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鐘頭後,萊昂跟其他參加考覈的人被領到了一座大講堂中,按照規定的座位坐好。
除了他以外,這次在東南教區的四個郡參加考試的,還有五個人。
負責監考的米勒大主教是一位看起來溫文爾雅的老人,祭祀袍上印着先知教會徽記,他站在講臺前宣讀了考場的規定,並帶領衆人對講臺後面浮雕上的起源四神神像宣誓。
隨後代行官們將考卷分發給衆多考生,米勒主教宣佈考試開始,命身旁的代行官倒置了巨大的沙漏。
萊昂執筆開始快速作答,耳邊盡是所有考覈者在紙上沙沙寫字的動靜。
每個人都是運筆如飛,答題十分順利。
萊昂聽貝克特主教說過,往年正選筆試的通過率都在九成以上,有背景能拿到正選評審名額的人,基本上教育資源也不會太差,不會被這種筆試卡住。
真的不學無術到好不容易取得評審資格,卻在筆試中一塌糊塗的案例倒也不是沒有,只是必然會成爲圈子裏難得一見的笑話。
萊昂做題也基本沒有碰到什麼困難,雖說貝克特主教說過以他的學識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保險起見這幾個月他還是利用往年的題庫和參考書籍稍微惡補了一下。
這個世界雖是一個宗教統治的世界,卻並非處在一個矇昧的時代。
這個世界真實地存在着神明,教會對神的塑造和崇拜並不是一種用來矇蔽世人的虛構手段。相反,他們將世界視爲神明創造出來的恩賜,並專注於世界本源的研究。
雖然這裏的教會也有過蒙昧的時期,做出過許多奇怪的操作,但縱觀整個歷史,他們啓蒙得還是挺早的,如今神學和自然科學基本上是被綁定在了一起。
在一個超凡世界,一個掌握着超自然力量的機構講科學看似有點矛盾,但仔細想想也不奇怪。
在賜福的力量介入之前,世界萬物的運轉依然遵循着某種規律,而神明的賜福則是在此基礎上修改這種規律,理解自然原本的規律,才能真正體會到神明的偉大之處。如若不理解自然,就無法體會超自然的意義。
因而這個時代的教會十分鼓勵科研,在帝國,物理、化學等自然哲學的前沿學者,大部分都是出身四大教會的主教,除了聖羅莎莉亞研究所,教會還在帝國設立了許多研究機構和高等學院。
“既然如此鼓勵學術發展,爲什麼不能客觀地研究原初魔女摩伊菜呢?”
每當意識到教會對學術的投入,萊昂就對教會完全封禁摩伊萊這件事十分不解。
不管怎麼看,原初魔女摩伊萊擁有和起源四神類似的超凡力量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實,研究價值之高是顯而易見的。
但教會卻唯獨對摩伊萊持完全的封禁態度,封印迷宮,屠盡魔物,審判魔女,將魔物素材和魔素完全管制起來。
而研究方面,似乎也只是將魔女和魔物當做敵人去研究,研究成果幾乎全是機密。像薇絲主教那種想要打破陳規的學者,在教會中還可能被邊緣化。
兩百年前曾有一位著名的主教,曾在自己的手記中提出過“神明已死”的驚世駭俗的理論,認爲起源四神的主體可能早已死去,只餘下某種殘存的意念,也就是所謂的賜福影響着世間,神座之上只有的空洞的迴響,以此解釋起
源四神沒有直接統御人類向人類傳達神諭。
後來這位主教被人舉報,在那個年代因瀆神罪被判重刑。但到了這個時代,他卻受到了平反。
然而即便如此,在這樣一個聲稱神明已死都能被教會開明接受的時代,摩伊菜卻依然是教會不可輕易觸碰的禁忌。
倘若有人寫篇論文論證艾蘭德將摩伊菜和起源四神並列崇拜未必沒有道理,下場也會變得跟那位主教一樣。
考試時間過半,萊昂開始處理最後的大題,其中有一道數學題,他在草稿紙上不停寫着自己的計算公式,終於得出了結果。
這時他突然察覺到有人站在身邊,悄悄瞥過去,意外地發現監考的米勒主教正一臉專注站在旁邊,盯着自己的草稿打量。
“這是在看什麼?”萊昂有點疑惑。
米勒主教一開始都在講臺前,過了一會兒纔下去巡視,但基本上沒有像這樣站在一旁盯着某個考生的答卷。
考試的時候,突然被監考老師站在身邊看着多少都會有些壓力。
我哪裏做得有問題?萊昂不禁困惑。
這道數學題倒並不算很難,畢竟這只是教會的通識考試,又不是在挑選數學家,以萊昂前世殘存下來然後在這幾個月複習中復甦的知識還是完全能應付的。
像是察覺到自己對萊昂有所影響,米勒主教馬上就邁步走開了,繼續巡視。
萊昂不放心地驗算了一遍,這才把答案寫上去。
他做完了幾乎所有的題目,很快就到了最後一道論述題。
這一部分是開放題,讓考覈者簡述自己做過的研究,可以是對自己所學的學科中前沿研究的理解和拓展,也可以盡情提出一些猜想。
其實也就是相當於讓考生提交一份自己的論文簡述而已。
“你只是在考中級審判官,不需要搞什麼學術,我隨便給你點論文拼湊下就好了。當然如果你真有點東西可以寫更好,可以提高點你得到的評價。如果能得到那些學術派主教的青睞,對你日後的發展肯定也是大有好處。”當時
貝克特主教這樣對他說道。
對此萊昂其實早有準備,他稍微看過一些教會的學術刊物,教會當中尤其是造物主教會對於物質本源的研究十分熱衷,而且由於造物主的賜福能讓超凡者直接擁有各種操縱物質和現象的能力,教會在這方面的研究其實相當超
前。
比如在他前世的世界,爲了探索放電現象學者們還得想方設法捕捉自然中的閃電和靜電,但像喬尼那樣的超凡者,打個響指就能生成電流,這研究起來就方便多了。
在探究物質的本源方面,這個時代教會中早就有學者提出了原子理論,而且不僅僅是那種“物質由不可再分的原子組成”那種樸素的原子模型,他們早就意識到原子中至少存在着兩種帶相反電荷的微粒,只是關於原子內部的結
構如何,還是衆說紛紜。
就這世界的生產力發展水平而言,這個認知相較萊昂前世世界的歷史,已經算是比較超前了。
因此萊昂決定直接寫個關於原子核式模型的猜想上去,反正教會論文中相關的猜想也很多。
就當下的技術水平,這玩意似乎也沒有什麼辦法完成論證,引不起什麼轟動,但作爲學術論文應該還是過得去的。
就他的學識,在這個時代,寫個猜想水一篇論文倒並不是什麼難事。
萊昂奮筆疾書寫了一篇早就構思好的簡述,還畫了個模型圖。
正當他收尾的時候忽然又察覺到了什麼,側目瞧了一眼。
監考的米勒主教再一次出現在了他身旁,認真地盯着他考卷看,眉頭微皺,表情嚴肅,似是在沉思。
“我應該沒寫什麼奇怪的東西吧,這玩意跟摩伊萊什麼異端是一點都不沾邊的呀。”萊昂被看得心裏有些不安。
米勒主教回過神,注意到萊昂在看自己,對萊昂歉意地笑笑,揹着手回到了講臺前:“最後還有十五分鐘,請大家抓緊答題。”
萊昂稍稍鬆了口氣,看這個反應,自己寫的東西至少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
他最後做了兩遍檢查,等到米勒主教搖響鈴鐺時,他跟其他人一起放下了考卷,米勒主教對身邊的代行官小聲說了幾句,那名代行官下去開始收卷。
當那代行官來到萊昂身邊,低頭將卷子拿去的時候,他突然壓低聲音對萊昂說道:“稍後請您到隔壁的會客間等候,米勒主教說有事情想要問一下您。”
萊昂下意識地望向講臺前的米勒主教,米勒主教回望了他一眼,臉上帶着沉靜的笑容。
萊昂不免有些困惑,但仔細回想起來,自己只是正常地做了試卷,應該沒有寫什麼不該寫的東西。
哪怕是那篇準備好的論文,他也是給貝克特主教覈查過的,貝克特主教不是搞學術的,只是評價了一句“不錯”。
如果論文有什麼問題或者觸動了禁忌,貝克特主教至少是能看出來的。
菜品只能起身和其他考生一起離場,子爵之子恩裏克邀請在場參加考覈的人舉辦一場小聚會,萊昂找了個理由稍作推遲,依照代行官的傳話,回到了講堂這邊,進入了旁邊的會客間。
進去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米勒主教已經站在裏面了,他一進去,米勒主教聞聲轉過身來。
“啊,你來了。”米勒主教朝萊昂點點頭。
“向您致意,主教大人。”萊昂行了一禮。
“哈哈,不用那麼拘謹。是賽特審判官對吧?”米勒主教注意到了萊昂的緊張,和藹地笑道,“放心,我找你來,不是因爲有什麼情況………………”
“那是?”萊昂抬頭試探性地問道。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吧,我想提前瞭解下你的意向,你是否有興趣加入先知教會呢?”米勒主教看着萊昂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