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講,在廣場上起身高呼黎公子,齊政起身而走的時候,梅心竹的確是以爲齊政怕了。
因爲在旁觀者看來,黎思源橫空出世,七步成詩,技壓全場,那聲望和能耐,已經到了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而那一首詩也做得很是不錯,本就是北地第一才子,外加大族出身的他,在曾經的神都如今的中京,以金谷園之牡丹自比,渾然天成。
但偏偏,還有齊政。
黎思源的七步成詩,在齊政提筆便是一首傳世佳作的事蹟面前,就像一個孩童拙劣的表演。
他的那句【獨佔天香第一人】比起齊政的【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差距仿如雲泥。
梅心竹也終於明白,齊政那句【先別看,否則我怕你們看不下去別的】,不是張狂,而是事實。
一旦有了事實支撐,旁人眼中的囂張便立刻轉化成了胸有成竹的自信,讓旁人的觀感從地底升空。
“的確是我眼界淺了,沒想到他的詩寫得這麼好。對比起來,黎思源此刻的萬衆矚目,倒的確顯得有些可笑了。”
梅心竹的臉上依舊殘留着震撼,緩緩開口。
辛九穗託着下巴,眨了眨一雙美眸,笑着道:“還有呢?”
梅心竹一愣,“還有?還有什麼?”
辛九看着這位閨中密友,“你忘了他與你的好大的賭約了?他將這首詩留給你,分明就是看出了你想要幫忙打圓場的意思,賣你一個面子,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難堪了。”
梅心竹猛地一驚,登時反應了過來。
在黎思源出場之後,盧先生便下場去了青雲臺,所以梅天賜此刻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正滿意地看着青雲臺前的狂熱與躁動。
當瞧見黎思源如天神下凡一般,七步成詩,瞬間奪走所有人的目光和讚譽,傲立臺前如一輪閃閃發光的太陽時,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齊政,這你還怎麼?!
砰!
就在他勝券在握之際,房門忽然被手下一把推開,“二公子,不好了,齊政那小子要跑!”
梅天賜面色登時一變!
要是老子輸了,讓你跑了也就罷了,現在老子贏了還能讓你跑?
“叫上人!追!"
酒樓之中,齊政壓着步子,故意走得很慢。
姜猛壓低聲音,笑着道:“你這是想等那小子追上來?”
齊政點頭,“瞞不過姜兄啊。”
“我看你今日種種,一直就在引他上鉤,你這是盯上了威遠侯?”
還是那句話,跟齊政徹夜長談過的姜猛壓根不相信他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那麼答案也就很顯然了。
齊政笑容玩味,“我只能說此事絕對對得起天地良心,至於細節,姜兄確定要聽?”
姜猛登時反應過來,連忙搖頭,“那算了,哈哈!”
就這樣,一行人走下樓梯,正要繼續走出大堂,身後猛地傳來一聲暴喝。
“站住!”
隨着喊聲響起的,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在樓梯的梯步上,發出擂鼓般的動靜。
甚至有一個漢子身手矯健地撐着扶手一躍而下,安穩落地,快步衝到門口,反身堵住大門,攔住了齊政等人的去路。
一番變故,將大堂之中的食客都嚇得一激靈,紛紛警惕而防備地看向門口。
也就是現在那邊還未完全散場,還在看熱鬧,大堂人不多,而且大多都是樓上大人物的隨從,也是喫過見過的,否則定起騷亂。
見齊政一行被成功堵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梅天賜也放緩了腳步。
當他慢慢喘勻了氣,嘴角的冷笑和眼中的嘲諷,也漸漸升起。
“怎麼?輸了就想跑?”
他走到樓梯的倒數第三級臺階上停步,並未下去,因爲這能讓他保持居高臨下的姿態,很符合他現在勝利者的身份。
齊政平靜地看着他,並沒有說話。
田七默不作聲地站在齊政的斜前方,護衛着齊政的安全。
梅天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眼中的不屑更是濃厚。
“你方纔和老子打賭時的囂張呢?你不是厲害得很嗎?怎麼?連出去和黎思源比賽都不敢了?”
“不敢出去比,又不敢願賭服輸,你丟不丟人?”
“衛王殿下身爲皇子,身份何其尊貴,沙場浴血,何等英雄,沒想到竟然有你這等沒卵子的手下,你簡直是丟盡了衛王殿下的顏面!”
在他以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地盡情傾瀉着自己的嘲諷與得意時,齊政竟然笑了。
“你怎麼就那麼確定我輸了?”
聽見這話,梅天賜的心頭並沒有半分的警惕,因爲在他眼中,今日的黎思源沒有人能戰勝,沒有人!
也因此,怒火在他的心頭猛地躥起,他指着齊政,“來人啊,給我將這個輸了不認賬的東西衣服扒了,扔到廣場上!”
“我看誰敢!”
吼出這句話的,並非田七,也並非張先,並非齊政隊伍中的任何一人。
而是來自樓道口的一個冷厲的女聲。
威遠侯府的手下停住動作,轉頭瞧見了從樓梯上沉着臉走下的梅心竹。
辛九並沒有跟她一起,而是站着樓道口默默看着場中。
瞧見“魔女”駕到,梅天賜心頭一緊,旋即反應過來,自己佔理有什麼好怕的!
於是他理直氣壯道:“小姑,我可沒胡來,這小子賭輸了不認賬,我這是在履行賭約!”
啪!
梅心竹直接一個巴掌扇在他的臉上,將梅天賜扇得一惜,難以置信地捂着臉看着小姑。
平日裏,梅心竹雖然對他們也管教頗嚴,但從未在大庭廣衆之下讓他們下不來臺。
梅心竹寒聲道:“看什麼看?在你爹沒收回我對你的管教之權前,你就得受着!今日打你,打的是你不問青紅皁白,胡亂行事,若是惹出你平不了的禍端,你要帶着整個侯府一起給你陪葬嗎?”
“我就想問你一句,誰告訴你齊公子輸了!”
梅天賜本來就被打懵了的臉上,更懵逼了,齊政怎麼可能沒輸?
“黎思源是作了一首詩,但你怎麼知道齊公子就沒作?”
梅心竹掃視一圈,目光在落向齊政時,柔和了幾分,而後拿出手中的信紙,緩緩念出了齊政的詩作。
清脆的聲音在酒樓的大堂中響起,掌櫃的如夢方醒,一腳將賬房踹開,拿起紙筆飛快地記錄起來。
聽見那【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時,衆人從中聽出了比起黎思源那生硬狂妄的【獨佔天香第一人】,更灑脫,更飄逸,更從容的心境。
縱品全詩,氣度高雅,卓爾不羣,詠物而不滯於物。
相比起來,黎思源的詩作,乍聽還行,但細品之下,尤其是兩相對比之下,太過刻意,太過雕琢,反而顯得庸俗難耐,僅僅中品而已。
梅天賜呆呆地聽着,他雖然不學無術,跋扈紈絝,但有這個家境,讀書識字的基本功也還是有的。
不說這首詞跟黎思源的孰優孰劣,但至少不會比黎思源的差了!
怎麼可能?
人生的大起大落,如果是好的結果,會讓人覺得太刺激了。
但若是最終結果是壞的,便會讓人很難接受。
原本以爲勝利已經是太平公主的胸??板上釘釘了,沒想到最終會是這樣。
這叫他如何甘心?
他咬着嘴脣,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大喊道:“不對,黎公子是七步成詩,比肩曹子建,便是最後作品上有些許差距,但也不能說他齊政就贏了!”
梅心竹看着他的眼神中甚至都帶上了一絲憐憫,“齊公子一步都沒走,聽完題目直接提筆,一氣呵成,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梅天賜瞪大了眼睛,如遭雷擊。
如果非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他此刻的狀態,那就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呆立着,喃喃道:“既然這樣,他爲什麼要走?”
梅心竹怒其不爭地瞪着他,“人家是給你留顏面,沒想到你這麼蠢,主動把臉湊上去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