真騎兵。
前來支援的姚古,在城外與女真相遇,也被擊敗,倉皇退入陳橋鎮。
朝野之中,一片驚慌,汴梁好日子過得太久了,一下子被圍,都有一種天塌了的感覺。
尤其是被趙佶拉出來頂崗的趙桓。
此時他病急亂投醫,給陳紹寫了一封十分懇切的詔書,還伴着一封私密書信,近乎請求他速來勤王。
然後再次派出使團,前去金人營中議和。
白馬津附近,宗望的大帳內。
身穿札甲的宗望,看着他點名要的幾個議和宋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面的三個人,卻都是心驚膽顫,分別是吏部侍郎李梲、太宰張邦昌、和倒黴蛋趙構。
上次趙構去議和,半路被河北義軍攔住,將一起的吏部尚書給活活打死了。
這次女真韃子又點名讓他來,趙構心裏早就把完顏宗望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但是沒有辦法,他也只能硬着頭皮來到金營。
營帳內,完顏宗望坐着,其他人都站着,而且沒有一個椅子。
三人在大宋,都是身份尊貴之人,此時卻站在中間,像是來拜見完顏宗望一般。
帳內的氣味,十分難聞,趙構這輩子也沒在這麼燻的地方待過。
他甚至抑制不住嘔吐的感覺。
哇的一下,他真的吐了出來。
帳中的女真韃子,只當他膽怯,紛紛大聲嘲笑。
張邦彥有些嫌棄,這九大王也忒不經事,還沒開始談判,竟然嚇吐了。
完顏宗望還是老調重彈,和帳內女真衆將一起,大罵宋人不守盟約。
先是暗中攛弄張覺造反,然後收留張覺。
大宋這三個使者,被嚇得唯唯諾諾,不敢反駁。
完顏宗望見狀,眼中鄙夷絲毫不掩飾,擺了擺手,帳中這才安靜下來。
“你們認不認罪!”
三人此時已經沒有了思考能力,只能是連連點頭。
“既然認罪,那就好說了,本該殺進東京,懲戒你們背盟之恥,不過念在你們還算恭順,便給你們一個機會。”
議和談判,成了完顏宗望訓孫子,他冷冷說道:“首先你們大宋無恥地侵佔了平州,必須割地謝罪,將太原、中山、河間三鎮割讓,宋金以後以黃河爲界;
二來我們勞師遠征,你們必須賠款,我要的也不多,賠償金500萬兩、銀5000萬兩、絹100萬匹、牛馬1萬頭;
第三,爲了防止你們繼續背盟,要把趙構、張邦昌留在營中,待你們把前兩項完成了,再送回去。”
兩人一聽,面露苦色,卻不敢違逆。
唯有吏部侍郎李梲,心中一鬆,完顏宗望讓他回去轉告趙桓,自己等待宋人的消息。
等李梲帶着宋人使團,匆忙逃離之後,金兵也沒閒着,到處派兵劫掠殺戮。
京畿省北方,哀鴻遍野,狼煙四起。
汴梁,皇城。
趙佶退位之後,就在艮嶽內享福,皇城原本就閒着。
此時正好由趙桓住了進來。
伺候東宮多年的吳敏、宇文虛中等人,終於盼來了機會。
趙桓是個沒有主見的,事到臨頭,也只能依靠這些身邊人。
此時他們正聚在側殿中,趙桓眼神呆滯,舉止慌亂,“這可如何是好啊!”
“官家不要驚慌。”吳敏皺眉說道:“如今局勢還遠遠未到無法控制的地步。”
雖然他們這些士大夫,希望皇帝無爲而治,全聽他們的。
但是也不能這麼廢物啊。
他有點過於“無爲而治”了。
“金人要朕割地、賠款,完全是獅子大開口!陳紹要朕誅殺奸佞,朕也做不了主!”
“怎麼做不了主?”吳敏突然拔高了聲音,“蔡京、童貫,禍國之賊,早就該殺!”
陳紹提出的這一點,舊黨這些人倒是很贊成。
趙桓道:“他們雖然禍國殃民,但畢竟是太上皇的近臣,朕要是把他們殺了,上皇怪罪下來,可如何是好?”
這時候還顧得上管這些?
宇文虛中也說道:“如今金兵之禍,皆童貫所致,不殺此人,恐怕難平衆怒。”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起來。
童貫此時已經失去了所有權勢,和蔡京還不一樣,殺他很簡單。
所以他們準備先拿童貫下手,試探一下陳紹和太上皇的反應。
吳敏說道:“要是就這麼殺了,恐怕朝野會說我們屈從陳紹,有失國體。”
“不如讓士子們,鼓動百姓上書,以此爲由,來處置童貫。”
趙桓此時六神無主,只說是:“隨你們吧,只是上皇怪罪下來,你們可不要說是朕的主意。”
吳敏心底暗罵,還上皇呢!
七月。
金兵肆虐京畿。
東京士民上書,要求嚴懲六賊。
官家下詔貶童貫爲左衛上將軍。
一天後,再貶昭化軍節度副使。
三貶英州安置;
四貶吉陽軍安置.
在貶謫途中,趙桓下詔,數其十大罪:‘結怨遼金,致國禍亂;棄城逃跑,失陷河北;專權跋扈,貪污腐敗’.
派監察御史張澂去追他,要把他就地斬首,將其首級帶回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