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倫德島往卡斯特城的渡船上,萊昂和神父坐在一起,神父一臉凝重,甚至可以說了陰沉的地步。
“你現在臉色可真難看,被阿黛爾搶走一部分生意對你打擊就這麼大嗎?”萊昂對神父說道。
“我只是暈船。”神父繃着臉回道,“阿黛爾小姐連那玩意都喝下去了,也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可羨慕的,我心服口服。”
“那再好不過。”萊昂說。
“你明明鐵定知道我不會喝,還這樣試?”奧登神父說。
“我當然沒想過你會喝,我只是試探一下阿黛爾。一開始,我覺得她就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大小姐,不過現在看來......她也確實是有一點冒險心的嘛。願意主動上賊船的人,肯定比被迫上賊船的人要值得信賴一點。”萊昂說。
“那我這種住在賊船上的人,你也不見得信得過啊。”奧登神父說。
“我其實很相信你哦,神父。”萊昂微微一笑。
“你就鬼扯吧。”奧登神父回道。
“不,我是真的相信你,我相信你在我有危險一定會跑,在自己有危險的時候一定會供出我,相對的,你也肯定相信我,會在必要的時候毫無愧疚地拖你下水。”萊昂說。
“這聽起來可一點都沒有值得相互信任的要素啊。”奧登神父倒沒有否認萊昂的這個說法。
“但我們都相信彼此在沒到不得已的情況不會隨便拋棄合作對象,充分瞭解到對方的行事風格,這何嘗不是一種相互信任呢?
相信一個人不會背叛,對方背叛的時候纔會覺得憤怒。如果我相信一個人一定會在緊要關頭背叛,那他真在那種情況下背叛了,也不過是符合我的期望而已,我不會怨恨他。”萊昂解釋。
“那你會原諒那個人嗎?”奧登神父問道。
“不,弄死。”萊昂毫不猶豫地回答,然後又補上一句,“不帶怨恨地弄死。”
“......”奧登神父沉默以對。
“不過硬要說的話,老夥計,其實嚴格來講,我並沒有那麼瞭解你。”萊昂打量着奧登神父緩緩說道,“我其實一直有一個疑問,你到底是爲什麼要賺那麼多錢?”
“這世上有多少人不喜歡錢呢,你自己又爲什麼要賺錢?”
“我是個年輕人,有大把人生要享受,想要錢很正常。但你感覺......不太一樣吧,我真看不出你有什麼花錢的理由。”萊昂說。
奧登神父今年也有五十多歲了,按這個時代的人均壽命看,絕對算得上老人了,樂觀一點也就能期待個十幾年好活了,而且還是拖着一副老邁的身軀。
萊昂也看不出?登神父有很強的慾望,他對神父有過調查,神父對在教會中謀取權位沒有多少興趣,生活不算節儉但也絕對沒有多麼奢靡,稍微花錢一點的興趣也就是品嚐美食美酒或者收集些小件的古玩,但也不算有多沉
迷,整個人算是相當克己的。
奧登神父之前跟着波特賺黑錢,加上其他的客戶,有幾百萬的積蓄是不成問題的,其實已經足夠讓剩下的人生過得相當滋潤了。
但奧登神父依然還是積極地投身在賺錢的道路上,甚至於搭上他這麼一條危險的賊船,這讓萊昂多少有一點費解。
“我賺錢的理由,非說不可嗎?”奧登神父反過來問道。
“說不說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好奇而已。瞭解一個人的動機,才能更好地與他合作,不是嗎?”萊昂說。
“是更好地利用吧。”奧登神父回道,“我把錢花在什麼地方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說了你也不信。”
“你這樣說,豈不是更讓我更好奇了。”萊昂挑眉。
“算了,反正我不說,你想的話也不是查不到。”奧登神父嘆了口氣,“你知道鎮子西面有一所孤兒院吧?”
“建在公共墓園邊上的那座蕾妮雅之家?我聽你那裏幹活的人說過,你每個月都會去那裏一趟。”萊昂說。
“看來他嘴有點多了。”奧登神父搖搖頭。
“你也沒有刻意隱藏過行蹤吧,我給你配的保鏢你也一併帶去的。所以你爲什麼去那裏,孤兒院你也騙麼?”萊昂說。
奧登神父聞言眉頭皺了起來:“我承認我做事是有點沒底線,但你不至於把我想得那麼喪心病狂吧,那種孤兒院能榨出什麼錢來?"
“那你去那裏做什麼,你想說你在那裏捐錢不成?”萊昂半開玩笑地說道。
“嗯。”神父點了點頭。
“哈哈哈。”萊昂配合地笑了幾聲,然後看着神父,“說正經的,你到底去那裏幹嘛?”
“…………”神父沒說話,只是一本正經地回看菜昂。
他們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然後萊昂眉頭皺了起來:“你說真的?”
“我都說了你肯定不信。”奧登神父早有預料。
“你讓我怎麼信?你們把阿黛爾一家逼破產,把梅麗莎逼到差點以後只能賣身,像這樣被你坑得死去活來的人還有一堆,現在你跟我說你在資助孤兒院?”萊昂說着一攤手。
“建立那孤兒院不是我的本意......”奧登神父搖了搖頭。
“還是你建立的?那爲什麼叫蕾妮雅之家,不叫雷蒙德之家?”萊昂好奇地問道。
“蕾妮雅是我太太的名字。”奧登神父說。
“你還結過婚?我好像沒見過你太太。”
“我結過三次婚,她是我最後一任,十七年前就得病走了。”
“沒想到你感情經歷還挺豐富。”萊昂說。
“人要是比周圍的人稍微聰明一點,就很容易看不起身邊的人,我年輕時就是這樣,到處招搖撞騙,那些傻瓜手裏的錢最好拿了。對待女人也是一樣,隨隨便便就能騙到手,玩膩了就拋棄。大概是諸神都看不下去,就算娶了
三任老婆,我也沒有一個孩子,不過這樣對我來說剛好,我這種人是沒法對家庭負責的。”奧登神父說。
“你這老東西年輕時就是個渣男啊。那你爲什麼建了一個用你太太名字命名的孤兒院,爲了紀念她?”萊昂問。
“因爲我輸了。”奧登神父說。
“什麼意思?”萊昂沒聽懂。
“我跟她結婚其實只是貪圖新鮮,還有他們家的積蓄,但她是個很麻煩的人,總是勸說我作爲侍奉神明的人要行正道,要多做善事,死後才能被諸神應召前往福地,否則靈魂就會墮入深淵永世被摩伊菜折磨。呵呵,她信教信
得比我這個神父還要虔誠,居然還想要改變我。”奧登神父笑笑。
“那大概只是你尤其不虔誠罷了。”萊昂說。
聖典中確實有勸人向善的教誨,也有類似天國地獄之類的說法。
“一個傻女人,居然還想着管束我,結婚沒過兩年我就開始厭惡她了,就在我考慮離開她的時候,她突然有一天主動跟我提離婚,說是忍受不了我的行徑了,我很高興,馬上就答應了。結果辦完手續她對我說,如果有一天願
意回去找她,就答應她改過。我跟她說放心,我永遠都不會再去見她,她跟我說,你會的。”奧登神父說。
“然後呢?”
“然後她沒幾天就病倒了,那種病放到現在也是絕症。”奧登神父說道。
“她早就知道自己得病了,所以才選擇跟你離婚?”萊昂有所察覺。
“是。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鎮子上流傳起我這個人渣把自己患病的妻子給拋棄了,我才知道這件事......”奧登神父說。
“你都那樣了,還在意這種名聲嗎?”
“如果真是我拋棄了她我反倒不在意,說真的提前知道她得了病我可能真的會那麼做......但事實卻是她爲了不拖累我主動離開了我,是那女人自作主張,搞得爲我着想了我欠她一樣,她總是知道怎麼讓我討厭!”奧登神父緩緩
說道。
“這你反倒還不能接受了?”萊昂挑了挑眉。
“我也說不清楚,大概是我的自尊接受不了。所以我還是重新找到了她,那時候她已經離死不遠了,整個人都皮包骨頭,難看得不想讓人多看一眼。但看到我來了,她居然還笑,跟我說你還是來了。”奧登神父說着突然看向別
處,沉默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她到最後還是那麼讓人討厭!”
“那你確實是輸了。”萊昂終於明白了奧登神父那句“輸了”的含義。
“她和我說,既然我回去看了她,就答應她一件事,她要我想辦法建一所孤兒院,那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情,她說只有這樣我的罪孽才能被寬恕,纔有機會上天堂。”奧登神父說。
“所以你就照做了?”
“我籌錢建了孤兒院,但全部交給別人打理了。那女人要了點小聰明,我願賭服輸。但我把孤兒院用她的名字命名,要算善事,這也是她的份。
我只負責出錢,每一筆錢都是她從我這裏贏去的,所以用她的名義,然後每個月檢查賬目確保沒人坑我的錢,那些孩子過得好不好不關我的事,她心善,要上天堂她去就行了。但我還是要走我自己的路,如果人死後真有福地
和深淵,要我去那裏再見到她,我寧願到深淵去見摩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