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監控…快去調監控!”
很難想象這是從一個劍與魔法的異世界中的國王嘴裏蹦出來的詞。
雷野雖然極力阻止,但混亂之中他沒能在短暫的時間裏構築出什麼有力的話術。
而且國王態度堅決,一定要...
雷野站在飛艇舷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臂上尚未完全收斂的觸手紋路。那觸手此刻正蜷縮在皮下,像一條溫順卻隨時準備暴起的蛇——它比三天前更聽話了,也更沉了,彷彿吸飽了某種隱祕的養分,在血管深處微微搏動。
菲麗姆和洛婭的談話聲從艙室另一頭傳來,壓得很低,斷續可聞:“……首席護衛人選本該由王庭騎士團內部推舉,但王女殿下堅持‘以神諭爲先’,所以才破例啓用外城探索者……”“……您知道,他們連您的姓氏都拼不對,總把‘雷野’念成‘雷耶’,說像古語裏‘雷霆之野’的意思……”
雷野沒回頭,只垂眸盯着自己指尖。那裏浮起一粒極淡的銀光,轉瞬即逝——是時停殘響。他已試過十七次:每一次都在觸手尖端凝出微不可察的靜滯氣泡,維持最長不過0.3秒。氣泡破裂時,空氣會發出類似冰晶碎裂的輕響,而他左耳鼓膜則隨之刺痛。葉蕾說過,時間不是布匹,不能剪裁縫補;它是活的,會咬人。現在這咬痕正沿着耳道往顱骨深處爬。
飛艇下方,雲海翻湧如沸。雷野忽然偏頭——右後方三百米外,一道極細的黑線正貼着雲層疾掠。不是鳥,翼展太窄,振頻太勻,像一柄被無形之手擲出的漆黑匕首。他瞳孔驟縮,觸手本能繃直,卻在將要破膚而出的剎那硬生生剎住。不能驚動菲麗姆。若真是惡穢,此刻暴露感知力等於宣告“我早知道你會來”。
那黑線擦過飛艇尾焰,倏然消散於雲隙。
維納斯不知何時湊到他身側,仰着臉問:“老爺,您在看什麼?”
“雲。”雷野說。
“騙人。”她鼻尖幾乎蹭上他袖口,“您剛纔心跳快了三拍,左手小指抽動了兩次,呼吸停了半秒——這不像看雲的樣子。”
雷野終於側目。少女眼底沒有探究,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透明的擔憂。他忽然想起安拉希果凍的事,又想起哈基米屍體被拖走時,愛絲站在廊柱陰影裏,指尖掐進掌心留下的四個月牙形血痕。
“維納斯。”他聲音放得很輕,“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做的事,和你相信的‘老爺’完全不一樣……”
“我會打醒您。”她答得飛快,甚至帶點笑,“然後給您煮碗熱湯。您上次發燒說胡話,喊的是‘七號線第三儲物櫃左邊第二格’,我翻出來半包發潮的薄荷糖,喂您喫了三顆,您才安靜。”
雷野怔住。
維納斯踮腳,用額頭輕輕撞了下他手背:“您不是我的老爺。您是我的錨。錨不會騙船,只會決定船往哪開。”
飛艇猛地一震,劇烈顛簸中,維納斯被甩向艙壁,雷野下意識伸手去撈——指尖觸及她頸側奴隸紋的瞬間,觸手紋路突然灼燙!整條左臂皮膚下泛起蛛網狀銀光,視野陡然分裂:一隻眼睛看見維納斯踉蹌扶住扶手,另一隻卻釘在三百米外雲層裂口處——黑線並未消失,它正懸停在裂口邊緣,緩緩舒展成一張人臉輪廓,嘴脣開合,無聲吐出兩個音節:
**“哈…基…”**
雷野胃部驟然絞緊。哈基米。那隻被二叔失手扼死的魔力貓。可惡穢若真寄生於其軀殼,絕不可能任人徒手扼殺;若它早已死亡,那此刻懸浮雲間的……是什麼在復刻它的瀕死迴響?
他猛閉眼再睜,雲層完好如初,黑線杳然無蹤。
“老爺?”維納斯揉着腰湊近,“您臉色很差。”
“沒事。”雷野喉結滾動,“只是……有點暈船。”
維納斯歪頭看他,忽然伸手捏住他左耳垂,力道很輕:“這裏涼得反常。您在想紅燈街的事?”
雷野沒躲。耳垂被她指尖溫度烘得發麻。
“哈基米不是惡穢。”他忽然說,“它太弱了,弱得連裝死都裝不像。”
“那您怕什麼?”
“我怕……”他頓了頓,望向舷窗外漸次浮現的雷野山脈輪廓,“怕有人替它記仇。”
飛艇降落在雷野王宮東側校場時,暮色正浸透尖塔。守衛長率隊列迎候,鎧甲映着最後一線天光,冷硬如刀鋒。菲麗姆快步上前交接文書,雷野落後半步,目光掃過守衛長胸前徽章——鳶尾花纏繞斷劍,這是舊派騎士團的標誌。而徽章內側,一道新刻的淺痕斜穿過鳶尾花蕊,形似爪痕。
他腳步微滯。
洛婭已蹦跳着躍下舷梯,裙裾旋開一朵金紅的花。她對守衛長行了個誇張的屈膝禮,指尖故意在對方胸甲上劃過:“呀,這徽章刻得真精神,就是……有點像被貓抓過呢。”
守衛長眉峯一跳,右手按上劍柄。
菲麗姆急忙轉身:“這位是洛婭小姐,本次儀式特邀觀察員!”
“觀察員?”守衛長冷笑,“王宮不缺看熱鬧的。”
“不。”雷野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全場靜了一瞬,“她是來教你們怎麼認出真正該警惕的東西。”
守衛長眯起眼:“閣下是指……”
雷野抬手,指向校場邊緣一株枯死的銀橡樹。樹幹皸裂處,幾縷灰白絨毛正隨風飄散——那是魔力貓最典型的脫毛特徵,卻出現在禁魔結界最嚴密的王宮腹地。
守衛長臉色驟變。身後騎士齊刷刷抽劍,劍尖嗡鳴。
“今夜巡邏加雙倍。”守衛長咬牙下令,“所有銀橡樹……焚。”
雷野卻搖頭:“燒了,就看不見它爬過的痕跡了。”
他緩步走近枯樹,俯身拾起一根絨毛。觸手紋路在掌心悄然遊走,絨毛接觸皮膚的剎那,無數細碎畫面炸入腦海:月光下豎瞳的收縮,爪尖刮擦樹皮的刺耳聲,以及……樹洞深處,半塊啃噬殆盡的、印着鳶尾花徽記的甜點包裝紙。
甜點。王宮廚房特供,僅限王族與高級侍從享用。
雷野直起身,將絨毛碾碎在指間:“告訴王女殿下,今晚子時,我要單獨面見。帶上最近三個月所有銀橡樹周邊的巡邏日誌——尤其是……守衛長您親自帶隊的那幾班。”
守衛長瞳孔驟縮,手按劍柄的指節泛白。
菲麗姆愕然:“雷野先生,您這是……”
“查案。”雷野拂去指尖灰燼,目光掃過守衛長徽章上那道爪痕,“有人在王宮裏養貓。而貓,從來只聽主人的話。”
暮色徹底吞沒最後一絲天光時,雷野獨自站在校場中央。他解下外套搭在臂彎,露出左腕內側——那裏,銀色觸手紋路正緩緩旋轉,勾勒出一個微小卻清晰的符文:不是葉蕾所授的任何一種,倒像是……哈基米臨死前,喉間擠出的最後嗚咽凝固而成的形狀。
遠處鐘樓敲響七下。雷野抬起手,對着虛空輕輕一握。
三百米外,王宮西側塔樓通風管內,一團灰影正蠕動着鑽出鐵柵。它渾身覆蓋着溼漉漉的絨毛,脖頸處嵌着半枚斷裂的鳶尾花徽章,而尾巴尖,赫然纏繞着一根細若遊絲的銀線——線的另一端,沒入雷野指尖。
灰影驟然僵住。
雷野嘴角微揚,指尖捻動銀線。灰影痛苦蜷縮,喉間擠出“咯咯”聲,與哈基米臨終的嗚咽分毫不差。
“現在。”他對着虛空低語,“告訴我誰給你徽章。”
灰影顫抖着,用前爪艱難扒開胸口絨毛——皮肉之下,竟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水晶。水晶內部,無數細小的光點正瘋狂明滅,排列成一行微型文字:
【第七代契約者·編號714·效忠序列:守衛長】
雷野眼神沉下去。
不是惡穢。是契約獸。被人爲植入王宮守衛體系的活體監視器。而能給契約獸打上守衛長序列編號的……只有王庭最高階的咒契師。
他鬆開銀線。灰影癱軟在通風管內,水晶光芒黯淡下去。
雷野轉身走向宮殿,靴跟叩擊石階的聲音沉穩如常。經過守衛長身邊時,他忽然駐足:“對了,守衛長閣下——您女兒上週在西市買的那條藍寶石項鍊,鑲嵌工藝很特別。是王宮匠作署的手筆吧?”
守衛長渾身一震,面甲後的呼吸驟然粗重。
雷野不再看他,徑直步入長廊。廊柱陰影裏,他腕上觸手紋路無聲蔓延,最終在衣袖遮掩下,悄然匯入地面磚縫——那裏,數根比髮絲更細的銀線正沿着古老符文脈絡疾馳,直指王宮最深處:王女寢殿地下三層,咒契司禁地。
而就在他踏入長廊的同一秒,遠在石瑤流斯的飛艇停機坪上,一隻被遺忘在角落的維修工具箱突然震動。箱蓋掀開,裏面沒有扳手與油膏,只有一小堆灰白絨毛,正隨着微風輕輕起伏,彷彿剛從某隻貓身上簌簌落下。
絨毛中心,一點銀光緩緩亮起,映出雷野方纔踏進長廊的背影。
——那影像,竟比雷野本人早了整整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