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日，凌晨三點。
追光影業北美公司的辦公室裏，燈光是這片黑暗街區唯一固執的亮斑。
大衛在沙發上鼾聲如雷，胖臉上架着的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隨着呼吸微微顫動。
沙發旁散落着幾個被掏空的披薩盒和捏扁的可樂罐，空氣裏瀰漫着芝士冷卻後略顯油膩的氣味。
姜宇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背對落地窗外沉睡的洛杉磯城。
他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電影攝影燈光技法》，檯燈的光圈將他籠罩。
書頁上是霍華德?霍克斯和約翰?福特時代的老派布光圖解，他看得認真，鉛筆偶爾在頁邊做下簡注。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數字無聲跳動：03:17。
他其實完全沒必要在這裏熬夜。
作爲重生者，《鋼鐵俠》的成功是刻在他記憶硬盤裏的既定事實，他比這個星球上任何人都更清楚，這部電影將如何轟然撞開一個名爲“漫威電影宇宙”的紀元大門，如何將小羅伯特?唐尼從谷底推向神壇，又如何徹底改變好萊塢的製片邏輯。
大衛堅持要守在公司等首映夜的初步數據，理由是：“老闆，這是我們在好萊塢真正意義上主投拍的第一部A級製作，是追光影業的立身之戰！得有儀式感，得像那些老派製片人一樣，守在電話旁等待市場的裁決，哪怕我們知道必勝！”
姜宇沒有反對，便也留了下來。
倒不是爲了什麼儀式感，只是單純的失眠。
幾小時前，他剛審閱完楊四微發來的《魔女》後期製作進度報告和粗剪片段，路陽在導演闡述裏表現出的控制力和王智鏡頭前那種脆弱與狠勁的眼神，讓他隱約看到了一絲超越原定的可能性。
“唔……老闆……幾、幾點了？”沙發上的大衛含糊地咕噥，一個翻身，眼鏡啪嗒掉在地毯上。
他摸索着坐起來，頭髮亂如雞窩，睡眼惺忪。
“三點二十。”姜宇頭也沒抬，翻過一頁書，“你完全可以回家睡，有消息手機會響。”
“那不行！”大衛徹底清醒過來，彎腰撿起眼鏡胡亂戴上，“儀式感！懂嗎，老闆？派拉蒙發行部那個老狐狸史密斯跟我說，東部時間早上六點，第一份粗略的午夜場報告會出來。我得第一時間看到，用這雙眼睛！”
他指了指自己佈滿血絲的眼球，晃晃悠悠地走向角落的咖啡機。
接了一大杯黑得像原油的濃縮咖啡，大衛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隨即打了個響徹辦公室的嗝。
“老天，這咖啡嚐起來像飛機潤滑油。”他咂咂嘴，端着杯子蹭到姜宇桌旁，靠在桌沿上，“說真的，老闆，你真的一點兒都不緊張？四千萬美元真金白銀砸進去了，萬一……”
“沒有萬一。”姜宇終於從書頁上抬起視線，平靜地看着他，“小羅伯特?唐尼的表演是現象級的，他把自己前半生的顛簸與救贖都揉進了託尼?斯塔克的血肉裏。凱文?費奇像個護食的守財奴，把每一分預算都榨出了雙倍價值。劇本的節奏，喬恩?費儒把控得近乎完美，商業與個性的平衡點抓得極準。這樣的電影如果還能失敗，好萊塢這座造夢工廠就該集體關門，轉型去拍家庭錄影帶了。”
大衛被這番冷靜到冷酷的分析噎了一下，他盯着姜宇在臺燈下半明半暗的臉，半晌才嘟囔道。
“老闆，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是不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或者有個水晶球？怎麼能每一次都這麼篤定？”
姜宇輕輕合上書，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我只是相信專業判斷，相信數據，也相信趨勢。漫威爲了這部電影，幾乎押上了棺材本和未來十年的期權。他們比我們更輸不起，所以他們會拼盡一切做到極致。我們，恰好站在了他們必須成功的路徑上，提供了他們當時最需要的東西，錢，以及一點技術信心。”
.....
洛杉磯深沉的夜色開始鬆動，天際線處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灰白，那是黎明前最疲倦的時刻。
城市還在沉睡，好萊塢的某些核心區域；派拉蒙的數據監控室，AMC院線的總部，此刻必定燈火通明。
電話線和光纖裏奔流着初生的票房數字，分析師們眼睛盯着不斷刷新的屏幕，像等待嬰兒第一聲啼哭的產房醫生。
五點四十分。
大衛扔在茶幾上的手機像一顆炸彈般驟然響起，刺耳的鈴聲撕裂了辦公室的寧靜。
他整個人像被電擊般從椅子上彈起來，撲過去時差點被地毯絆倒。
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喂？……是我！……多少？……你再說一遍？……你他媽確定？！……Holy Shit！”
姜宇終於放下了那本看了大半的書，身體微微向後，靠進寬大的皮質椅背裏，目光平靜地投向大衛。
大衛已經掛斷了電話。
他站在原地，胖臉上先是出現一片空白的茫然，彷彿無法處理剛剛灌入耳朵的信息。
然後，那片空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慢慢漾開一圈圈的漣漪。
那是難以置信，接着是恍然大悟，最後所有情緒匯聚，變成一個巨大到扭曲的狂喜笑容，幾乎要咧到耳根。
他張開雙臂，像只笨拙的企鵝般在原地轉了個圈，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然後猛地朝姜宇衝過來，看那架勢是想來個熊抱。
姜宇早有預料，敏捷地側身從椅子上滑開，讓大衛撲了個空。
“說數字。”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波瀾。
“午夜場！1260萬美元！”大衛的吼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裏迴盪，“1260萬！大衛?史密斯親口說的！破了今年所有電影的午夜場紀錄！不，是五月檔的歷史紀錄！派拉蒙那邊說院線經理們都快瘋了，好多影院的售票系統被擠爆，凌晨臨時加開場次，IMAX廳的票賣得比爆米花還快！”
姜宇點了點頭。
比他記憶中前世的午夜場成績，還要高出約8%。
蝴蝶效應？還是這一世因爲光影數字部分特效鏡頭完成度更高帶來的口碑前置？
“不錯。”他只給了這兩個字的評價，然後指了指洗手間方向，“去洗把臉，你眼角有東西。”
大衛還沉浸在狂喜的眩暈裏，嘿嘿傻笑着，同手同腳地衝向洗手間，途中還差點撞到門框。
姜宇走到落地窗前。
洛杉磯的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晰，深藍褪成魚肚白，城市的輪廓從黑暗的剪影中浮現，遠處聖莫尼卡山脈的脊線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對《鋼鐵俠》和追光影業而言，一個全新的時代，也隨着這縷晨光，正式拉開了帷幕。
他知道，1260萬美元的午夜場，只是一個響亮的開場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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