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輕輕地觸碰着那冰涼的面具。
......
要是媽媽還在......看到這個頭飾,肯定會笑着說她,又搞這些沒個正經樣的東西。
她想起來了。
還小的時候,她也最喜歡搞這些怪模怪樣的裝扮,去逗媽媽。
她會把牀單披在身上,學着電視劇裏大俠的樣子,在客廳裏“飛檐走壁”。
也會用彩色的卡紙,給自己做一頂歪歪扭扭的皇冠,然後奶聲奶氣地宣佈,媽媽是她的王後。
每一次,媽媽都會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然後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用那雙溫暖的手,輕輕地揉着她的小腦袋,嘴裏說着“你這孩子,真是鬼精鬼精的。”
可現在......
那個會笑着說她“沒個正經樣”的人,已經不在了。
姚瑤看着鏡中的自己,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眸,在這一刻,再次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緩緩地,對着鏡子,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媽媽,你看。
我戴上了。
你還會......笑嗎?
周曉曉看着身旁那個依舊有些失神的姚瑤,又看了看遠處那片即將開始熱鬧起來的溪岸,輕聲提議道:
“瑤瑤,你看,那邊好像快開始了。”
“那個......做法會什麼的,看着也挺壓抑的,我們就不去湊那個熱鬧了吧?等會兒跟着大家,直接去放河燈,好不好?”
“嗯嗯。”
姚瑤輕輕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下頭,看着自己懷裏那盞早已做好的河燈。
燈是民宿老闆送來的半成品,她也是第一次做這種東西。
竹篾的骨架被她捆得有些歪斜,糊上去的宣紙也在邊角處起了難看的褶皺,甚至還有幾處不小心沾上的,已經乾涸的膠水痕跡。
看上去,笨拙極了。
她在燈的一側,用黑色的水筆,一筆一劃地,認真地寫下了一行字。
一一願媽媽,在那邊,一切安好。
字跡有些顫抖,墨跡也在微溼的空氣中,微微涸開了一點。
就在這時,遠處清風觀的方向,毫無徵兆地傳來一聲沉悶悠遠的鐘鳴。
緊接着,舞臺上的音樂戛然而止,法會,似乎結束了。
原本還聚集在舞臺周圍的人羣,如同退潮的海水,開始緩緩地、有序向着松雲溪的兩岸湧去。
周曉曉拉起姚?的手,輕聲說道:“走吧,我們也過去。”
兩人匯入人流,順着那條早已被無數腳步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向着溪邊走去。
溪岸上,早已是人頭攢動。
鄉里的志願者們穿着紅色的馬甲,在人羣中來回穿梭,用擴音器不知疲倦地提醒着。
“大家小心腳下!不要往水深的地方走!”
“人多,慢慢來,等前面的人放完了再過去!”
周曉曉護着姚瑤,好不容易纔在密集的人羣中,找到了一個臨水的空位。
兩人學着身旁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蹲了下來。
溪水在夜色中緩緩流淌,水面上,已然漂浮着星星點點的溫暖燭光。
那份寧靜而又略帶肅穆的氛圍,讓周曉曉那顆本還有些雀躍的心,也漸漸地沉靜了下來。
姚瑤蹲在溪邊,看着懷裏那盞歪歪扭扭的河燈,許久沒有動。
她身旁,蹲着一個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色休閒裝,休閒裝有些褶皺。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自己手中那盞製作精巧的蓮花燈,神情專注。
姚瑤不經意地一瞥,看到了燈上用黑色水筆寫下的那行字。
??愛女,徐晚晴。
看男人的年紀,女兒應該不大。
這麼年輕就.......
姚瑤沒有再看下去,她收回目光,將自己那盞笨拙的河燈,輕輕地放進了緩緩流淌的溪水裏。
溪水之上,早已漂浮着星星點點的燭光。
那燭光連成一片,匯成了一條溫暖的光河,承載着無數人的思念,無聲地向着遠方流去。
溪邊站滿了人,卻異常的安靜。
沒有喧鬧,只有壓抑的啜泣和低低的祈禱聲。
姚瑤雙手合十,閉上眼,在心中,對那個早已遠去的人,說出了最後的話。
隨即,她站起身,將身後的位置,讓給了另一位同樣抱着河燈的婦人。
就在這時,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周曉曉,忽然“哎喲”一聲,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臉上露出難受的表情。
“我肚子有點痛。”
她看着姚瑤,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你先玩,我去上個廁所。
“好。”
姚?輕輕地點了點頭。
周曉曉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羣的拐角。
姚瑤獨自一人站在溪邊,看着那條由無數燭光匯成的溫暖光河,心中那份因好友陪伴而稍稍放鬆的情緒,又漸漸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所取代。
她不想就這麼回去。
她抬起頭,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周圍掃過,最終,落在了不遠處那個售賣民俗手工藝品的小攤上。
她想起了這幾天,周曉曉爲了讓她開心,幾乎是寸步不離地陪着。
自己......也該爲她做點什麼。
她緩緩地,向着那個小攤走去。
攤位不大,上面掛滿了各式各樣手工製作的飾品,有五彩的絲線編成的手繩,有打磨光滑的木製髮簪,還有一些用銀片敲打出的耳墜。
姚瑤的目光在一排排琳琅滿目的飾品上掃過,心中想着着。
曉曉的皮膚很白,頭髮是慄棕色,戴銀飾應該會很好看。
她拿起一支造型簡潔的銀杏葉髮簪,在自己髮間比劃了一下,又覺得有些太素淨了。
曉曉的性格,總是那麼活潑,古靈精怪的。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攤位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木製掛墜上。
那是一個雕刻得有些粗糙的小木魚,造型談不上精緻,甚至有些醜。
它的眼睛是兩個大小不一的黑點,畫得有些歪斜,嘴巴則誇張地張成一個傻乎乎的“O”形。
可不知爲何,看着它那副呆萌的模樣,姚瑤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眸裏,竟也忍不住,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想,曉曉一定會喜歡這個。
就在她伸出手,準備將那隻小木魚拿起時,一個無比熟悉的溫柔聲音,毫無徵兆地,從身旁響起。
“囡囡,這個不合適送人。”
姚瑤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隻伸向掛墜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這個聲音......
這個稱呼.......
她極其艱難地轉過頭。
只見身旁,不知何時,已然站着一位面容溫柔的中年婦女。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碎花襯衫,嘴角含笑,那雙總是帶着暖意的眼睛,正一如既往地,溫柔地看着自己。
姚瑤記得。
那正是母親出事那天,去縣裏爲她買魚時穿的衣服。
姚瑤的眼眶,在這一刻,瞬間紅了。
她的嘴脣哆嗦着,想喊,喉嚨卻像被一團棉花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只能從喉嚨裏,擠出兩個沙啞的音節。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