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一統天下的豪情伴隨着陛下斬釘截鐵的姿態,在衆人耳畔響起,除齊政之外的衆臣皆是心神一震!
他們萬沒想到陛下的雄心竟有如此。
北淵西涼陰謀來犯,陛下所想的,竟不是要抵抗和反擊,而是欲藉此機會一戰滅國,一統天下!
震驚之後,在他們心頭接着升起的,便是陣陣豪情與興奮。
若此事能夠在自己尚爲朝堂砥柱之時完成,那份榮耀與成就,也同樣是充滿了誘惑的。
還是那句話,作爲大梁如今的朝重臣,大梁所取得的這等大成就,他們都會分潤到一部分功勞。
屆時的他們,就會如那些貞觀名臣,開元賢相一般,名垂青史。
一念及此,衆人齊齊點頭躬身。
“陛下聖明!”
整齊而雄渾的聲音,在勤政殿中久久迴盪。
快馬在官道上疾馳,兩側的風景在馬蹄有節奏的踢踏聲中,飛速倒退。
風撲在沈千鐘的臉上,過往十餘載自囚時光,彷彿凝聚成一股股風,強勁地撲在沈千鐘的臉上。
他微微眯着眼,望着此行的前路,也似在凝望着人生的前程。
前路,春回大地,冰消雪融,鳥鳴山澗,繁花似錦。
當他的身影出現在中京城郊,中京城在視線的盡頭,露出其龐大而威嚴的身影。
傳言和記憶,在此刻與眼前的景象悄然重疊,望着這天下權力的核心所在,沈千鐘的目光之中也難以自持地露出幾分熾熱。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誰的心裏沒有藏着一個建功立業,名垂青史的夢呢?
十年磨一劍,在江南牛刀小試之後,如今該是一劍光寒十三州的時候了。
在他身後,姚璟同樣風塵滿面,目光之中的激動與興奮,不比沈千鍾少上半分。
此去北境,他將見識到更廣闊的天空,也將切實地見識到大國之間的明爭暗鬥,更關鍵的是,一旦成功便是潑天之功,而這一切,發生在他二十五歲的年紀。
懷着這樣的憧憬,二人與身後的幾個護衛,愈發飛快地朝前趕去。
不多時,便來到了城外十裏的長亭。
古十三站在道旁,遠遠瞧見他們,便登時揮動着手。
當沈千鍾與衆人勒馬,古十三便笑着上前,對沈千鍾道:“沈先生,王爺知你前來,特來迎接,正在亭中相候。”
沈千鍾扭頭一望,只見齊政已經起身從涼亭大步走出,朝他行來。
面對知己故友,沈千鍾自然也沒有拿捏什麼姿態,立刻翻身下馬,迎了上去。
齊政笑着朝他一拱手,“許久不見,沈兄風采一如往昔啊。”
沈千鍾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郡王常服,笑了笑,“明明都是布衣白身,你偏偏成了王爺,還要回過頭來笑我窮酸嗎?”
齊政哈哈一笑,把着沈千鐘的手臂,朝着亭中走去,同時道:“以蘇州沈家之富,滿朝文武又有誰敢嘲笑沈兄窮酸?”
沈千鍾輕聲道:“我走之前已命沈霆收縮沈家的家業,低調行事。”
齊政看着沈沈幹鍾,臉上的笑容愈發生動而真誠,“與沈兄相交,如飲甘泉,清爽宜人。”
沈千鍾扯了扯嘴角,“快別說了,再說人家真以爲咱倆有點什麼怪癖了。
齊政一愣,臥槽!你他孃的想得居然比我還污。
他忍不住笑着道:“沈兄莫不是最近與陸大人走得比較近?被他的毒舌模樣傳染了?”
沈千鍾笑了笑,和齊政一起走進了涼亭中坐下。
落座之後,沈千鍾便看着齊政,“你給我出了個題,要不我也給你出個題?”
齊政眉頭一挑,伸手勾了勾,示意放馬過來。
沈千鍾卻沒有開口提問,甚至沒有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齊政,臉上帶着幾分挑釁的笑容。
原來,這個問題本身,便又是一個挑戰。
齊政哈哈一笑,“你要考我的,是你手下那些人是如何安排的吧?”
沈千鍾乾脆利索地點了點頭,對齊政能一口回答出這個問題一點都不意外。
齊政站起身來,緩緩踱步,開口道:“你離開了,最核心的問題自然是接下來的幕僚團怎麼行使職能?讓誰留守?以誰爲主?”
“眼下幕僚團這幫年輕人中,最合適留下主持大局的便是老成持重的宋崇,此人德才兼備,性格又正直,再給他配上數名可堪使用的副手,便足以應對江南如今這已然走上正軌的局面。
“姚璟此人能力與宋崇相差不大,但腦子更靈光些,行事機變更多,更適合應對開拓性的複雜局面,你或許會帶着他去往十三州,畢竟在那邊,你也需要有值得信任的人作爲助手。”
“周堅你不會去管,因爲你知道我會爲他做好安排。至於宋輝祖、喬耀先和司馬宗勝這三人,你既不會放心他們留下,因爲他們一向跟宋崇等人合不來,可能跟宋崇起衝突;以你的性格,又不會帶很多人去十三州,所以你會
讓他們去往西北,去在謀取西涼的過程中,爭奪一份功勞。”
“你知道這三人不缺背景,不缺能力,缺的就是機會。讓他們在西北趁着這個機會建功立業,是最符合他們情況的道路,同時還能讓你賣一個宋溪山的人情。”
說完,齊政看着沈千鍾,笑着道,“不知在下可猜對了?”
沈千鍾輕哼一聲,“還算你有點良心。
是的,沈千鍾這話並不是單純的測試齊政有多聰明,這樣的小事對齊政而言幾乎是舉手之勞。
他想看的是,齊政如今位高權重,權傾一時,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是否有過很大的改變?
如果他完全不知道這些人如今的處境,就說明他根本沒有關心過這些人,也就意味着齊政很可能失去了曾經的本心。
雖然這樣做,有些吹毛求疵,甚至求全責備。
但在沈千鍾看來,天才本就應該承受得起這樣的吹毛求疵與求全責備。
不然你憑什麼叫天才?
你憑什麼享受那麼多的讚譽和榮耀?
齊政笑看着他,自然完全理解沈千鍾這種心態。
不過他與沈千鍾之間乃是如知己相逢一般,不會講究那些無謂的姿態。
在沈千鐘面前拿捏自己王爺的架子?
那自己就真的是蠢貨中的蠢貨了,若真蠢成那樣,自己也得不到如今的地位。
他笑着道:“走吧,旅途奔波,咱們回家敘話。”
沈千鍾搖了搖頭,認真道:“事情緊急,早一天到北疆,我就多一天準備的時間,直接進宮見陛下吧。
齊政看着他的樣子,終於找到調侃的機會,戲謔道:“你這樣子就好像那第一次去青樓的時候,急不可耐啊。”
沈千鍾眉頭一挑,“怎麼?你很有經驗?”
齊政的笑容下意識地一滯。
沈千鍾笑罵一句,“出息,都他孃的王爺了,去個青樓還能嚇着?”
他一拍腦門,“哦,忘了,你有兩個夫人,身子受不了?”
看着沈千鍾瞥向自己腰子的眼神,齊政也笑罵一聲,“走了!”
說完,齊政便先安排了一個人入宮報信,又讓古十三帶着姚璟和其餘人一起回府休息,自己則和沈千鍾一起坐上馬車,徑直入宮。
等他們到了宮城,童瑞已經早早地在宮門處候着了。
這位世人口中的大內總管,姿態擺得十分到位,直接將對沈幹鐘的尊重擺到了明處。
不過童瑞並沒有將沈千鍾直接帶去廣宇樓,而是將他帶進了勤政殿。
啓元帝站在殿門口,笑望着沈千鍾,微笑道:“沈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沈千鍾抬頭看着這位闊別兩三年的陛下,瞧見曾經英武勃發的對方,如今那消瘦憔悴的樣子,心神俱震。
當即恭敬欠身,深深一拜,“草民沈千鍾,拜見陛下。當初冒昧,行事孟浪,請陛下恕罪。”
他說的自然是當初在鍾玉閣的頂樓,與尚爲衛王的啓元帝的那場會面,以及會面之中毫不留情往心窩子裏死戳的言語。
啓元帝哈哈笑道:“沈先生言重了。先生當年的話雖辛辣,但皆是金玉良言,朕又豈會因此而生任何的嫌隙?朕若是那樣的人,又如何值得先生出山相助?”
沈千鍾一臉感慨,“陛下胸懷寬廣,真乃一代明君,天下楷模。”
啓元帝帶着二人進殿落座,然後微露調侃的笑容,“你來之前,齊政不停地給朕打鋪墊,說天下奇才往往多奇志,讓朕千萬不要生氣,此刻看來,齊政你也有算錯的時候啊。”
沈千鍾微微一笑,“陛下自己也是天才,當知道,對恃才傲物之所謂天才而言,遇上能讓自己心悅誠服的人,反倒會比尋常人對其更加尊敬。”
啓元帝哈哈大笑,指着沈千鍾,“誰說沈先生不會說話?我看這話比朝中那些大臣們的話說的還要圓潤啊!”
齊政也微笑道:“兄,見你如此,我也更有信心了。”
沈千鍾朝着啓元帝拱了拱手,“陛下,既如此,咱們便直接說情況吧。”
啓元帝也悄然收斂笑容,表示出了十足的重視,點頭道:“好,齊政,你先爲沈先生詳細介紹一番。”
足足兩個多時辰之後,齊政才和沈千鍾一起走出了宮門。
這一次,沈千鍾自然沒有拒絕跟着齊政入住齊府的邀請。
入府之後,他先拜見了在府上的孟夫子和姜猛,而後又與齊政的兩位夫人見了禮。
孟青筠和辛九穗雖然即將臨盆,但姿容氣度依舊上佳。
這也讓沈千鍾藉此調侃了齊政幾句。
齊政笑罵兩句,帶着沈千鍾來到了書房坐下。
今夜,他們要將整個北境的情況詳詳細細地梳理一遍,同時擬定推演出具體的佈局和行事方略。
齊政主動給沈千鍾倒了一杯茶,緩緩道:“沈兄,關於此番你北上,在下有兩個不成熟的建議。”
“第一,此番佈局,我們行事的宗旨就是造勢,幫着那兩個人去造他們的勢。只要大勢到了那個份上,他們自然會做出那個讓我們欣喜的選擇。”
“第二,那就是我們一定要儘量地減少整個過程中我們出現的痕跡,因爲十三州被北淵統治這麼多年,肯定有很多他們的人,同時,北淵朝堂之上,也一定存在着大量的聰明人。我們一邊不能讓他們察覺我們的謀劃,另一邊
也可以試着去除掉一些聰明人,或者讓他們說不了話。”
沈千鐘點了點頭,“我的想法是這樣的………………”
翌日清晨,兩輛馬車緩緩駛出了中京城。
沈千鍾走下馬車,姚璟等人已經和護衛等候在一旁。
而另一輛馬車的車簾被掀開,一身便服的啓元帝從中走了下來。
他握着沈千鐘的手,認真道:“先生,北境朕就託付給你了,朕在中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沈千鍾長身一拜,“草民定當殫精竭慮,以成大事,不負陛下所託!”
啓元帝將他扶起,又看着他身旁的姚璟,對這位他的潛邸舊人,露出滿意的神情,“聽說這些日子你在沈先生身邊歷練的不錯,江南諸事之中,多有出力。此番好好努力,輔佐沈先生,待你回來,一併論功,屆時,你也該真
正的爲替朕守一方了。”
自當初蘇州文會起便跟着陛下的姚璟,神色激動,恭敬一拜,“臣定不負陛下厚望!願爲大梁赴湯蹈火!”
齊政也上前和沈幹鍾話別,“隋楓就在北境等你,陛下已經給他去了旨意。北境如果說誰你能夠真正的信任,就只有他了。其餘的事情,沈兄自己斟酌。”
沈千鍾重重點頭,“好!”
說完,他朝着啓元帝和齊政鄭重拜了拜,帶着姚璟和數十名啓元帝新調撥的護衛,上了路。
童瑞站在啓元帝身旁,看着沈千鐘的隊伍上路,眼神之中也帶着幾分希冀和期盼。
因爲眼前的隊伍中,也有他真正視作衣鉢傳人的一位乾兒子。
他是前去傳旨,並且代表宮中向衆人證明沈幹鐘的身份,併爲其站臺的。
如果此番能夠隨着沈千鍾一起立功,回來就有資格接班了。
當然,這個接班之說也是陛下暗中默許了的。
啓元帝扭頭看着齊政,笑着道:“怎麼樣,你有信心嗎?”
齊政酒然一笑,“陛下,這會才問這個,是不是晚了點?”
啓元帝微微一怔,哈哈一笑,笑着笑着忽然像是被嗆了口水般,重重地咳嗽起來。
嚇得童瑞連忙上前,輕拍着啓元帝的後背,而後找來水囊。
齊政擔心地看着他,將那聲保重的話藏在了心底,待啓元帝喝了口水緩過來後,輕聲道:“聽說皇後孃娘快要也快臨盆了吧?”
啓元帝撫了撫胸口,看着他,“皇後若是爲朕誕下嫡長子,你又恰好有了個女兒的話,朕也就不用操心下一任的帝後了。”
齊政並沒有接話,這不是默許,而是真不想接。
他並沒有那種最危險的想法,國丈這種東西,對他就是百害而無一利。
就如同當初,他不願意與這位皇後孃娘產生任何的交集一樣。
二人談笑着,動身返回了中京城中。
數日之後的北淵,出使西涼的慕容廷,也在草長鶯飛中,回到了北淵的帝都,淵皇城。
他並未疾馳入城,而是在距離淵皇城數里之外勒馬,而後驅馬緩緩登上了一處山坡,駐馬凝望着遠處的雄城,沉默不語。
直到一旁隨行的護衛上前提醒,他才如夢方醒般地嗯了一聲,而後深吸一口氣,一甩馬鞭。
“走!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