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城,教區分理處。
一處用於接待的房間裏,萊昂,奧登神父坐在一張方桌的一側,對面是阿倫德子爵和阿黛爾父女,一位教會的公證人坐在桌側面,桌子上擺滿了各種材料。
阿黛爾還在一臉專注地盯着手上的幾份材料,逐行逐行地審視上面的條款,其餘四人都已經閒了下來,或是將手搭在桌上,或是抱着手,都在等阿黛爾處理完自己的那份簽字。
好一會兒過去,奧登神父嘆了口氣,忍不住開口道:“阿黛爾小姐,你已經看了很久了,我們接下來還有程序的,可以的話能請您稍微考慮一下大家的時間嗎?”
普通人的結婚登記還是非常方便的,但阿倫德子爵姑且也算是有領地的貴族,而萊昂又是教會中持有位階的正選人員,這場結婚,還涉及到爵位的繼承轉讓,手續繁多,光是做一個結婚的登記,他們就已經在這裏待了大半天
了。
“等一下,等我看完!”阿黛爾眼皮也不抬地繼續說道。
她倒不是在拖時間,而是在認真覈對涉及到爵位轉讓的條款有沒有問題。
幾番商談,她最後還是同意了萊昂條件,來這裏和萊昂一起登記結婚,畢竟實質上她也沒什麼選擇。
但條款她還一定要看清楚的,如果萊昂、奧登神父夥同教會的公證人在條款上動了什麼手腳,她又不能指望旁邊正抱着手翹着腳爲自己債務終於得到瞭解決的蠢貨父親。
“對了,我之前,跟......萊昂先生貸了一筆錢。”阿黛爾說着這個她自己不怎麼習慣的稱呼稍微磕絆了一下,“那,結婚後要怎麼算?還是照原來的契約來嗎?”
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先看了眼公證人,又看看菜昂。
她其實是知道相關規定的,登記之後夫妻之間的借貸關係依然可以存續,很多貴族家庭妻子代表孃家跟丈夫的家族相互借貸的情況十分常見,但這件事姑且還是要問一下萊昂的意見。
“借錢?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筆錢?”阿倫德子爵一瞪眼。
“錢在我的名下,是我的名義借的。”阿黛爾冷冷地回瞪了父親一眼。
她當然不敢以家族的名義借錢,以家族名義借錢就得過問她父親,錢也會在她父親的支配下,然後不知道花到哪裏去。
“阿黛爾小姐這事兒你應該早點說。”神父皺眉。
“看來今天得稍微擱置一下了,如果婚前有借貸關係,必須得加入財產公證裏頭,我們得先確認那筆貸款的去向......”公證人也嘆了口氣向衆人解釋。
“文件我已經都準備好了,在這裏。”阿黛爾突然拿出自己袋子裏的一疊文書交給公證人。
公證人有些意外地接過去看了兩眼:“謝天謝地,洛夫萊斯小姐您已經找專業人士處理好了啊,那看來沒什麼問題了。
這些文件處理得井井有序,一目瞭然,哪怕是在這裏工作的人也不見得能將資料整理得這麼漂亮。
“是我自己整理的。”阿黛爾回道。
“咦,您之前成功拍下了港口市場第三十六號的熱門攤位了?只花了十萬?”公證人查看到一半突然來了一句,“我有個朋友之前也看中那位置,他準備的資金還挺多的。”
“港口市場裏有我祖父的朋友,我提前爲我們五成的貨物找好了一家賣乾貨的買家,然後出讓攤位的一部分轉給那位買家使用,對方也是我祖父的朋友,所以一起談得還算順利。”阿黛爾說道。
“了不起,看來您以後能幫到您丈夫不少啊。”公證人恭維道。
雖是恭維,但也並非違心,公證人在這裏也見過許多生意人,包括阿黛爾的祖父,老阿倫德子爵,知道那位老人作爲商人是相當有能耐的,看來雖然這一代的阿倫德子爵已經不行了,但阿黛爾小姐還是繼承了一部分老子的
能力。
這時奧登神父突然開口了:“嗯,作爲小額投資是經營得相當漂亮了,賽特先生非常有福氣啊。更不用說賽特先生身邊還有自己的專業團隊,不需要夫人太過辛苦呢。”
阿黛爾看了奧登神父一眼,忍住了蹙眉的衝動,她聽得出奧登神父是在諷刺她用萊昂的錢進行的經營只是小打小鬧。
奧登神父毫不顧忌地回望她,兩人目光有交鋒之勢。
“那麼,這部分借款就以洛夫萊斯小姐自己的個人名義,按照原先的契約在婚後存續可以嗎?”公證人轉向萊昂確認。
“可以啊。”萊昂對此並無所謂。
“那麼,洛夫萊斯小姐,您看完協議了嗎?”公證人又詢問阿黛爾。
終於,阿黛爾放下了協議,長出一口氣,終於提起筆準備在協議書上簽字。
簽字前她稍稍停頓一下,還是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那個即將成爲自己丈夫的男人。
然而萊昂的目光卻不在她身上,而是垂着眼睛兀自沉思着,似乎在思考完成這個流程之後,自己要做的各種打算。
萊昂知道阿黛爾遲早會簽字的,所以也不在乎阿黛爾簽字的時候會是什麼反應。
阿黛爾不由得想起了之前菜昂直言不喜歡她時的那個態度,她現在差不多確信了一點,萊昂?賽特對她似乎是真的沒什麼興趣,只是將她當做一個取得爵位用的工具,她那令許多男人垂涎的美貌,在這個男人眼裏似乎並沒有
多少價值,至於她的個人能力,他也並不怎麼關心的樣子。
這對阿黛爾來說,其實應該算是好事,這至少說明萊昂口中的“假結婚”應該是真的,即便登記了婚姻,成爲她合法的丈夫,又在實質權力上掌控着她的一切,這個男人大概率也沒打算碰她。
迄今爲止絕大多數碰見的男人都只看得到她皮囊的價值,那種充滿直白慾望的眼神讓她無比厭惡,如今好不容易冒出一個年輕男人,還是將要成爲她丈夫的人,不會用那樣的眼光看她,卻在其他方面依然對她毫不在意。
不知怎麼的,這反而讓她有種莫名的不甘。
方纔提起那五十萬借貸的經營狀況,她其實是希望萊昂多少有點評價的,但萊昂卻似乎對借出去的那五十萬也並沒有什麼關心。人有時候就是這樣,越是被某個人看輕,就反而更想讓對方對自己另眼相看。
阿黛爾並不知道,萊昂現在確實沒心情考慮區區五十萬的問題,他要考慮的是在兩個月內建立好喬尼要求的慈善基金。
那筆基金要定期給喬尼十年前戰死的弟兄們的家屬提供賑濟金,加起來支出不小,需要保證金數額也會很高,按照奧登神父的粗略計算,這兩個月他得想辦法以正常投資途徑注入大概一千萬能讓這筆基金運轉起來,奧登神父
直言,這麼突然的安排對他來說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們還不僅得在兩個月洗乾淨一千萬,還得之後令收入和洗錢規模擴大到每年五千萬以上,好僱得起喬尼與自己長期合作,哪裏管的上阿黛爾和那區區五十萬的事情。
阿黛爾終於簽好了字,他們很快就辦好了剩下的登記手續。
最後,公證人收好了所有的手續文件,詢問了一句:“那麼儀式你們準備在哪裏辦呢?”
“不需要那麼麻煩,就今天走完流程就行了。”萊昂直接回了一句。
“這樣啊。”公證人倒也不驚訝,他知道阿倫德子爵家有些特殊的情況,“那接下來只需要再走個證婚流程就好了,需要指定主持者嗎?”
“不用那麼麻煩,我來就好了。”奧登神父起身說道,整了整自己身上的長袍,“我好歹也算是先知教會的神父,賽特審判官是先知教會的正選人員,理應找先知教會的人來主持。”
“那這樣的話,確實方便很多。”公證人看向萊昂和阿黛爾,“兩位新人應該也沒問題吧?”
“我沒問題。”萊昂說。
“我也沒問題......”阿黛爾違心地說道,在心裏深深地嘆了口氣。
活到現在,她是真的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形式迎來自己的婚姻,丈夫是自己這輩子覺得最可怕的男人,甚至於主持證婚流程的神父,也是自己最爲討厭的神父。
數分鐘後,他們移步到了殿堂開始了證婚流程,奧登神父站在祭壇上,手握聖典,朗聲開口問道:“至高神在此見證,誰將新娘託付給新郎?”
阿倫德子爵剛要發言,這個環節本應該是作爲父親的他陪同阿黛爾走過去的。
但這時阿黛爾突然開口打斷:“跳過這個環節吧。”
這個流程倒不是必須的,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父親。和萊昂結婚說白了是她自己在處理家族的債務,她父親除了拖累她沒起別的作用,可以的話,在這個儀式上她倒更願意當這個父親死了。
阿倫德子爵聳了聳肩,倒也沒提任何意見。
?登神父也懶得增加流程,對兩位新人說:“那你們站好。”
等兩人相對站好,奧登神父先看向萊昂。
“萊昂?賽特,你是否願意向偉大的先知立誓娶阿黛爾?洛夫萊斯小姐爲妻,併成爲他們家族的一員,在以後相伴的歲月中,無論順境或是逆境,無論健康或是疾病,都始終如一地守護她?”
“我願意。”萊昂面無表情地回答。
“阿黛爾?洛夫萊斯小姐,你是否願意嫁給萊昂?賽特先生,接受他成爲你們家族的一員,無論喜樂還是憂愁,富裕還是貧困,都一如既往地扶持他?”
“我願意。”阿黛爾違心地回答。
“那麼,我已見證你們在神的祝福中立下誓言,我以代行人的名義宣佈,你們正式結爲夫妻!呃......”神父說到這裏猶豫地望了萊昂一眼。
阿黛爾馬上緊張起來,這裏照流程本應該有一個親吻的儀式,萊昂如果說要走這個流程,她也是根本沒法拒絕的。
然而萊昂絲毫沒有猶豫地跟神父搖了搖頭,神父心領神會地跳過這個流程點頭:“好,可以了。”
萊昂點點頭,對神父說道:“現在處理爵位的登記吧。”
阿黛爾在心裏稍稍鬆了口氣,然後悄悄打量了萊昂一下,萊昂壓根沒注意到自己。
如果真走了那個流程,自己恐怕得難受好幾天吧。就這一點而言,她還是比較感謝萊昂的。
不過......連這個揩油的機會都一點興趣都沒有,自己在這個男人眼裏,就真這麼沒有魅力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