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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案發地點的路上。
愛麗絲在後座給這個正在尋找他們的“洛莉·韋伯”打去了電話。
很快,電話另一頭接通了。
“你好?”是個女人的聲音,傑克有...
伊萊拉開抽屜,抽出一沓泛黃的案卷,紙頁邊緣捲曲,墨跡被歲月洇開成模糊的灰藍。他手指粗壯,指節上還留着年輕時在警校格鬥課留下的舊疤,翻頁時動作卻異常輕緩,彷彿怕驚擾沉睡的亡魂。“肖恩·布魯克斯,十七歲,高中二年級,住在橡樹街17號。死前三天……”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去鎮東廢棄的聖克萊爾療養院。”
弗朗多豎起耳朵,尾巴尖倏然繃直:“療養院?”
“對。”伊萊把一張皺巴巴的現場照片推到桌角——泛潮的磚牆爬滿黑綠黴斑,鐵鏽色的雙扇門半敞着,門框上用紅漆潦草地塗着一個歪斜的十字,底下壓着三枚發黑的銅紐扣。“他和兩個朋友闖進去探險,監控壞了十年,沒人知道他們到底看見了什麼。但第二天,其中一人摔斷了腿,另一個開始夢遊,攥着枕頭喊‘水來了’,直到被他媽媽用繩子捆在牀上。只有肖恩……什麼都沒說,照常上學,照常打球,照常幫鄰居老太太修籬笆。”伊萊的聲音低下去,像沉入一口枯井,“直到他死前一晚,有人聽見他家浴室裏有嘩啦嘩啦的水聲——可他父母說,那晚全鎮停電,熱水器根本打不開。”
愛麗絲忽然伸手按住照片一角,指甲輕輕刮過銅紐扣的紋路:“這紐扣……不是制式警服的。”
“是護士服的。”伊萊盯着她,眼神銳利起來,“1953年,聖克萊爾被州政府接管前,最後一批護工辭職時帶走了全部制服。可這些紐扣……”他扯開自己襯衫領口,露出一枚同樣鏽蝕的銅釦,“我父親留下的。他1952年在那兒當夜班保安。”
傑克猛地抬頭:“您父親……也死在那兒?”
辦公室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靜。窗外雨聲漸密,敲打着玻璃,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問。
伊萊沒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一條縫,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把小鎮的輪廓扭曲成晃動的墨色水影。“1953年1月17號凌晨三點十七分,”他背對着他們,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他接到了一通電話。說療養院B區地下室漏水嚴重,讓他去檢查水泵。他穿着那件舊夾克出門,口袋裏揣着半包煙、一把螺絲刀,還有這枚紐扣。”他慢慢轉過身,掌心攤開,銅釦在臺燈下泛着幽微的青光,“他再沒回來。警方搜了三天,只在泵房積水裏撈出他的手錶——表蒙碎了,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秒針卻還在走,嗒、嗒、嗒……像踩在人太陽穴上。”
弗朗多跳下辦公桌,繞着伊萊腳邊踱步,鬍鬚掃過他擦得鋥亮的皮鞋:“所以肖恩去那裏,不是爲了探險。”
“是去找東西。”愛麗絲接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挎包帶,“找您父親消失的真相。”
伊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佈滿血絲:“我查了三十年。檔案室燒過兩次,病歷全毀了,只剩幾頁護理日誌……”他從最底層抽屜拖出個鐵盒,掀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七張泛脆的紙片。每頁都用褪色藍墨水寫着同一行字:“3號病人,水性恐懼症加重,拒絕所有含液體治療,今晨又將藥杯砸向護士長左眼。”
“3號病人?”傑克湊近看,紙頁右下角印着模糊的鋼印:S.C. 1952.10.04。
“肖恩的曾祖父。”弗朗多突然說,尾巴尖輕輕點在紙頁上,“阿爾傑農·布魯克斯。1952年10月送進來,診斷書上寫‘晚期梅毒引發神經性譫妄’,實際呢?”他仰起臉,碧綠瞳孔在燈光下收縮成兩道細線,“梅毒不會讓人半夜蹲在馬桶邊,用指甲一遍遍刮洗瓷磚縫隙,直到指腹見骨。”
伊萊的呼吸滯住了。
“您父親當年值夜班,肯定見過他。”愛麗絲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劃開凝固的空氣,“而阿爾傑農……死於1953年1月16號,就是您父親失蹤前一晚。”
窗外一道慘白閃電劈開雲層,瞬間照亮伊萊驟然煞白的臉。雷聲轟然炸響,震得窗框嗡嗡作響,連弗朗多的耳朵都本能地向後壓平。
“泵房的水……”傑克喃喃道,“不是漏水。”
“是放出來的。”弗朗多接口,聲音冷得像浸過冰水,“有人把整個療養院的蓄水箱閥門全擰開了。水漫過走廊,灌進B區地下室,順着樓梯倒灌進泵房——而您父親,正站在那間只有三平方米的水泥房間裏。”
伊萊的手抖得厲害,他猛地抓起桌上水杯灌了一大口,喉結劇烈上下滾動:“我……我一直以爲是意外。可那天凌晨……”他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聲音嘶啞,“我母親接到過一通電話。對方沒說話,只傳來咕嚕咕嚕的水泡聲,像……像有人把頭按在浴缸裏。”
“肖恩聽到了。”愛麗絲說,“所以他去了療養院。他想弄清祖父死前最後聽見的是什麼聲音。”
弗朗多突然躍上伊萊的肩膀,爪子不輕不重地按在他頸側跳動的血管上:“你父親沒死在泵房。”
伊萊渾身一僵。
“水位漲到胸口時,他掙脫了。可泵房鐵門從外面反鎖了。”弗朗多的鼻尖幾乎貼上伊萊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他摸黑爬上檢修梯,在天花板夾層裏躲了整整四十八小時。等水退了,他爬出來……發現B區三樓盡頭的儲物間,多了具泡脹的屍體。”
伊萊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誰?!”
“穿護士服的女人。”弗朗多說,“手裏攥着三枚銅紐扣。她不是護工——聖克萊爾根本沒有女性護工。她手腕內側有燙傷,形狀像半個十字架。”
愛麗絲倒抽一口冷氣:“淨化儀式。”
“對。”弗朗多跳回桌面,尾巴緩緩橫掃過那七張日誌,“阿爾傑農·布魯克斯不是梅毒患者。他是‘羣’最早期的宿主之一。而那個女人……”他碧綠的眼睛在臺燈下幽幽發亮,“是第一個自願被污染的驅魔人。”
雨聲忽然停了。
死寂中,伊萊的辦公桌抽屜發出一聲輕響——自動彈開一條縫。弗朗多尾巴尖一勾,抽屜完全滑出。裏面沒有文件,只有一隻褪色的藍色布偶熊,左眼紐扣掉了,空洞的黑洞正對着衆人。
傑克認出了它。
三天前在菲比家閣樓,他翻出過一隻同款熊。塞拉菲娜的遺物箱底層,壓着張泛黃照片:穿白裙的小女孩抱着它站在老宅臺階上,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而影子邊緣,隱約浮着幾縷溼漉漉的、向上攀爬的暗色水痕。
“肖恩家裏也有這個熊。”伊萊沙啞地說,手指顫抖着撫過布偶熊缺掉的紐扣,“他母親說,孩子從療養院回來後,天天抱着它睡覺,半夜會突然坐起來,對着熊說‘別怕,這次我幫你關緊水管’。”
弗朗多沉默良久,忽然用腦袋頂了頂傑克的手腕:“你媽給你的劍……現在能拔出來嗎?”
傑克下意識按住腰間劍鞘。寒意順着掌心蔓延上來,不是金屬的冷,而是某種活物蟄伏的、帶着水汽的陰涼。
“它在共鳴。”弗朗多輕聲道,“和這座鎮子的地下水脈。”
愛麗絲猛地拉開揹包,掏出羅盤。黃銅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咔噠一聲釘死在正北方向——指向鎮東那片被雷暴雲籠罩的荒蕪山丘,聖克萊爾療養院廢墟所在的位置。
“不是鬼魂尋仇。”她聲音發緊,“是‘羣’在重啓節點。肖恩不是受害者……他是祭品。”
話音未落,伊萊辦公桌上的老式座機突然響起。刺耳的鈴聲撕裂寂靜,震得布偶熊空洞的眼窩簌簌掉下灰色絨毛。
伊萊盯着那部電話,彷彿盯着一條吐信的蛇。他沒去接,只是慢慢握緊拳頭,指節發出咯咯輕響。
“我知道是誰打來的。”他喉結滾動,“每次出事前,這臺電話都會響。1953年,1973年,還有……去年感恩節。”
弗朗多縱身躍上話機,一爪按下免提鍵。
電流雜音嘶嘶作響,接着,一個潮溼、黏膩、彷彿無數水泡在耳道裏破裂的聲音瀰漫開來:
“……咕嚕……傑克……咕嚕嚕……你爸爸的貓……好香啊……咕……”
弗朗多的尾巴驟然炸開,全身毛髮根根倒豎。他弓起脊背,喉嚨裏滾出低沉的、非貓非人的嘶鳴,碧綠瞳孔徹底化爲兩簇幽冷火焰。
“它記得我。”他聲音變了調,像兩片生鏽鐵片在互相刮擦,“它嘗過我的血。”
電話那頭,水聲陡然暴漲,嘩啦——彷彿整條地下河決了堤。緊接着,伊萊桌上那隻布偶熊的空眼窩裏,緩緩滲出渾濁的、帶着鐵鏽腥氣的暗紅色液體,一滴,一滴,砸在1952年的護理日誌上,迅速洇開成一朵朵猙獰的血花。
“快走!”伊萊抄起椅背後的霰彈槍,槍管還帶着體溫,“它在撬動全鎮的水管!”
話音未落,整棟警局大樓猛地一顫。頭頂日光燈管噼啪爆裂,玻璃渣如冰雹墜落。走廊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混着金屬扭曲的呻吟——供水管道正在爆裂。
傑克拽住愛麗絲的手腕衝向門口,身後傳來伊萊嘶吼:“弗朗多!帶他們走!我鎖死閘門拖住它——”
弗朗多卻沒動。他死死盯着話機聽筒,那裏正緩緩探出一縷溼透的、泛着青灰色的長髮,髮梢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匯成一條蜿蜒小溪,溪流盡頭,赫然是三枚鏽蝕的銅紐扣,正隨着水波微微起伏。
“來不及了。”弗朗多舔了舔自己鋒利的犬齒,碧綠瞳孔裏映出窗外翻湧的墨色雲層,“它已經把錨點,釘進了你兒子的影子裏。”
傑克下意識回頭——只見自己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正詭異地脫離身體輪廓,緩緩抬起手臂,五指張開,掌心朝外。而影子指尖,正滲出細細的、不斷增生的黑色水草,在慘白應急燈下微微搖曳。
愛麗絲的羅盤指針瘋狂震顫,最終“啪”地一聲斷裂,黃銅碎片迸濺而出,其中一片擦過傑克手背,留下火辣辣的灼痛。他低頭,皮膚上赫然浮現出細密的、蛛網狀的淡青色血管,正隨心跳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有一絲冰涼的水汽從毛孔裏蒸騰而起。
“它在把你變成新水泵。”弗朗多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而你媽媽給你的劍……”
傑克猛地拔劍出鞘。
銀白劍身映出他此刻的面容:瞳孔深處,一點幽暗的水光正悄然擴散。
“……是唯一能斬斷輸水管的鑰匙。”
暴雨再度傾盆而至,狠狠砸在警局玻璃幕牆上,發出擂鼓般的巨響。而在這震耳欲聾的雨聲深處,某種更龐大、更古老、帶着千萬年淤積水腥的沉重搏動,正從大地深處緩緩甦醒,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每個人的耳膜與肋骨。
就像一口深埋地底的青銅古鐘,被重新注滿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