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落雲城的周府燈火通明。
身穿鐵甲的禁軍精銳在府邸外圍巡邏,坐鎮四方的皇家供奉修士已經換了班。
一名身穿儒衫,氣度風流的中年男子靜坐在書房內,看着手中的一封信。
男子名叫周椿,是武國落雲州的刺史大人。
修士修行需要吐納【人氣】,想要去到更高的境界,還需要藉助一地的‘勢’與‘運’。
所以修士最好能主政一方。
同樣的品級,一地的封疆大吏,地位比許多京官更高。
武國除了京畿之地,一共只有七州,周椿這位刺史在武國的地位足以排進前十。
武國皇帝在大軍進犯之前,提前安排太子來落雲州‘巡視’,如今太子鍾武就住在周椿的府上。
“爹!”
一名身穿黑色勁裝,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急衝衝地衝進書房,“我聽說......”
周椿瞪了來人一眼,讓來人猛地住口。
他一揮衣袖,書桌上一盞刻有雲紋的青銅燈盞隨之點燃,淡藍色的火焰綻放出光暈,籠罩住整座書房。
做完這一切後,周椿才皺眉訓斥來人:
“聖人有言:每逢大事有靜氣。你怎麼總是改不了這毛毛躁躁的性子?”
突然闖進書房的年輕人笑着找了張椅子坐下,渾不在意地說道:
“爹,這落雲城早就被您煉爲轄境,您坐鎮這方天地,能和紫府境的儒修媲美,哪裏需要這麼小心?”
年輕人名叫周衛白,是周椿的獨子。
周椿搖搖頭,嘆息道:
“行百裏者半九十。事成於密,敗於泄。謀成於思,毀於隨。”
“這些年讓你讀的書,真是白讀了。”
周衛白撇了撇嘴:“爹,你知道的,我一讀書就腦殼痛。”
周椿聞言也不動怒,實在是這些年能生的氣都已經氣完了。
如果不是這個兒子在兵家之道上還有些天賦,他早就將周衛白逐出家門,免得對方敗壞周家的門風。
“爹,那邊來信了?怎麼說?”
周衛白問道。
周椿將手中的信遞給兒子:“自己看吧。”
周衛白迫不及待地接過信,看的過程中,臉上神色不斷變化。
先是驚駭,然後是狂喜。
“對方很有誠意啊!”
周衛白放下信,雙眼發光地看着周椿,“爹,這筆買賣可以做!”
周椿沉默不語。
周衛白疑惑:“爹,事已至此,您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周椿看向桌上的燈盞,眼神幽深:
“陛下提前讓太子來我這兒,無異於託孤給我......”
周衛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這些讀書人就是不爽利,已經跟人家勾勾搭搭了這麼久,褲子都他媽脫了,就差臨門一腳,結果現在開始猶豫了?
“爹,您整天教我書上道理,那書上不是說了嗎:識時務者爲俊傑!”
周衛白說道。
周椿看了一眼自己兒子,沒來由生出一股怒火:
“滾出去!”
周衛白一怔,臉色陰沉地站起身,轉身朝門外走。
“這些天別給我惹事兒!”
“知道。”
......
同一個夜晚,鍾武的房間內。
他正在瀏覽幾封早期的戰報:
承武十一年,七月九日。
胡國十萬大軍自北境席捲而下,半日攻破赤霞關。
胡軍破關後,屠戮城內未及撤離軍民約七千餘人。
七月十五日,幽州刺史賀暉集結北境邊軍與各地援軍共三萬精銳,死守拒蠻城。
七月十六日,胡國大軍兵臨城下,開始攻城。
八月三日,胡國神威大將軍宇文石泰駕馭軍勢以達紫府境,與國師李扶光聯手重傷幽州刺史賀暉。
八月四日,拒蠻城護城大陣被破,賀暉戰死。
胡軍入城後,縱兵大掠,府庫民財洗劫一空,反抗者皆格殺,屍塞街衢。拒蠻城失守,武國北境屏障盡失。
......
幾封戰報,看得鍾武頻頻皺眉。
胡國是武國北邊的一個國家,人口數百萬,國力是武國的數倍。
兩國多年來一直存在摩擦,但都僅限於小規模的戰事。
今年七月,胡國突然大舉犯邊。
從七月九日開始,到如今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武國的邊關、要塞、重鎮、天險......盡數被胡國大軍攻破!
其進軍之速,攻勢之猛,戰法之狡,手段之酷,讓武國上下爲之膽寒!
鍾武不知道武國的京城能撐多久,會不會也被攻破?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獲取力量。
放下戰報,鍾武走到牀邊,盤膝坐在牀上,開始吐納。
他口鼻間的呼吸若有若無,胸膛沒有明顯的起伏,身體看上去也是紋絲不動,但身上穿的絲綢睡衣卻如同平靜的湖面起了漣漪,層層傳遞開來。
在衣服之下,鍾武渾身上下的小肌肉羣正有規律地依次抖動,從腳趾到小腿,大腿、小腹、脊椎節節向上......最後到天靈蓋,一股空靈的勁力好似透體而出。
練氣大成,周身如一,虛靈頂勁!
武學四大練,練氣大成又被稱爲‘周天吐納’,是將人體視爲一個完整的整體,氣息在體內運走,形成一個完美的循環。
和練皮,練骨、練筋這三大練不同,練氣並不會顯著地提升武人的身體素質,但會大幅度加強武人對身體的控制力。
其實人體的潛力極大,常人能夠發揮出的肌肉力量連一成都不到。
練氣大成後,在周天吐納的狀態下,鍾武能夠調動的力量是過去的數倍!
區區蠻力,對修士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曾經的天下第一人,能做到的事情就很多了。
結束了一次完整的周天吐納後,鍾武緩緩平復體內的氣血,睜開雙眼。
他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修行。
修士九境,第三境出竅境是將自身的神魂煉化爲陰神,做到陰神出竅。
這極大增強了修士的精神力和感知能力,這也是鍾武能夠在短短幾天內突破到練氣大成的原因之一。
而修士第一境引氣境,吸納【人氣】入體,煉化爲靈力,踏上修行第一步。
在這個過程中,靈力會洗滌全身,增強體魄。
引氣境改善最大的是修士肌肉和皮膚,所以鍾武決定接下來先練皮。
有引氣境打底,他想要練皮大成,同樣會比前世快很多倍。
來到這個世界後,鍾武幾乎每分每秒都在想着如何變強。
不僅僅因爲當前的處境讓他感覺到強烈的危機。
還因爲??
前世自己是天下第一。
這一世也當如此!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房門外:
“殿下,您找我?”
鍾武從牀上下來,穿上鞋:
“韓將軍,請進。”
一名身穿鐵甲,腰間佩刀,身高近兩米,筋骨如鐵塔的男子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男子面容剛毅,左臉有一道傷疤,一身殺伐氣焰。
韓鬥,武國禁軍大統領,天人境兵修。
“韓將軍,坐下說。”
鍾武指着身前的座椅,笑道。
韓鬥神情嚴肅,抱拳道:
“末將不敢!”
鍾武看着對方。
皇帝讓自己這個太子‘南巡’,且嚴令‘不得旨意不得回京’。
如今敵軍已經一路勢如破竹,打到了京城。
所以鍾武不得不考慮最壞的結果。
世間權勢,不過名與器。
名,鍾武是皇後的嫡子,修行天賦又冠絕武國,早就被立爲太子,其餘皇子,皇女根本不可能對他產生威脅。
至於‘器’,就得看那位皇帝老爹給他留下的家底了。
這次‘南巡’,跟隨鍾武一起的有兩位重要人物。
一個是從小看着他長大的大伴,內侍省的內侍監王犀。
一個是眼前這位禁軍大統領韓鬥。
鍾武今日已經試探過王犀,現在他想試探一下韓鬥。
“如今京城被圍,孤無法回去,身邊能信任的只有你和王大伴,莫非韓將軍一定要和孤如此見外?”
鍾武看着韓鬥,緩緩說道。
韓鬥先是一怔,聽懂了鍾武話裏隱含的意思後,更是有些悲從中來。
他單膝跪地,行了一個他這個位階的武將不必行的大禮,一字一句道:
“末將願爲殿下效死!”
鍾武暗暗點頭。
若是機敏一些的臣子,肯定知道這種時刻非常難得,必然要抓住機會好好表一番忠心,爲日後鋪墊。
但韓鬥只有一句‘願爲殿下效死’。
比起王犀,鍾武更懂韓鬥這樣的武人。
“韓將軍請起。”
鍾武起身,親自扶起韓鬥。
“尊卑有別,末將站着就好,殿下儘管吩咐。”
韓鬥對鍾武說道,依然不願坐下。
他對於君臣禮節,格外堅持。
鍾武也不強求:
“今晚叫韓將軍來,是想讓韓將軍給孤講講兵家之道。”
鍾武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隔壁的房間裏,王犀眉頭緊鎖。
身爲天人境的修士,隔壁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終於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鍾武果然是想改弦易轍,嘗試走兵家之路!
雖說在躋身天人境之前,修士都可以更換自己的道路,但到了第三境纔開始更換,難免會導致根基不穩,降低以後破境的成功率。
“明日再勸一勸殿下。”
若是以往,王犀會立刻衝過去勸阻鍾武。
但回想起今日鍾武看他的眼神和突然強硬的態度,他嘆息一聲,有意封閉了自己的感知,不再去聽隔壁的對話。
聖人有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
房間內。
韓鬥當然知道鍾武從小就是按照儒修的路子在培養,如今已是第三境的儒修。
前些日子鍾武修煉走火入魔,差點一命嗚呼之事,他也有所耳聞。
但面對鍾武的請求,他沒有拒絕,醞釀了一下措辭,沉聲道:
“稟殿下,修士九境分三階,上三境的神仙太遙遠,且不去說。下三境主要是夯實根基,如同鋪路需先打好地基。只要有足夠的【人氣】,有對應的功法,有修行資質,總能一步一步走上去。”
“但從中三境開始,就涉及到虛無縹緲的人心與運勢......”
韓鬥說着說着,看着鍾武似笑非笑的表情,才意識到自己說的這些基礎內容,鍾武只會比自己更清楚,哪裏需要自己解釋?
“無妨,溫故而知新,韓將軍繼續說。”
鍾武示意道。
對方明顯不擅長說教,剛纔說的那些內容,恐怕是當初教他修行的老師說的內容,韓鬥只是照本宣科。
“是。”
韓鬥硬着頭皮繼續說道:
“修行有多條道路可走,儒修,釋修、道修、法修、兵修......從中三境開始,這些道路之間最大的區別就在於用什麼樣的方式去教化衆生,匯聚人心,最終凝聚衆生之力爲己用。”
“兵家之道,比其他任何一家的修行之法都要更加簡單直接,不需要施行教化,推廣學說。只需要將普通人變成兵卒,受同樣的訓練與磨礪,在戰場上能做到令行禁止,衆志成城,就能凝聚衆生之力,施展兵家之術。”
說到後面,韓鬥逐漸變得自信起來。
畢竟是一位第四境天人境的兵家修士。
鍾武陷入沉思。
雖然韓鬥說得簡單,但‘令行禁止’這四個字,在他的前世,能真正做到這一點的都是千古名將。
“所以想要成爲兵修,首先要成爲軍中將領。”
鍾武看着韓鬥,“如果孤想要以兵家之道破境,需要怎麼做?”
“殿下......”
韓鬥欲言又止。
“你只管說,其他的事,是孤考慮的。”
“是。”
韓鬥拱手,“一位第三境的兵家修士想要突破到中三境,首先至少要成爲一名領軍三萬人的大將。”
“然後率領這支大軍一次次廝殺,多打勝仗。”
“經過一次次生死磨礪後,讓這支大軍淬鍊出軍魂,纔有機會凝聚這支大軍的兵勢,從而破境成爲天人境兵修。”
鍾武沉默了。
他之所以考慮更換修行之路,除了和當下的局勢有關,還因爲儒修完全和他的性情不符,註定不可能走遠。
前世,他是天下第一的武人。
所以這一世,儒修什麼的根本不必考慮。
兵修明顯更合他的口味,而且他也想借兵家之路來驗證一些自己的猜想。
只是聽完韓鬥的講述,他才知道想要成爲這個世界的高階修士,難度有多大。
韓鬥見鍾武沉默,遲疑了一下,開口勸道:
“殿下,您一直修的是儒家之道,從未接觸過軍隊,戰爭。貿然更換道路,想以兵家之道突破到中三境,會非常難。”
鍾武笑了,不置可否。
有多難?
比一個普通人成爲天下第一更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