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這麼一個大好的人命就丟在了法陣裏。
周圍的人倒是沒什麼兔死狐悲之感,甚至連一個有意見發聲的都沒有。
畢竟周遊的身份已經算是板上釘釘了——人家是什麼人?那是密宗的大師!整個利州隨便找個清醒人(如果有的話)問問,密宗的傢伙能幹人事.....哦不對,幹人事的那還叫密宗嗎?
心狠手辣,翻臉無情,做事兇狠,惡毒狡詐....這才叫密宗好不!
原本隊伍裏還有幾個人對周遊的身份有所疑惑,現在一看立馬沒了聲音。
瞧瞧,什麼叫密宗的大師?這就叫密宗的大師!
要的就是這個味!
至於那個被派出去的倒黴鬼....已經被所有人直接忽視掉了。
畢竟這傢伙自個倒黴,而且學藝不精,如果是自己上.....別的不說,起碼跑絕對能跑得了不是。
在這一片心照不宣的靜默中,周遊又再度開了口。
對象是身旁的酥骨鬼。
“我說……剛纔那人是叫啥來着?”
.....合着你讓人去送死卻連人家啥名都不知道啊!?
酥骨鬼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說道。
“回大師,那人是叫李錢,號稱過江龍,是利州之外的一個江洋大盜,手上染了幾十條人命,沒想到名聲挺響,人卻是這麼不濟....”
周遊點點頭,滿臉的可惜之相。
“李錢嗎?此人以敬佛,當得福報億萬——好吧,既然這人已經去了,那各位都說一下吧,剛纔你們都看到了什麼?”
聽到這話,所有人臉上都露出凝重之色。
半晌,纔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那人朝天鼻,方腦殼,大餅臉,臉上生滿了麻子,完全可以說是醜鬼一個,偏偏眼睛又格外之大,乍一看去就仿若一雙銅鈴一般。
“稟上師,剛纔我以洞見之法看去,只看到一個丈二金剛守在那客棧的必經之路上,起身上波光盪漾,明顯是有法門加持隱藏形體,並且背後必然有人操縱,只是其餘的就看不出來了....”
本善伏在周遊耳邊解釋道。
“這人姓孫名正,是七洞三十二妖中的一個,那雙眼睛天生如此,能夠看透一切異像,之前師傅還想拿他做材料來着,可惜後來出了點小意外,陰差陽錯下沒能動得了手.....”
周遊未答。
直至此時他方纔想起,這些能夠聚集在此的....基本上沒幾個庸手。
剛纔那個炮灰可能是意外,但其餘人近乎全都一路殺到這裏來的——而之前也說過了,如果一個一個上週遊有信心全部砍死,但這一羣人.....
.....哎,難辦啊,自希望道騎的那個計劃能夠成功吧.....
“大師,大師?”
就在周遊出神的這一會,那本善又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他抬起頭,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嗯?哦對了......”周遊昂起脖子,環顧四周。“那對於這個玩意,各位又有什麼解決方案嗎?”
所有人都閉口不言。
半晌,還是那酥骨鬼先開了口。
“大師,我斗膽說一句——這應當是那正德在法界被污後,所能做出的最後一搏了,而從剛纔情景也能看出,這東西難辨身形,偏偏又力大無窮,咱們能夠看破隱形的又只有孫正一人,恐怕是難以用取巧的方法應對。”
周遊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又道。
“按你所說,那又該如何?”
然而還未等酥骨鬼回答,白面書生一展扇子,突然插嘴道。
“如果那頭老豬在的話倒好說,顯出原型一路衝撞出去就是了.....”
聽到這話,周圍人的眼神當時便有些不善,不過白面書生仍然像是渾然不覺一般,洋洋得意地說道。
“——但可惜的是,那老豬已被不知道什麼人刺殺掉了,所以呢,現在也只剩下一個笨方法了。”
白面書生話又只說一半,像是要表演一番他那窮酸的‘高人風範’,然而當初山豬下的一人直接啐道。
“別他媽廢話了,一個連秀才都考不上的傢伙一天到晚裝什麼呢....直接說該怎麼辦吧!”
——老子他媽跟你說話了嗎?
見有人又開始揭自己的痛處,白面書生臉色一寒,他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似是要將其面容記在心中。然後才一抖扇子,面色如常地笑道。
“這位兄弟說的好,那我也不買關子了——其實也很簡單,不過是耗死他而已。”
沒等底下嘲笑的聲音傳出,白面書生又立即道。
“各位想一想,那正德有什麼?不外乎一顆羅漢舍利,一身六道輪迴的本領而已,現在地獄道已經被封,天神道和修羅道構出的法界又被污了,他光靠那羅漢舍利又能撐多久?咱們這羣人也別管什麼計謀算計了,直接一擁而上,用人數都能堆死他了。”
場面再度陷入了沉默,不過在這一回,所有人都或多或少露出了些許認同的神色。
——這話說的...看起來倒是也沒什麼錯哎?如今優勢在我,何必這麼瞻前顧後?
然而在這時,卻有人忽然提出了質疑。
“但這樣會死不少人吧?”
衆人回首望去,才發現出聲之人正是周遊。
——不是,都到這時候你還裝什麼啊,真以爲大夥沒看到剛纔你的心狠手辣?
此刻,當即有人笑着說道。
“大師慈悲爲懷,我等十分佩服,但這又不是和剛纔那送死...哦不對,是探查一樣,正面強攻就是各憑本事斷生死,反正我嘛.....是不覺得自己會是死的那個。”
片刻後,一陣應和之聲傳來。
周遊只是平靜的看着——這羣出生入死之徒確實個頂個的兇狠,但問題是吧.....
讓你們這羣人正面攻進去了,那道騎和我的計劃又怎麼實施?
周遊嘆息一聲,然後狀若悲憫的搖搖頭。
“和大夥共事已久,貧僧實在不忍心看各位白白送死——”
“所以說......這件事就由貧僧來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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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周遊站在了那五彩斑斕的結界之前。
那羣牛鬼蛇神倒不是沒試圖阻止過——其中以本善的反應最是尤爲的激烈——但周遊只用兩句話便頂了回去。
第一句是。
“佛曰;我不如地獄,誰入地獄?況且誰又能篤定正德真的已經油盡燈枯?如果你們死傷太多,到時候又怎麼生擒他?”
第二句是。
“屆時如果真壞了法王的囑託,我反正是擔待不起,你們又有誰能擔待的起來?”
聽到這話後,所有阻攔聲都盡皆消失。
周遊摸了摸那個結界,只感覺到了一陣彷彿泡沫一般的觸感,他又將手穿了過去,發現也並沒有什麼阻礙。
看來這情況確實不妙,如果不是自己恰巧混進了隊伍裏,正德這回估摸就懸了。
周遊輕嘆一聲,接着對旁邊的本善說道。
“我先過去一趟,不過這回需得用上時輪金剛之法,所以花費的時間可能會長一些,你們守好外面,如果沒有我的命令,誰也別進來,明白了嗎?”
那本善苦着一張臉,還想要再勸。
“大師,有道是‘千金之體坐不垂堂’啊,以您的身份幹嘛親自犯險?直接按照他們的提議讓他們正面衝便是了——反正師傅之前也說過,這羣人死光也沒啥關係的....而且您要是出個好歹,師傅他肯定不會輕饒了我.....”
周遊露出了一個笑容,然後拍了拍本善的肩膀。
“難得你一片孝心.....”
正當本善露出習慣性的諂笑之時,周遊忽然又道。
“——要不然,你跟着我同去得了?”
本善頓時呆在了原地,他慌不擇忙地跪下,痛哭流涕的說道。
“大師既然有要求,小的本來應該赴湯蹈火的,但是小的實力不濟,而且最近肚子有點那啥,恐怕只能拖大師後腿,還請大師饒了小的一命啊!”
周遊笑着搖搖頭,也沒理會那抖如篩糠的身體,而是就那麼穿過光幕,向着裏面走去。
周圍空蕩蕩的,不見任何存在,只有大水衝過的斷壁殘垣——然則,就在周遊走到那攤名叫李錢的肉餅旁邊之時,他渾身上下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
然後,他便毫不猶豫地往旁邊一退!
和剛纔一樣,地面瞬間陷下了一個巨大的凹坑。
不過這回因爲臨的近,所以周遊也很清楚地看到,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在眼前閃過。
雖然仍然看不清具體面貌,但從輪廓來看,和那醜鬼說的一樣,這玩意就是個特大號的金剛!
操,別打自己人啊!
周遊此刻很想吼出自己的身份——但問題是外頭正有一羣觀衆圍觀着呢,雖然離着遠,但誰知道會不會有個耳尖的聽到?
於是他只能連退數回。
地上的深坑越來越多,不過就在外面那些牛鬼蛇神都開始爲他捏上一把冷汗的時候,周遊忽然深吸一口氣,然後高聲吼道。
“唵!!”
和之前的輕吐不同,這回他甚至用上了景神食餌歌訣進行加持,那聲音就如同被號角吹出一般,轉眼間便響徹於整個荒野。
透明的金剛當即一頓——但這卻不是被真言所影響的——然後那已經臨近周遊的拳頭驟然一偏,用力地砸到了另一個地方。
而趁着這個巨大的空擋,周遊也輕描淡寫地地穿過了金剛的形體,轉眼間消失在了一片廢墟之中。
半晌。
那堆牛鬼蛇神中才傳出一陣高喊。
“大師威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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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繞過那個金剛之後,路程上便再無阻礙。
周圍之見得斷壁殘垣,從痕跡上來看,此處曾經也算是繁華,但一場水患之後,便再無任何聲息。
而且不知爲何,明明外頭是日頭正烈的大白天,但在進入這廢墟之後,周遭卻只剩下了連綿不絕的陰影,微弱的光芒只能讓人勉強看清前路,卻根本無法見到身前數米開外的樣子。
這是.....之前陰路中的景色?
周遊皺了皺眉,但還是謹慎的邁開腿,向着前方走去。
本來還算近的客棧在如今卻顯得格外遙遠,周圍寂靜無言,耳中所能聽到的,就只剩下自己那微弱的腳步聲。
“也怪不得之前所有隊伍都折戟沉沙,連一個回來的都沒有,正德這做的也真是夠謹慎的,外面一層結界,中間一個金剛,而最裏面又是這等景象,稍有不慎就會被人給......偷襲掉性命!”
最後這句話,周遊是吼出來的。
接着,只見他猛地一轉身,向着一旁連退數步——
下一刻。
一抹寒光驟然閃過。
三寸刀鋒眨眼間便劃過了他當時身處的位置,並且依舊不依不饒,又宛若銀蛇一般,趁勢追擊而上。
其中力道並不大,但是.....快到令人膽戰心驚!
然而周遊卻並未拿出斷邪,而是握住手,朝着那個持到的身影一拳轟出。
誰料。
那矮小的身影卻滑溜溜的如同泥鰍一般,輕而易舉地讓開了拳勢,然後轉手持刀,又朝着另一邊刺去。
周遊自然不可能白白捱上這一下,立刻變拳爲掌,拍開對方的手腕的同時,也順勢側身出肘,打算給對方來上一下狠的——
然而,這一下依舊沒有成功。
就在他肘擊即將命中的瞬間,那身影卻是卸去了一切的力道,如風中柳絮一般,完全不着力地朝旁邊讓開。
周遊一愣。
......這玩意.....自己好像沒看過啊?
然而沒給他思考的時間,那身影轉眼間又再度欺上,在黑夜之中,只能見到一雙亮如晨星的眸子。
但下一刻,周遊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接着,他的身體瞬間完成了靜止——加速的過程,猶如雷霆一般,直接向着那身影衝去。
而速度.....要比對方更快!
見狀如此,那身影也明顯慌了,他連續避讓了幾次,仍然讓不開周遊的攻勢,最後只能咬緊牙關,反手握刀,打算來一個最後一搏——
但是,一隻手卻輕飄飄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柄閃着寒光的短匕頓時飛了出去,而那身影也感覺到一陣宛若千鈞的巨力自手腕處傳來,只是眨眼的功夫,便被鎖住胳膊,慣倒在地。
然而就算如此,那身影仍然在不斷的掙扎,甚至還在破口大罵。
“天殺的玩意,你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跟你說,士可殺不可辱,就算你今天殺了我,但我那師傅也絕對不會放過你,他可是殺穿了整個利州的——”
話語聲驟然中斷。
那身影仰起頭,看着那終於認清的臉,喃喃自語道。
“......師傅?”
而此刻,周遊也是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久不見啊,我的乖徒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