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屍仙之路沒錯，血殺真君屍身的實力，應該會比他生前更強。”
李長安盤膝而坐，盯着血殺真君的屍身，暗暗思索。
對於這條路，他有許多疑惑。
他自然沒打算走這條路，但就怕未來遭遇大危機...
寒風部落的旗幟在長青山北麓獵獵作響，黑鐵鑄就的骨矛尖上凝着霜晶，每一道寒光都像一柄無聲出鞘的刀。古木部落的護族大陣——那株自上古便盤踞山坳的虯根古槐，此刻枝幹枯槁，樹皮皸裂如龜甲，幽綠光暈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在呼嘯的朔風裏。
宋玉兒站在陣眼石臺之上，素手緊攥一枚青紋玉珏，指節泛白。她額角沁出細汗，不是因力竭，而是因心悸——那玉珏中封存的，是李長安臨行前親手刻下的三道“守”字真紋，本該堅逾玄鐵，可方纔她分明感到其中一道真紋無聲震顫，邊緣竟浮起蛛網般的裂痕。
“葉前輩！”她猛地轉身，聲音壓得極低，“槐心火種……又弱了半分。”
葉青秋立於古槐主幹旁，指尖懸在離樹皮三寸之處，一縷赤色靈焰微微搖曳。她面色沉靜，可袖口已磨得發毛，腰間玉佩裂開一道細紋——那是七日前寒風部落第一次叩陣時留下的印記。她沒答話，只將靈焰緩緩沉入樹皮裂縫。幽光微閃，枯枝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似有遠古巨獸在地脈之下翻了個身。
與此同時，古木部落最西端的瞭望哨忽然傳來短促的銅鈴聲。
“第三波！他們破了北坡‘纏藤障’！”
話音未落，整座山坳驟然一暗。
不是天色轉陰，而是某種更詭譎的遮蔽——數十道灰白霧氣自寒風部落軍陣中騰起，扭曲升空，竟在半空凝成一張張模糊人臉，雙目空洞，脣齒開合間吐出低啞誦唸：“……魂歸朔野，骨飼寒霜……”每念一字，古槐陣光便黯淡一分，連帶山間溪流都泛起鐵鏽色漣漪。
“是‘蝕魂咒’！”葉青秋瞳孔驟縮，指尖靈焰猛地暴漲，“快！引‘春生泉’灌注槐根！”
兩名築基弟子應聲撲向山腹暗渠，可剛掀開青石蓋板，一股刺骨寒氣便噴湧而出——泉眼凍成了冰晶，冰層下隱約可見數具僵硬屍骸，衣襟繡着古木部落舊紋，正是半月前外出採藥失蹤的族人！
宋玉兒踉蹌後退半步，喉頭湧上腥甜。她終於明白爲何近來族中孩童夜啼不止、老者咳血如墨——寒風部落根本不在強攻，他們在用活人魂魄餵養這詛咒，將古木部落生生熬成一具待宰的軀殼。
“玉兒。”葉青秋忽然開口，聲音異常平靜，“去祠堂，取‘斷枝印’。”
宋玉兒渾身一僵：“您要……啓用祖祭？可那印一旦啓用，整個部落的靈脈根基都會崩毀！”
“不啓用，明日此時，我們連崩毀的機會都沒有。”葉青秋抬手抹去嘴角一絲血跡，目光掃過遠處惶然奔走的族人，“你師父留下的真紋在裂，說明他感知到了此地危機，卻無法回援……這意味着前線戰局，比我們想象的更糟。”
她頓了頓，指尖靈焰悄然染上一抹金邊：“但他給了我們另一樣東西——望月祕境的入口，就在槐心最深那道年輪裏。若能撐到子時，借月華潮汐之力撕開一線縫隙，或許……能送走一批幼童。”
話音未落，東側山壁轟然爆裂！
並非法術轟擊，而是整塊山巖自行崩解，簌簌剝落間露出下方幽暗甬道——寒風部落竟已掘通地脈，直抵古木部落腹心！數十名裹着雪狼皮的修士踏着碎石湧出，爲首者手持一柄骨杖，杖首嵌着顆暗紅眼球，正滴溜溜轉動，死死鎖定宋玉兒手中玉珏。
“宋家女，交出‘青木心核’。”沙啞嗓音刮過耳膜，“否則，今夜子時，你們供奉的祖靈牌位，將盡數化爲我寒風部的引魂幡。”
宋玉兒指尖一顫，玉珏裂痕驟然蔓延。她突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淚花：“原來如此……你們要的不是心核，是師父留在心核裏的‘乙木長生訣’殘卷。可你們可知，那殘卷最後一句寫的是什麼？”
她揚起玉珏，任月光傾瀉其上：“——‘長生非續命，乃斷腕求生’。”
話音落，玉珏轟然炸裂！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只有一道青翠劍光自碎屑中迸射，細如遊絲，卻精準劈向骨杖頂端那顆暗紅眼球。眼球“噗”地爆開，黑血濺落處，所有寒風修士腳下的凍土瞬間瘋長出嫩芽，芽尖綻開細小青花，花蕊中竟浮現出李長安側影——眉目溫和，手指輕點虛空，似在推演某道卦象。
“師父的‘留影劍意’！”葉青秋失聲低呼。
那青花只綻放一瞬，隨即凋零，可所有寒風修士卻齊齊僵住，面露茫然。有人喃喃：“這卦象……爲何讓我想起幼時弄丟的玉蟬？”有人撫額：“奇怪，我孃親葬在哪座山頭，怎麼記不清了？”——李長安以劍意爲引，悄然攪亂了他們神魂最深處的記憶錨點。
趁此間隙，葉青秋暴喝：“結‘歸墟陣’！”
古木部落僅存的十七名築基弟子瞬間散開，各按星位踏步，手中靈符燃起幽藍火焰。火焰升騰，竟在半空織就一幅巨大星圖——北鬥七星黯淡無光，唯獨天樞、天璇二星灼灼燃燒，星輝垂落，盡數灌入古槐枯枝。
虯根古槐發出一聲悠長嘆息。
轟隆！
整座山坳劇烈震顫，槐樹主幹自底部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幽光湧動，隱約可見破碎山河、傾頹宮闕的幻影——正是望月祕境被撕裂的入口！可入口僅維持三息，便開始急速收縮，邊緣閃爍不穩的雷光，顯然難以承受兩界之力的拉扯。
“快！帶幼童進去！”葉青秋噴出一口精血，血珠懸浮空中，化作七枚血符沒入入口，“我以本命真火撐住十息！”
宋玉兒轉身欲奔向族中祠堂，忽見一名瘦小女童跌坐在地，懷裏死死抱着個褪色布偶，哭得喘不上氣：“阿孃……阿孃變成冰雕了……”
女童所指方向，赫然是部落東側廣場——那裏靜靜矗立着十二尊冰雕，面容栩栩如生，正是白日被寒風部落擄走的族中婦孺。冰層剔透，內裏血肉竟隱隱泛着青碧光澤，彷彿……正在被某種力量悄然同化。
宋玉兒腳步釘在原地。
她看見冰雕眼眶深處，有極細微的銀芒一閃而逝——那是師父獨創的“觀星瞳”殘留印記！師父早已察覺危機，在她們被擄走前，便以瞳術在每人神魂烙下隱祕標記，只爲今日！
“葉前輩！”她嘶喊出聲，“冰雕裏的人……還活着！師父的印記在她們識海！”
葉青秋豁然抬頭，目光如電掃過十二尊冰雕。果然，每一尊冰雕眉心都凝着一點幾乎不可察的銀星，微弱卻執拗，如同暴雪中的螢火。
“以‘青木心核’爲引，接引她們神魂入祕境！”葉青秋斬釘截鐵，“玉兒，你持斷枝印，我以真火焚盡冰魄——記住，只取神魂，莫傷本源！”
宋玉兒毫不猶豫咬破舌尖，將精血抹在斷枝印上。古印騰空，印底“歸墟”二字驟然亮起，射出十二道青光，精準罩住冰雕眉心銀星。葉青秋雙掌拍向地面，赤焰沖天而起，卻未灼燒冰雕，反將灼熱盡數內斂，化作溫柔暖流滲入冰層。
滋滋……
冰晶融化聲細密如雨。
十二道虛幻身影自冰中緩緩升起，面色蒼白卻呼吸均勻，正是那些婦孺！她們神魂離體，被青光託舉着，徐徐飄向那即將閉合的祕境入口。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手持骨杖的寒風首領仰天狂嘯，胸腔炸開，飛出九隻慘白蠱蟲，蟲腹皆繪着扭曲符文，直撲十二道神魂！蠱蟲所過之處，空氣凝結成霜，竟將神魂拖拽得寸寸滯澀。
“蝕神蠱！他們早防着這一手！”葉青秋目眥欲裂，真火猛地暴漲，卻見那九隻蠱蟲撞上赤焰，竟如冰雪消融，發出刺耳尖嘯，化作九道黑煙，倒卷而回，瞬間沒入首領天靈蓋！
首領身軀猛地一顫，雙眼翻白，再睜開時，瞳孔竟已化爲兩枚緩緩旋轉的微型漩渦，周身氣息節節攀升，竟在剎那間突破桎梏，邁入金丹中期！
“獻祭自身壽元……強行催動‘逆命蠱’？”葉青秋臉色慘白，“不好！他要……”
話音未盡，首領已化作一道慘白流光，悍然撞向祕境入口！他竟要以肉身自爆，徹底摧毀這最後生機！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清越劍鳴撕裂長空。
並非來自長青山，而是自雲龍湖方向遙遙傳來！
一柄三寸青鋒憑空凝現，劍身銘刻八卦雲紋，劍尖懸着一滴澄澈水珠——正是李長安隨身佩劍“問津”的一縷本命劍意！水珠滴落，無聲無息沒入首領眉心。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首領狂奔的身影僵在半空，臉上猙獰褪盡，竟浮現出孩童般純淨的困惑。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雙手，喃喃道：“咦？我的糖紙呢？阿爹說，撿到糖紙就能換新弓……”
他茫然四顧，目光掠過驚駭的族人、枯萎的古槐、甚至那即將閉合的祕境入口，最終停駐在宋玉兒懷中——女童不知何時已止住哭泣，正睜着烏溜溜的眼睛，將那個褪色布偶朝他輕輕晃了晃。
“給……給你。”女童怯生生遞出布偶。
首領怔怔望着布偶，彷彿透過它看見了什麼。他顫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觸碰布偶頭頂一縷脫線的絨毛，喉嚨裏滾出一聲哽咽，隨即整個身軀如沙塔崩塌，簌簌散落成灰，唯餘那柄骨杖噹啷落地，杖首空洞的眼窩裏，最後一點暗紅徹底熄滅。
祕境入口在衆人屏息中，緩緩合攏。
最後一道青光閃過，十二道神魂與百餘名幼童盡數消失不見。山坳重歸死寂，唯有古槐枝頭，悄然萌出一點嫩芽，在凜冽寒風中微微搖曳，芽尖凝着一滴將墜未墜的晨露，露珠裏，倒映着萬里之外雲龍湖上，一道青衫身影負手獨立於浪尖的剪影。
宋玉兒抱着女童，久久佇立。她忽然抬起手，用袖子仔細擦去女童臉頰的淚痕，又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玉珏——那並非師父所留，而是她昨夜徹夜雕琢的贗品，玉面粗糙，卻用心刻下了“平安”二字。
“別怕。”她將玉珏塞進女童手心，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阿孃在很遠的地方，等你長大去找她。而你師父……”
她仰起臉，望向雲龍湖方向那抹尚未散盡的劍意餘暉，眸中淚光閃爍，卻不再有惶恐：
“他從來就沒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