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號,何雨柱在書房裏看完了顧念未發來的新片預告。
《證據》那期上線之後,大英博物館那邊沉寂了三天,第四天發了一份不痛不癢的聲明,說“將認真審視歷史檔案”,沒說還,也沒說不還。
他把平板放下,拿起電話撥了白毅峯的號碼。
莫斯科那邊是下午,電話響了兩聲接起來。
“老白,穆勒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還在跑。他上週去了巴黎,在吉美博物館的檔案室待了四天,翻出來一批東西。關於伯希和的那批敦煌遺物,入藏記錄也有問題。寫的是‘購自探險家,但伯希和自己的日記裏寫了,他是從莫高窟藏經洞裏挑選的,給王道
士的銀子連斯坦因的零頭都不到。’
“證據拿到手了?”
“拿到了。複印件已經寄回來了,原件穆勒鎖在瑞士銀行保險櫃裏。
何雨柱嗯了一聲。“讓他繼續查。盧浮宮、大都會、楓葉國皇家博物館、東京國立博物館,一個別落下。查出來的東西,整理好,該公開的時候公開。”
白毅峯說好。
何雨柱又問了一句:“勒克萊爾和伊萬諾夫那邊,最近能動嗎?”
“不行。風頭太緊。大英博物館丟了東西,歐洲和北美的博物館都提高了安保級別。有幾個博物館還換了監控系統,請了以色列的安保公司做評估。現在動手,風險太大。
“那就讓他們歇着。先把查檔案的事做完,後面再說。”
掛了電話,何雨柱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裏那棵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十一月十二號,顧念禾在快影後臺看到一個有意思的數據。
《證據》那期紀錄片上線之後,快影上搜索“敦煌”“大英博物館”“斯坦因”這些關鍵詞的用戶暴漲。但這批用戶不是光看熱鬧的,有人在評論區裏貼出了大英博物館官網上敦煌經卷的藏品鏈接,有人翻出了斯坦因探險日記的電
子版,還有人把穆勒查到的那份備忘錄翻譯成了英文,配了截圖,發在推特上。
顧念禾把這些截圖發給何耀俊。
何耀俊看了幾眼,說了一句:“這比咱們自己做內容還管用。”
他讓運營團隊在快影上開了個話題標籤,叫“#還我敦煌#”。
不到三天,話題播放量破了五千萬。
有人在上面髮長文梳理敦煌文物流失的時間線,有人做短視頻對比莫高窟藏經洞百年前後的照片,有人把伯希和日記裏那些輕描淡寫的文字摘出來唸了一遍。
評論區裏熱度最高的那條評論只有一句話:“強盜的後代坐在博物館裏收門票,看他們祖宗偷來的東西。”
十一月十五號,西方媒體開始反擊了。
BBC發了一篇評論,標題叫《誰在操縱敦煌話題?》。文章說快影上的“#還我敦煌#”話題是“有組織的政治宣傳”,說那些用戶是“被操控的機器人賬號”,說東大在利用文物問題“煽動民族主義情緒”。
文章發出來之後,被《紐約時報》《衛報》幾家媒體轉載了。但這次,評論區沒有一邊倒地支持他們。
有人留言:“我是英國人,我在大英博物館看過那些東西。斯坦因的日記我看過原文,他確實寫了怎麼騙那個道士。這不是宣傳,是事實。”
有人說:“如果你們覺得那些賬號是機器人,那你們倒是把機器人找出來啊。找不出來就是造謠。
還有人說:“BBC什麼時候變成了替博物館洗地的公關公司?”
顧念禾把那些評論截圖發給何雨柱。
何雨柱看完,說了一句:“讓他們吵吵得越兇,知道的人越多。”
十一月十八號,穆勒從東京發回來一份東西。
東京國立博物館的入藏檔案裏,有一批關於東大青銅器的記錄。
這批東西是二戰期間日本軍隊從東大掠奪的,戰後一部分被追回,但還有一大批留在了日本。
博物館的入藏記錄寫的是“購自古董商”,但穆勒在舊軍部的檔案裏找到了一份清單,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哪些部隊,什麼時候,從哪個墓裏挖出來的。
穆勒在郵件裏附了一句話:“這份清單本來應該在戰後被銷燬的,但負責銷燬的人偷懶,把它塞進了一堆舊文件裏。七十年沒人翻過。”
白毅峯把這份清單轉給何雨柱。何雨柱看了半小時,拿起電話撥了老周的號碼。
“老周,東京國立博物館那批青銅器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知道。戰後追回過一批,但還有一百多件留在日本。我們交涉過很多次,日本人說那是合法購得”的,不還。”
“現在有證據了。舊軍部的清單,上面寫了哪支部隊、什麼時候,從哪挖的。”
老周的聲音變了。“東西在哪?”
“在白毅峯手裏。原件鎖在瑞士,複印件可以給你們。
“何老,這東西太重要了。如果公開,國際輿論會站在我們這邊。”
何雨柱道:“公開是肯定的。但不是現在。等穆勒把歐洲幾家博物館的東西也查出來,一起公開。打一次就打死,別讓他們有翻身的機會。”
老周說好。
十一月二十號,何雨柱在書房裏見了一個人。
這人叫陳樹聲,六十七歲,敦煌研究院的研究員,幹了一輩子敦煌學。
他是顧念禾請來的,想請他做一期“大國重器”的特別節目,講敦煌。
陳樹聲坐在何雨柱對面,手裏捧着一杯茶,沒喝。
“何老,我看了你們那個紀錄片。講得好,但不夠。”
何雨柱看着他。
“你們講的是東西怎麼出去的,沒講東西本身是什麼。老百姓光知道被偷了,不知道偷的是什麼。敦煌的經卷,裏面有佛經,有史書、有地契,有賬本,有民歌,有藥方。那是整個一個時代的生活記錄,不是一堆紙。”
何雨柱給他續了茶。“那你來講。講東西本身是什麼。”
陳樹聲想了想,道:“可以講。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不講政治。不是怕講,是講政治就把東西講小了。敦煌的價值不在政治,在人。一千年前的人怎麼活、怎麼想,怎麼愛,怎麼怕,都在那些紙上。把這些講清楚了,老百姓自然知道那堆紙值不值錢,該不該還。
何雨柱笑了。“行,你來講。不講政治,講人。”
十一月二十二號,敦煌研究院的特別節目在快影上線了。
陳樹聲沒化妝,沒穿正裝,就一件灰色夾克,坐在敦煌莫高窟九層樓前面的臺階上,對着鏡頭開講。
他講了一件事。
藏經洞裏有一份文書,是晚唐時期一個叫趙懷義的士兵寫給他妻子的信。
趙懷義在守衛敦煌的烽燧上駐守,三年沒回家。
信裏寫的是:“娘子,家中大小可好?米糧夠喫否?兒女聽話否?我在這裏一切都好,就是冷。夜裏風大,吹得骨頭疼。等輪換了就回去,給你帶一匹絹。”
陳樹聲道:“這封信在倫敦,編號S開頭的一串數字。我一九八七年第一次在大英博物館看到它的時候,站在那兒哭了。不是因爲它有多珍貴,是因爲一千多年過去了,一個普通人對家的念想,跟咱們今天一模一樣。這東西
不屬於博物館,它屬於趙懷義的後人。”
節目上線後,在線人數破了三千萬。
彈幕裏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把信還回來”,有人說“趙懷義的後人在哪,站出來說句話”。
第二天,大英博物館的官網上多了一行字:“本館藏有敦煌文書一萬餘件,系二十世紀初從敦煌莫高窟藏經洞獲得。”沒說怎麼獲得的,也沒說還不還。
但有人注意到,那行字的下面,悄悄加了一個鏈接,鏈接到一個叫“藏品來源研究項目”的頁面。
頁面上寫着,大英博物館正在對所有藏品的來源進行審查,審查結果將陸續公佈。
顧念禾把這個頁面截圖發給何雨柱。
何雨柱看完了,說了一句:“他們怕了。”
十一月二十五號,白毅峯在莫斯科收到一條消息。
勒克萊爾從法國南部打來電話,說他找到了一個在盧浮宮工作的修復師,那人願意幫忙。
修復師叫杜瓦爾,五十多歲,在盧浮宮幹了二十五年,主要負責亞洲藝術品的修復。
他對博物館裏那些東大文物的來路一直有疑問,私下查過不少資料。勒克萊爾跟他聊了兩次,發現這人不是爲錢,是真的覺得那些東西該還。
“他說他能幫我們拿到盧浮宮亞洲展廳的安保方案,還能告訴我們哪些東西的監控有盲區,哪些東西的玻璃罩有維修記錄。”勒克萊爾在電話裏說。
白毅峯問:“他要什麼?”
“不要錢。他說如果東西拿出來了,讓他看一眼就行。看一眼原物,他就滿足了。”
白毅峯問道:“這個人可靠嗎?”
“可靠。我查過他的底。他父親是阿爾及利亞人,在法國殖民時期被徵過兵,後來死在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裏。他對法國政府那套殖民邏輯一直不認同,但不影響他在盧浮宮的工作,幹活認真,從不出錯。
“讓他先拿安保方案。拿到之後,別急着動。等風頭過了再說。”
勒克萊爾說好。
十一月二十八號,漢家文化公司上線了一期新的短劇。
這次不是文物,是一個系列叫“西洋鏡”,講的是西方中心論是怎麼被建構出來的。
第一集講的是“古希臘史”。
不說是假的,是把那些疑點一個一個擺出來。
古希臘的文獻爲什麼沒有原件,最早的抄本離原著差了多久,文藝復興時期那些“發現”的手稿到底是從哪來的。
劇本是何雨柱親自審的,他讓編劇加了一段話:“我們不是在否定古希臘文明,我們是在問一個問題——你們說你們有這個東西,那你們把證據拿出來。考古報告、碳十四測年數據,出土層位記錄,這些都要有。沒有證據的
文明,跟神話有什麼區別?”
短劇上線後,評論區炸了。
有人說“這是顛覆性的”,有人說“我從小就懷疑古希臘那些東西是假的”,有人說“別瞎說,古希臘文明是真的”。
吵成一片。
顧念未有點緊張,打電話給何雨柱。
何雨柱道:“吵就對了。不吵說明沒人看。但你得控制節奏,別讓他們吵得太離譜。第二集講什麼?”
顧念禾道:“第二集講‘埃及學”,講西方怎麼通過解讀羅塞塔石碑,把埃及文明據爲己有的。”
何雨柱想了想,道:“第三集講’兩河流域,講西方考古學家怎麼在中東挖東西,怎麼把人家祖宗的東西搬到自己博物館裏的。第四集講‘美洲文明”,講西班牙人怎麼毀掉瑪雅和阿茲特克的手稿,怎麼編出一套'西方文明拯救了
野蠻人”的敘事。第五集、第六集講東方,講中國、印度、波斯,這些東西西方是怎麼認知的,怎麼曲解的,怎麼偷的。”
顧念禾問:“這些內容會不會太敏感?”
何雨柱道:“敏感什麼?我們講的是學術,不是政治。每一條都有出處,每一個論點都有證據。西方人自己也在反思這些東西,劍橋大學出過一套《西方中心論批判》,牛津大學出版社的,你去查。他們能反思,我們就不能
講?”
十二月一號,“西洋鏡”第二集上線。
主講人是戰忽局的章主任,這次他露臉了。不是真臉,是AI生成的一個虛擬形象,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的時候面部表情跟真人一模一樣。
章主任在節目裏講了羅塞塔石碑的故事。他說這塊石碑是1799年拿破崙軍隊在埃及發現的,上面刻着三種文字————古埃及象形文、古埃及通俗文、古希臘文。法國學者商博良用它解讀了古埃及文字,從此埃及學誕生了。
“但這裏面有一個問題。”章主任說,“古埃及文明,是古埃及人的文明,還是西方學者的文明?那些神廟,那些墓葬、那些木乃伊,現在被搬到了盧浮宮、大英博物館、大都會博物館。古埃及人的後代在哪裏?在埃及,在開
羅的貧民窟裏,靠給遊客當導遊爲生。他們想看一眼自己祖宗的棺材,得買票,得排隊,得隔着玻璃看。而西方博物館說,這叫“保護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
節目最後,章主任說了一句話:“殖民主義不只是搶土地、搶資源、搶人,它還搶歷史。它把別人的歷史搶過來,改寫成自己的。改到最後,連被搶的人都以爲,那些東西不屬於自己。”
這期節目的播放量比第一期還高。
在線人數最高到了四千萬。
彈幕裏有人說“講得太好了”,有人說“我雞皮疙瘩起來了”,有人說“原來歷史可以這樣看”。
但也有反對的聲音。
有人在微博上髮長文,說“西洋鏡”系列是“歷史虛無主義”,說章主任在“否定西方文明”,說這種內容“危險”。
何雨柱看了那些反對的文章,跟何耀俊說了一句:“他們急了。急了就好。急了說明我們打七寸上了。”
十二月三號,白毅峯從莫斯科打來電話。
穆勒在巴黎又查到一批東西。
盧浮宮亞洲展廳裏有一批東大南北朝時期的佛教造像,是1909年法國探險家伯希和從X]庫車一帶挖走的。
伯希和自己的日記裏寫了,他是“在考古調查中發現”的,但穆勒在法國外交部檔案裏找到一份當年法國駐喀什領事的報告,上面寫的是“伯希和先生通過當地商人購得,資金來源由外交部特別撥款”。
關鍵是那份報告裏有一句話:“購得過程中,伯希和先生與當地民衆發生衝突,開槍示警。”
白毅峯道:“這東西要是公開了,盧浮宮的臉就沒地方擱了。”
何雨柱道:“先存着。等勒克萊爾那邊動手之後再公開。到時候東西沒了,證據又出來了,他們想洗都洗不白。”
十二月五號,何耀俊在快影內部開了一個會。
參會的是內容審覈團隊和技術團隊,一共二十幾個人。
何耀俊開門見山:“最近平臺上的內容爭議比較大,有人舉報我們的節目‘煽動民族主義”,有人舉報‘西洋鏡”系列是歷史虛無主義”。這些舉報,有的是用戶自發,有的是有組織的。
運營總監問:“怎麼處理?”
何耀俊道:“正常處理。舉報來了就審,審完了該下架下架,該駁回駁回。但我有一條——審覈標準要對所有人一致。不能因爲是官方媒體舉報就下架,也不能因爲是個人舉報就不理。所有人一視同仁。’
法務總監問:“如果有人起訴我們呢?”
何耀俊道:“起訴就應訴。我們每一期節目都有證據支撐,有學術來源,有版權授權。打官司,我們不怕。”
十二月八號,顧念禾在辦公室裏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這人叫馬庫斯,德國人,慕尼黑大學東亞藝術史教授,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中文說得比很多中國人還流利。
馬庫斯是通過何耀宗的一個德國朋友介紹來的。他說他在慕尼黑看了“西洋鏡”系列,覺得很有意思,想來跟顧念禾聊聊。
顧念禾在會議室裏見了他。
馬庫斯坐下來,開門見山。
“顧女士,你們做的節目,在歐洲也有很多人在看。我的一些同事和學生都在討論。有些人支持,有些人反對。但我覺得,你們有一個問題。”
顧念禾看着他。
馬庫斯道:“你們在批評西方中心論,但你們用的方法論,還是西方的。你們引用的學者,你們查的檔案,你們找的證據,都是西方學術體系裏產生的。你們在用西方的工具,拆西方的房子。這沒問題,但不夠。”
顧念禾問:“那應該怎麼做?”
馬庫斯道:“你們需要自己的方法論。不是用西方學術標準去證明西方錯了,而是建立一套自己的標準。比如,你們講古希臘史,用的是西方考古學的方法論——出土層位、碳十四測年,文獻批判。這套方法論本身沒問
題,但它是西方人發明的。你們用他們的方法證明他們錯了,他們可以說‘你的方法不對’。你們需要一個東方的、中國的、自己的方法論。”
顧念禾想了想,問:“你有這方面的研究嗎?”
馬庫斯笑了笑:“我研究了一輩子東亞藝術,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爲什麼西方人看東大畫,總覺得不如油畫‘真實”?後來我想明白了,因爲評價標準不一樣。西方的評價標準是‘再現,畫得像不像;東方的評價標準是‘表
現’,畫得有沒有氣韻。這不是誰高誰低的問題,是兩套體系的問題。你們現在做的,就是把這兩套體系放在一起,讓觀衆看到——原來還有另一種看法。”
顧念禾站起來,伸出手。“馬庫斯教授,歡迎你加入我們。”
馬庫斯握了握她的手。“我還沒答應呢。我只是來聊聊。”
顧念禾笑了。“聊聊也行。聊着聊着就答應了。”
十二月十號,馬庫斯在快影上開了一個賬號,名字叫“一個德國人看東大”。
第一條視頻是他在慕尼黑家裏的書房拍的,背景是一整面牆的書,中文的、德文、英文、日文的,碼得整整齊齊。
他用中文說:“我叫馬庫斯,慕尼黑大學東亞藝術史教授。我看了‘西洋鏡”系列,有一些想法想跟你們分享。今天先講一個概念,叫他者”。在西方學術傳統裏,東方一直是’他者”——跟我們不一樣的人,需要被我們解釋的
人。東大人自己怎麼想的,不重要;西方學者怎麼說的,才重要。這就是西方中心論的核心。”
視頻發出來之後,播放量兩個小時破了千萬。
評論區裏有人說“一個德國人比很多中國人還懂中國”,有人說“講得太好了”,有人說“這纔是真正的學者”。
馬庫斯第二天又發了一條視頻,講的是“氣韻生動”——南齊謝赫《畫品》裏的第一條。
他用德語講了五分鐘,又用中文翻譯了一遍,說:“這個詞沒法翻譯成任何歐洲語言。
‘氣‘不是空氣,韻”不是韻律,‘生動’不是活潑。
它指的是畫面上那種流動的生命感。
西方人看東方繪畫,覺得透視不對,比例不對,光影不對。
但他們沒意識到,東方畫家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們在乎的,是氣韻。”
這條視頻播放量更高,三千多萬。
評論區裏有人說“我學畫十年,第一次聽人把氣韻講得這麼清楚”,有人說“這纔是文化輸出,不是喊口號,是把東西講明白”,有人說“馬庫斯教授,你比很多東大教授講得好”。
十二月十二號,何雨柱在書房裏看了馬庫斯的那兩條視頻。
他看完之後,給顧念禾打了一個電話。
“那個德國人,靠譜。”
顧念禾道:“他想在快影上開一個系列,叫‘東方看西方”,專門講西方藝術史裏被忽略的東方元素。比如梵高臨摹過歌川廣重,畢加索收藏過非洲面具,印象派受日本浮世繪影響。這些東西西方藝術史書裏也有,但從來不
講。他們講梵高,只講他的色彩、他的筆觸,他的內心,不講他的畫裏那些來自東方的構圖。”
何雨柱道:“讓他講。講得越細越好。但有一條,別讓他把西方藝術史講成東方藝術的附庸。那不是事實,也不尊重。事實是,東西方藝術一直在互相影響、互相借鑑。把這個講清楚就行。”
顧念禾說好。
十二月十五號,白毅峯從莫斯科發來一條消息。
穆勒在羅馬查到了一批東西。
意大利國立東方藝術博物館裏有一批東大西夏時期的文物,是20世紀初意大利探險家在中國西北挖的。
博物館的入藏記錄寫的是“考古發掘所得”,但穆勒在意大利外交部檔案裏找到了一份當年的探險報告,上面寫着“當地民衆拒絕出售,遂以武力奪取”。
白毅峯道:“意大利人這手也不乾淨。”
何雨柱道:“乾淨不乾淨,不是咱們說了算,是證據說了算。把證據存好,後面用。”
十二月十八號,“西洋鏡”第三集上線。
這一集講的是“兩河流域”。
主講人換了一個,不是章主任,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姓方,在北大考古系讀了博士,後來去芝加哥大學做了兩年博士後,現在回來在大學教書。
他講的是西方考古學家怎麼在伊拉克和敘利亞挖東西,怎麼把人家祖宗的東西搬到自己的博物館裏。
他說:“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西方考古學家在中東挖東西,基本上是‘想挖哪挖哪,想拿啥拿啥”。當地奧斯曼帝國政府管不了,也懶得管。考古學家們寫報告的時候,會說'發現了一座古城”出土了一批文物,從來不
說‘我們從別人家裏偷了東西。”
方博士講了一個具體的例子。
英國考古學家倫納德·伍利在烏爾古城挖了十二年,挖出了四千多件文物,包括著名的烏爾軍旗。
這些東西現在大部分在大英博物館。
伍利自己的報告裏寫了,他是“通過合法途徑獲得的”。但方博士在伊拉克國家檔案館裏找到了一份當年的奧斯曼帝國許可證,上面寫的是“允許伍利先生進行考古調查,所獲文物歸帝國博物館所有,可暫借大英博物館展出”。
許可證是土耳其語寫的,方博士把它翻譯成了中文,配了截圖。
“伍利把這些東西運回英國之後,就沒還回去。帝國博物館後來變成了伊拉克博物館,伊拉克人問他們要,他們說‘根據當時的協議,這些東西屬於英國”。”
節目最後,方博士說了一句話:“什麼叫合法?你把別人家東西搬走的時候合法,別人問你要的時候就不合法了。
法律的解釋權,在槍桿子手裏。”
這期節目的播放量比前兩期還高。在線人數破了五千萬。
評論區裏有人說“這纔是真正的學術”,有人說“我以前覺得文物追索是政治,現在知道是法律問題”,有人說“伊拉克人可憐,自己祖宗的東西被搬走了,還要被說'你不配擁有”。
十二月二十號,大英博物館發了一份聲明。
聲明說,大英博物館正在對所有藏品的來源進行審查,審查結果將分批次公佈。
第一批審查結果預計在2020年6月公佈,涉及的是來自尼日利亞的貝寧青銅器。
聲明裏沒提相關內容。
但有人在評論區裏問:“敦煌的東西呢?什麼時候審查?”
大英博物館沒回答。
十二月二十二號,顧念禾在辦公室見到了馬庫斯。
馬庫斯這次是專程從慕尼黑飛過來的。他帶了一份厚厚的資料,是他這些年在歐洲各大博物館拍的照片,抄的檔案、做的筆記。
他把資料放在顧念禾桌上,道:“這些東西,送給你們。’
顧念禾翻了翻。裏面有盧浮宮亞洲展廳的藏品清單,有大英博物館敦煌經卷的編號目錄、有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的入藏檔案複印件。很多是手抄的,字跡工工整整。
“馬庫斯教授,這些東西太珍貴了。”
馬庫斯笑了笑:“我研究了一輩子東方藝術,一直覺得有些東西不對。我們的博物館裏擺着別人的東西,我們說是‘保護文化遺產,但我們連那些東西是什麼都搞不清楚。盧浮宮那批佛教造像,很多是從X]庫車的寺廟遺址裏挖
出來的。它們在原來的位置上,是被人拜的,是被人供的。在盧浮宮裏,它們就是展品。編號、標籤、玻璃罩。這不是保護,這是殺死。”
顧念禾問:“你願意在快影上把這些講出來嗎?”
馬庫斯想了想,道:“可以講。但我不講政治,只講藝術。我把那些東西放在原來的位置上是什麼樣子,在博物館裏是什麼樣子,做一個對比。讓觀衆自己判斷,哪種方式更尊重文物。”
十二月二十五號,聖誕節。
何雨柱在書房裏坐着,小滿進來給他添茶。
上攤着幾份簡報——白毅峯那邊穆勒還在歐洲查檔案,勒克萊爾在等機會,伊萬諾夫在北美歇着;顧念禾那邊“西洋鏡”系列三期播完,反響不錯,馬庫斯的新系列明年一月上線;何耀俊那邊清風行動第三階段結束,平臺生
桌
態比以前乾淨了不少。
他拿起電話撥了白毅峯的號碼。
了。”
“老白,明年開春,讓勒克萊爾動一動。不是在英國動,是在法國動。盧浮宮那批造像,挑一件小的,先試試手。”
白毅峯道:“勒克萊爾也在等這個機會。他說杜瓦爾已經把安保方案搞到手了,亞洲展廳有一尊唐代的菩薩像,尺寸不大,半米多高,一個人能搬動。展櫃是老式的,玻璃罩沒有震動傳感器,只有壓力墊。把壓力墊繞過就行
“讓他做方案。做好了發過來,我看看。”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