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金陵客棧內燈火通明。
忽聞門外馬蹄聲止,幾名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踏階而入,腰間玉佩相擊,清音泠泠。
爲首之人朝客棧內江州衆秀才,拱手一禮,姿態恭謹卻不失世家氣度,遞上一封燙金拜帖,道:
“江州諸位兄臺安好!”
“今秋將至,江南十府英才齊聚金陵。我金陵十二家特於秦淮河畔設宴,邀諸君共赴詩會,以文會友。”
“還請江行舟兄、沈織雲兄、韓玉圭兄、曹安兄、李雲霄兄.......等!”
他一一念過名帖,嗓音清朗,笑意溫潤,“諸位皆江州翹楚,還望撥冗蒞臨,共襄盛舉。”
謝雲渺長身而立,袖間暗香浮動,手中金帖在燈下熠熠生輝,映得滿堂生色。
待他們走後。
客棧內燭影搖紅,茶香嫋嫋未散。
韓玉圭把玩着手中金帖,忽而輕笑:“早聞金陵十二家子弟眼高於頂,視外府文士如草芥,更把持金陵文壇多年......今日一見,倒是謙和有禮,與傳聞大相徑庭。”
“正是!”
曹安撫掌附和,“那位謝公子言談溫雅,毫無倨傲之態。看來市井流言,終究不可盡信。”
“去否?”
韓玉圭挑眉環視衆人。
陸鳴朗聲一笑,振袖而起:“豈能不去?我江州兒郎若畏首畏尾,倒叫江南九府才子以爲我等怯場!”
衆人目光俱落向窗畔????江行舟正負手而立,望着不遠處秦淮河上漸起的燈火。
“去!”
江行舟笑了笑,轉身衣袂一揚,案上燭火“噼啪”炸開一朵燈花。
??文名如燈,越亮越旺!
文名越高,那麼隨便一篇文章使能輕鬆出縣、達府。
那些大儒、文宗隨手一篇文章,都會引來無數文人爭相閱讀,幾乎篇篇都能出縣以上。
詩詞文章的檔次越高,其轉化爲文術之後的戰鬥威力,自然也是越強!
而詩會、書刊,皆是揚文名的最佳之地!
暮色初臨,秦淮河上金波瀲灩。
江行舟與江州衆秀才踏着青石來到碼頭,但見一艘朱漆畫舫橫亙河心,三重飛檐上琉璃燈盞如星子垂落,照得水面浮光躍金。
謝家小廝早已在岸邊相候,見衆人持金帖而來,當即躬身引路:“諸位相公請隨小的登船。”
畫舫之上,絲竹聲隱隱透出雕花窗欞。夜風拂過雕窗,帶來陣陣荷香。
王謝子弟錦衣玉帶,穿行於賓客之間。
小廝們正執壺爲姑蘇才子斟酒。
謝雲渺忽見江州衆人登船,當即擱下杯盞,廣袖一展笑道:“江州諸位兄臺,有失遠迎!”
招呼衆人上船。
“江兄!”
卻聽,一聲清喚穿破畫舫內的絲竹聲。
但見江南十府的秀才們,不少人紛紛離席而起,衣袂摩挲間,佩玉叮咚作響。
蘇州府秀才案首唐燕青,手持一柄泥金摺扇,廣袖隨風輕蕩,含笑作揖:“自太湖一別,江兄風采更勝往昔。”
“唐兄謬讚,多日不見。今日我們以詩會友!”
江行舟拱手禮,眉宇間英氣不減。
衆人相視一笑,各自入席。
不多時,
畫舫內,
金陵十二家的公子們端坐主位,玉冠博帶。
蘇州才子們輕搖摺扇,談吐風雅。
杭州俊傑執卷沉吟,一派儒雅。
秦淮河上燈如晝,常州、揚州、江寧、紹興、嘉興....等十府頂尖秀才齊聚一堂,儼然江南文壇亦莊盛會。
畫舫內,十三百餘名頂尖秀才濟濟一堂。沉香案幾上,青瓷茶盞映着燭光:錦繡坐席間,玉佩金冠交相輝映。
這條畫舫附近,沿河還有十二座畫舫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
河風拂過,將畫舫內的詩聲酒令,散作滿城風雅。
秦淮河畔的明月樓上,衆多文人們,未受邀請無法登畫舫,只能憑欄遠眺,酒旗招展。
清茗軒中,茶客們摩肩接踵,指着議論紛紛。
文廟長街更是無比熱鬧,人潮擁擠。
整座金陵城皆知,今夜【金陵十二家】詩會,江南一城十府英才盡聚於此,六月《江南》書刊,十篇連載的江州第一才子江行舟也到場。
文廟長街人潮如湧,爭睹這場罕見的文壇詩會。
畫舫一角,幾個錦袍秀才交頭接耳。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道:“諸位可曾聽聞小道消息?那江行舟的十篇達府之作,非他親筆所作...”他左右張望,以掩口,“據說是勳貴們重金聘請的幕僚代筆捉刀!”
“我也覺得如此!”
旁邊瘦削秀才,立即附和,添油加醋,“這世間,怎麼可能有人以秀才之身,連續十篇達府文章!
而且還是橫跨詩賦十種文體?這絕非一人之力可爲!
便是當朝大學士,也難有這般造詣...若是幕後有衆多舉人進士操刀,倒是可以解釋了!”
議論聲如漣漪擴散,引得周圍賓客紛紛側目。
“胡扯!”
一聲清喝驟然響起。
唐燕青“啪”地合攏泥金扇,雲錦衣袖在燈下泛着冷光。
“太湖之戰,我親眼見證江兄即興賦就《僕射塞下曲》,當衆射殺妖王敖座下一頭龜妖大將。”
他目光如電掃過衆人,“江兄這般驚豔的才情,豈是宵小之輩可以詆譭?”
畫舫內霎時寂靜,只餘河風輕叩雕窗。
舫內燈火搖曳,那質疑者冷笑一聲,手中青瓷酒盞重重?在案上:
“唐兄此言差矣!江州薛太守、周山長皆視其如子侄。
大周勳貴們要齊心捧起一個江南大才子',提前備下十首、八首達府詩詞,豈非易如反掌?”
此言一出,周圍衆人臉色皆變。
有人暗暗點頭,有人皺眉沉思。
唐燕青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反駁。手中摺扇“啪”地合攏,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哪怕他親眼所見,無錫城頭那一幕????江行舟臨陣賦詩,箭矢破空誅妖的英姿。
可眼下...懷疑者衆。
這確實不好反駁。
誰又能證明,這不是勳貴集提前準備好的詩詞?
“荒謬!”
唐燕青無奈,心頭憤然。
袖袍一振,環視衆人,聲音漸冷:“某些人自己慣用捉刀伎倆,畢生未曾見過驚才絕豔之輩,便以爲天下驚豔文人盡皆如此,四處散佈謠言....此乃小人作爲。”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卻比說完更顯鋒芒。
衆人沉默不語,畏懼蘇州秀才案首唐燕青的威望,那名質疑者更是面紅耳燥,卻不敢再多言爭辯。
秦淮畫舫。
謝雲渺廣袖一振,玉冠映着滿堂燭火,朝着畫舫數百名文士,朗聲道:“諸君靜聽!今日這[金陵十二家]詩會,實乃三載以來難逢的盛事。”
他環視滿座青衫,聲音清越如磬:
“此詩會由我王謝兩家主理,當場命題,即興成詩。
特邀金陵名士顧雍先生執掌裁判??
以詩詞文章檔次論高下!
凡[出縣]和[叩鎮]相比,立判[出具]勝出;若同檔相爭,則由顧公定奪!”
往昔金陵十二家詩會,都是本家弟子參加,僅邀三五外人點綴,相互捧場文名。
今日這般大陣仗,匯聚江南十府的數百位俊彥,實屬罕見。
畫舫外,秦淮河上萬千燈火爲之一黯,似在俯首恭聽這場盛大詩會。
這個提議,頓時遭到反對。
“且慢!”
一聲清喝如裂帛,
唐燕青振袖而起。
他玉冠微斜,眼中鋒芒畢露:“今日既然江南道十府英才畢至,爲公平起見,豈能獨由王謝兩家定??
皆由王謝兩家出題,難免遭衆人詬病,甚至有私下提前串通題目的嫌疑!”
滿座寂然,唯有河風穿廊而過。
“依在下之見????”
唐燕青摺扇輕叩案幾,聲若金玉相擊,“當由十才子,各出一題,即興賦詩。如此,誰也無法作弊,方顯公道!”
話音未落,席間已起波瀾。
“妙哉!正該如此!”
杭州白衫士子拍案而起,大笑道:“縱有通天手段,誰能買通我江南道十府學子?”
“正該如此!”
“十府才子各出一題,那便沒問題了!總不能把我們所有十府秀才都買通了吧!”
揚州衆秀才齊聲應和。
他們赴此詩會,正是爲自己揚名之時。擔心有暗人通曲款,提前備好詩詞,用小伎倆給他們下絆子,打壓他們的文名。
一時間,畫舫內,聲浪如潮。
十才子紛紛擊節稱善,連檐角宮燈都爲之震顫。
王謝子弟面面相覷。
王謝二人目光一觸,眼底皆閃過一絲隱晦的無奈。
??詩會人多就是這樣不好,常常會脫離他們的掌控。
然而,裁判顏雍卻微微頷首。
王墨青、謝棲鶴、陸靖嶽,等金陵城才子亦隨之點頭。
他們心知肚明,今日這場文會,本就是爲江行舟而設!
十府共出詩題,難度陡增。連他們都無從準備,更別提江行舟,這更能江行舟自亂陣腳。
將勳貴集團在幕後捉刀一事揭露出來,證明江行舟根本沒有臨場即興作詩的實力。
謝雲渺目光一閃,朗聲道:
“好!”
“那便依諸位之意?????”
“江南道,一城十府,各出一?!”
話音一落,畫舫滿座皆寂。
江南書社。
舉人楊羨魚袍袖翻飛,步履急促地闖入江南書社,額間汗珠未拭,便已急聲道:“大人,出大事了!”
老翰林周敦實正執筆批閱,聞言眉頭一皺,筆鋒微頓,墨跡在宣紙上開一道淺痕。
他抬首,沉聲道:“羨魚,你也是年近四五十,知天命的人了,何事如此毛躁?”
??這金陵城,乃江南首善之地,有刺史坐鎮,十萬州兵戍守,能有何等禍事?
楊羨魚深吸一口氣,連忙道:“大人,金陵十二家詩會,正在秦淮畫舫之上舉辦??當衆命題,即席賦詩!”
周敦實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眼皮都懶得抬:“不過是些年青後生,秀才郎的熱罷了,有何稀奇?!”
??金陵十二家,秀才舉人詩會?
在他這等翰林清貴眼中,不過是小兒嬉戲!一場詩會舉辦下來,也就二三篇出縣文章,多半連[達府]都沒有。
楊羨魚急得直跺腳:“大人...這次詩會邀請了江行舟,定然是要當場作詩啊!”
“啪!”
紫毫筆重重拍在臺上,墨汁四濺。
“這等要事怎不早說!”
周敦實將墨筆擲下,霍然起身,大袍都來不及整,火急火燎的三步並作兩步往外衝。
布鞋踏過青石階,驚起檐下棲雀。
其他秀才,舉人作詩,他一笑了之;
江行舟作詩,他不能不去一觀!
寒門秀才,十篇達府!
他這輩子也就遇見這麼一位,心中一直好奇和疑惑,江行舟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甚至,“幕後捉刀”,諸如此種念頭,也曾在心頭一閃而過。
不親眼看到江行舟作詩,他不會死心。
江南書社離秦淮河畔不遠。
此刻,秦淮河畔早已水泄不通。待翰林學士周敦實趕到,已是人山人海圍聚,根本擠不進去。
周敦實踮腳張望,只見畫舫上青衫浮動,岸上人頭攢動如浪。
老翰林急得直扯鬍鬚,忽聞樓上有人喚道:
“周老!快請上樓一觀!”
抬頭望去,卻是幾位進士在明月樓,包了一間視野開闊的雅間,在臨窗處拱手相邀。
老翰林二話不說,三步並作兩步登上樓去。
明月樓,居高臨下,將秦淮風光盡收眼底,畫舫上的一舉一動皆在眼前。
周敦實剛踏入臨街廂房,幾位進士已恭敬讓出主位。
“周老大人,您來得正好!”
“今日這場詩會,這場詩會轟動金陵啊!.....
若非您總編的《江南雅集》,刊載了江行舟的十篇文章!
我等也不知,江州府竟然出了一位如此驚豔的奇才!?”
放在往昔,他們這些進士對這場[金陵十二家]詩會也未必在意。
可是《江南》六月書刊,十篇[達府]連載,早已經驚動了全城。
他們也難免上了心,聽聞這場詩會,便早早在明月樓包下了一間雅間。
“莫說你等,老夫何嘗不是好奇?!”
周敦實一笑,拂袖落座。
他們目光如炬地望向畫舫,只見衆多青衫才俊,一時也分辨不出,哪位纔是江行舟。
他們話未說完,忽聞畫舫上,一口鐘磬清鳴??“鐺鐺~!”
【金陵十二家】詩會,開始了。
唐燕青見王謝兩家退讓,由一城十府各出一?,立刻當仁不讓站了出來道。
“好!那便由我蘇州府先來出第一題吧!...我來代表蘇州府秀纔出此題?蘇州府的諸兄,可有異議!”
唐燕青一步踏出,袍角無風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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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場目光如潮水般聚來。
“唐兄乃我蘇州府秀才案首,自該唐兄出題!”
蘇州府的十多名秀才們紛紛拱手說道,毫無異議。
誰讓唐燕青是蘇州府本屆的秀才案首,在蘇州府的聲望極高????秀才案首出題,誰敢置喙?
唐燕青若無資格,蘇州府的其他秀才就更沒有資格了。
畫舫中央,唐燕青負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掃過衆人,
“諸兄,聽好了!”
“我這第一???”
“自大唐聖朝以來,我蘇州府最富有盛文名之地,排序第一,便是寒山寺!
但凡有文人墨客路過蘇州,必拜訪寒山寺,於碑坊之間留下一篇墨寶!歷代以來,碑林如陣,詩賦成淵!
累計至今,寒山寺刻在碑林的文章,已經有數百篇。
今日詩會第一???便以《寒山寺》爲題,寫一首詩詞賦文章,不限題材!"
唐燕青負手而立,眼中鋒芒一閃,嘴角噙笑道:
“限時一炷香!
香盡停筆!
諸兄,請吧????!”
說着,他揮筆潑墨寫詩。
畫舫小廝,立刻在香爐內,點燃了一柱香。
“啊!”
十數名蘇州才子頓時含笑,同時揮筆落墨,宣紙翻飛如雪。
??寒山寺題目,蘇州秀才早已爛熟於心,此時提筆,如揮刀斬熟瓜!
“《夜遊寒山寺?秋鍾》??”
“《憶寒山》??"
“《寒山寺鐘鳴》??”
詩題紛紛報出,竟如軍陣擂鼓,一聲接一聲,氣勢逼人!
此題目一出,頓時,秦淮河衆多畫舫、河畔觀望的人羣,無不倒吸一口冷氣。
不愧是蘇州府秀才案首唐燕青,出?水平之高,令人歎爲觀止。
這道題,分明就是赤裸裸的陽謀!
因爲這是一道公開試題,
寒山寺太有名,太多文士曾經提詩作詞。
甚至連今日秦淮河畔在場的秀才、舉人,進士,估計有不少人都曾經去寒山寺題詩作詞??但是有資格刻成石碑,將文章留在寒山寺內碑林的,卻寥寥無幾。
所以,就算提前準備詩詞文章,也佔不了什麼便宜。
誰能比蘇州府文士,寫寒山寺寫的更多?!
這就是唐燕青的陰謀??
想要在此題目下一鳴驚人,必須是才華橫溢!
金陵謝氏,謝棲鶴提筆蘸墨,眸光微動。
“唐兄好算計!
此題無捷徑,唯有真才!”
-寒山寺千年詩碑林立,歷代文人墨客皆曾留筆,今日再題,豈能尋常?
數百篇珠玉在前,如何能寫出新意?
若落筆平庸,豈非自取其辱?
很快,謝棲鶴寫出一篇短詩《夢憶寒山寺》!
蘇州衆秀才們提筆如刀,墨落如雨,一個個面上笑意張揚。
“我等自幼遊寺,詩稿早已堆滿書箱,今日賦詩,不過是信手拈來!來一篇《寒山寺懷古》!”
“我寫完一篇,請諸位過目!
《重遊寒山寺》??
碑林盡是前人句,
我自拈花笑點頭!”
詩聲此起彼伏,轉眼間已推出十餘篇新作。
舉人顧雍,身爲詩會裁判,端坐在畫舫的上席。
一柱香在香火中嫋嫋升起,一炷香爲一刻鐘。這個時間,足夠多數文人寫一篇短詩了。
小片刻後,香燃過半,詩卷如雪。
衆人所著文章,皆遞交他來判檔次。
他快閱覽衆文士們遞上來的詩詞文章,指尖翻飛,硃批如電???
“《夜遊寒山寺?秋鍾》??聞鄉!”
“《憶寒山》??無品!”
“《寒山寺鐘鳴》??鎮!”
“《夢憶寒山》‘一枕松風驚夢後,
寒山寺外月初殘。”??[出縣]!謝棲鶴!好,好詩!”
顧雍判了百份詩詞,終於見到一篇出縣,猛然直腰,拍案叫好。
燃香漸盡!
在數百份詩詞文章之中,他竟然判了五篇[出縣]。
“不錯!
往年的【金陵十二家】詩會,一場能出三篇'出縣'之作,便已是極限。可今日這詩會第一題,竟一口氣湧現五篇!!
江南道一城十府,果然是文脈昌榮,才俊輩出!”
顧雍眼中精光閃爍,難掩讚歎之色。
不過,讓他疑惑不解的是,江州府的諸秀才們竟然無人遞交詩詞文章,一篇都沒有。
江行舟沒有動筆。
而江州府的十多名秀才們,韓玉圭、沈織雲、曹安、陸嗎...他們也沒有一個人動筆落墨。
他們經歷過太多,經驗極其豐富??但凡有江行舟在的場合,除了科舉外,他們是絕不願意動筆,以免自取其辱。
謝棲鶴負手輕笑,斜睨江行舟,笑問:
“咦?江兄,爲何你們江州府秀才皆遲遲不動筆,莫非...被這文氣所懾?”他抬手指向香案,“香已燃至拇指長短,江州才子莫非要全軍覆沒?”
江行舟抬眸,眼底笑意淺淡,卻如寒潭映月,清冷而深邃。
他指尖輕點桌案,聲音不疾不徐:
“諸位請先。”
稍頓,又補一句:
“江某,最後寫。”
??他太清楚,一旦自己落筆,此詩便再無他人可寫。
畫舫內,滿座靜。
衆秀才或撇嘴,或冷笑,皆道此人狂妄至極。
暮色四合,秦淮河面碎金浮動,兩岸燈火倒映水中,恍若星河傾瀉。
河畔人潮如堵,卻寂然無聲。
千百雙眼睛凝望着畫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都在望着畫舫,生怕驚擾了那一支懸而未落的筆。
“不知江公子,究竟...能寫出何等詩作?”
衆人心中暗問,目光灼灼如炬。
“縱是寫一篇'出縣”之作也好,至少不負江州才子之名。怕只怕...只怕他連這最低的期許都...達不到!”
河風忽起,吹皺一池燈影。
那畫舫上的身影終於動了??
畫舫中央,香已殘盡,剩餘少許星火。
江行舟眸光微垂,掃過那縷將炮的香火,忽而抬首????眼底寒芒乍現,如劍出鞘!
韓玉圭、曹安、陸鳴等江州府衆秀才們,見江行舟要動筆,立刻圍聚觀看。
江行舟執筆而起,雪白宣紙在案上鋪展,墨未落,而文氣已?然逼人!
筆鋒驟動,才氣灌注!
兩個瞬息??
一篇七絕詩已成!
“[《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最後一筆,鋒芒畢露!
“錚??!”
宣紙驟然炸響,如劍鳴清越,霎時華光進射,畫舫廳內,滿室生輝!
詩成,即????鳴州!
江行舟佇立畫舫,負手而立,忽而朗聲吟道:
“[月落]????”
二字如金石墜地,聲震秦淮!
要時間??
金陵城上空的雲靄驟然散開,一彎殘月自西天垂落,清冷月華如天河傾瀉,直貫畫舫。
整條秦淮河爲之一靜,粼粼波光化作萬千碎玉,畫舫四周升騰起朦朧霧,恍若謫仙臨世。
那道銀輝如練,自九天垂落,剎那間將整座畫舫浸染成霜雪之色。
江行舟立於船頭,衣袂翻飛,髮絲間亦流淌着清冷的光。
那月光不似凡塵所有,倒像是自千年詩卷中傾瀉而出,帶着亙古的蒼涼與孤絕。
河面波光凝滯,水紋如被冰封,竟映不出倒影,唯有月華如紗,無聲鋪展。
"..."
“這是...何等異像?”
秦淮兩岸,金陵城的無數百姓、文士們紛紛駭然仰首,只見??那月光愈來愈盛,漸漸化作實質般的流銀!
在江行舟周身盤旋,凝聚????從天而降的恐怖才氣,灌滿衣袍。
而後,一字一句,隨他脣齒間吐露,竟在虛空中顯化而出!
"[烏啼]??”
二字甫出,天象驟變!
月華如刃,劈開夜幕。
數道黑影,自雲端俯衝而下,竟是一羣寒鴉妖將振翅,鐵羽割裂長空!
“呱??!”
嘶啞的啼鳴,炸響的剎那,整條秦淮河的水面競凝結出細密冰紋。
秦淮畫舫,兩岸觀者如墜冰窟,有人驚覺手中酒盞已覆?白霜???
《左傳》有載:“鴉鳴爲兇,亡者先兆。”
此乃不祥之亡鳥,正以墨色身影在月輪前盤旋,組成一副詭譎的圖騰,恍若幽冥使者揮毫寫下的訃告!
“[霜滿天]????”
三字落地,天地噤聲。
剎那間??
金陵城上空的月華驟然凍結,化作億萬霜晶,簌簌而落。
那霜不是凡間雪色,
而是透着森森文氣,
每一片寒霜冰片,都映着古老篆文,在墜落中發出金玉相擊的清響。
整座金陵城池開始褪色。
秦淮河面霜中凝出數寸薄冰,畫舫雕欄綻開霜花。
兩岸燈火次第熄滅,唯有霜紋在磚瓦間蔓延,將金陵城拓印成一張蒼白的碑帖。
最駭人的是一一
那些霜痕竟在金陵城的城牆上自行遊走,漸漸爬滿了金陵城牆,競拼成《詩經》殘句:[蒹葭蒼蒼,白露爲霜...]
“[江楓漁火]????"
四字一出!
天穹驟然裂開一道長河虛影,如一道潑墨,橫貫金陵。
河面楓葉蕭蕭,每一片都浸着血色,飄落竟如火焰一般灼出焦痕-
“嘩啦!”
江水忽分,一葉烏篷,從長河虛影中破浪而出。
船頭老漁翁佝僂如弓,手中一盞漁火,卻似摘星而來,那點青焰不過豆大,卻照得漫天霜晶滋滋蒸騰!
最?人心魄的是??
老者蓑衣下翻湧的竟不是江水,而是凝成實質的兵戈煞氣,跨越千年時空的歲月之河。
歲月之河,漂浮着“戰國箭鏃、唐末陌刀、大漢斷戟”……………萬千兇兵在浪中沉浮,將漁火映成修羅血燈!
“[對愁眠]????”
二字吐露,萬籟俱寂。
一股恐怖的愁意,頃刻間籠罩金陵城。
衆人茫然,神魂震盪,萬千種愁緒難以言述,猶如離魂一般怔怔出神!
“[姑蘇城外寒山寺]??”
七字真言,如鍾破曉!
那長河虛影驟然凝實,浪濤中一座巍巍古寺拔地而起,青磚黛瓦染着千年香火.....在歷史長河的浪濤中巍然不動。
寺門“吱呀”洞開,一道昏黃燭光漫過江面。光照之處,霜紋退散成《金剛經》梵文,煞氣兇兵熔作護法金剛像。
“[夜半鐘聲????到客船]"
“咚????!”
一聲鐘鳴裂空而來,如遠古神?的嘆息,震得歷史長河泛起粼粼波光。
寒山寺的千年銅鐘無人自撞,聲浪化作一圈圈金色梵文,在時空中盪開漣漪。
那梵文所過之處,山河震顫,文氣翻湧,似要喚醒沉睡的六朝舊夢。
而就在這鐘聲餘韻未散之際??
“吱??呀??”
一艘烏篷客船穿透時光迷霧,無聲無息地泊在歲月長河的盡頭。船身斑駁,青苔蔓生,每一道木紋都鐫刻着千年風霜。
船頭立着一名清雋冷峻的少年文士。
硃砂點眉,霜染?角。
文劍懸腰,衣袂獵獵。
他就這般踏着亙古的鐘聲,乘舟而來!
彷彿從《文心雕龍》的殘頁中走出,又似自《世說新語》的墨痕裏凝形。
長河彼岸,鐘聲未歇。
而他的眼眸,已映出整個盛唐、強漢的月光。
船身斑駁,似歷經千年風霜,終於抵達了彼岸。
"......"
“這...這怎麼可能?!”
“那長河客船的虛影...是江行舟?!"
秦淮河畔,畫舫內外,人羣騷動。
無數百姓們目瞪口呆,衆文人雅士更是面色煞白,眼中滿是驚駭與茫然。
“分明是六月酷暑,怎會突降寒秋纔有的寒霜?這...!”
“快看那天上!那幾道黑影...竟是才氣所化的飛禽妖將?!"
“天吶!這漫天霜氣....引發了《詩經》蒹葭蒼蒼,白露爲霜”的天地異象!何等驚人的詩意,竟能引動文氣共鳴至此!”
“我方纔...彷彿被捲入歲月長河,眼前盡是一場場刀光劍影...回過神來,竟已冷汗涔涔!”
“咚!”
“咚!”
“咚!”
“咚!”
“咚??!”
五聲鐘鳴,如驚雷炸響,震徹金陵!
詩成,鳴州???!
剎那間,整座金陵城爲之沸騰???
秦淮河的粼粼波光中,
畫舫的琉璃燈影裏,
文廟的硃紅廊柱間,
貢院的青石階前,古城牆的斑駁磚縫內......無數璀璨才氣噴薄而出!
這浩蕩文氣如天河倒懸,月華映照秦淮畫舫。頃刻間灌滿金陵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寸磚瓦。
六朝煙雨似乎爲之凝滯,天地間唯餘文廟鐘聲迴盪??
良久未息!
秦淮畫舫上,燭影搖紅。
江行舟手中墨筆未擱,案前宣紙,已自生光華????
那頁《楓橋夜泊》在衆目睽睽之下,迅速褪去凡紙之形!
紙頁簌簌震顏,如金戈鐵馬錚鳴。
墨跡流轉間,凝成片片銀鉤鐵畫,字字浮空三寸,綻放出刺目光。
整張宣紙化作琉璃金玉之質,在案幾上錚然作響,似要破空而去!
“這是......【鳴州】首本!”
滿船文人駭然失色。
鳴州文寶,現世金陵!
明月樓上,雅間內檀香嫋嫋。
“詩成,鳴州??!”
翰林學士周敦實豁然起身,神情難以置信。
“[月落、烏蹄、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老學士聲音顫抖,一字一頓地吟誦着。
“妙啊!‘對愁眠'三字,道盡人間清愁!”
他看在在座的衆進士們,“這夜半鐘聲到客船??掃盡煙火氣,洗盡鉛華,不染纖塵,實乃天籟之音!”
“僅此一篇,壓倒《寒山寺》碑林三百篇!”
“僅此一篇....天下再無文章,能題《寒山寺》!”
翰林學士周敦實不由老淚縱橫,有些踉蹌。
窗外月光如水,映得他鬚髮皆白。
“好!好孩子!老夫在翰林院蹉跎數十載,也僅僅出一篇鳴州而已!”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卻帶着哽咽。
明月樓的雅間內,在座的五六位進士神色皆是劇變,面面相覷,眼中盡是驚駭與茫然。
“這......不可能!”
有人猛地站起,袖袍帶翻茶盞,卻渾然不覺。
“作弊?幕後捉刀?絕無可能!
縱然請翰林、大儒出手,也未人有能超越此篇!
這等詩才,天下幾人能有?”
“可偏偏??江行舟不過一個秀才,怎會寫出如此......驚世駭俗的“鳴州'之作?!”
“此篇,當爲《寒山寺》題目,千古第一篇...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一篇!”
有進士喃喃自語,跌坐在座位上,聲音發額,彷彿仍沉浸在那詩句的餘韻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雅間內,滿座寂然。
良久,纔有人長嘆一聲,聲音微?:
“此篇一出,《寒山寺》一題,怕是再無人敢提筆......
另一人指尖輕叩案幾,目光灼灼:
“何止不敢提筆?此詩已盡奪蘇州府寒山寺的天地造化,怕是往後千年,也難再出一篇可與之比肩!”
衆進士默然。
秦淮河上,畫舫燈火驟然一滯。
"--"
顧雍身形猛然一晃,指節死死扣住桌沿,面色如紙。
他堂堂舉人之身,評點【出縣】之作尚可遊刃有餘,可若遇【達府】的篇章??他連評判的資格都沒有!
更勿論,【鳴州】級的文章!
謝棲鶴手中玉骨摺扇“啪”地墜地,謝雲渺踉蹌後退半步,扶住雕欄才堪堪站穩。
......
大錯特錯!
他們本想,藉助這場【金陵十二家】詩會,逼迫江行舟動筆寫出低劣文章,現出原形,醜態畢露!
可是,卻不曾想,竟然逼迫江行舟寫出了一篇[鳴州]文章,剎那間一騎絕塵!
令秦淮河畫肪的十府秀才,舉人,盡皆望塵莫及!
此刻,王謝世家子弟們,眼底唯一片駭然。
這場【金陵十二家】詩會,根本就是??????一場自取其辱的荒唐鬧劇,白白爲江行舟揚文名!
可是現在,他們已經騎虎難下,進退兩難!
忽聞秦淮河畔一聲悲鳴,一名舉人掩面長泣。
“兄臺何故如此悲慟?”
旁人驚問。
那舉人仰天悲嘆:“自今日起,《寒山寺》一題,我如何還敢再提筆?!"
此言一出,蘇州衆秀才如遭雷擊。
方纔還沉浸在詩會歡愉中的文士們,此刻竟個個淚如雨下。
是啊!
這叫他們這些蘇州士子,以後還怎麼有臉,再提筆寫寒山寺?
只要想及今日,便慚愧難以自容,恨不得鑽入地縫。
轉瞬間,秦淮畫舫、兩岸,哭聲震天!
那些來自蘇州府的秀才,舉人們,此刻竟都捶胸頓足,悲從中來。
“嗚呼哀哉,痛失我姑蘇寒山寺!”
“嗚呼哀哉,痛失我姑蘇楓橋!”
他們引以爲傲的姑蘇府第一名勝,文士訪姑蘇必報到之處,今日竟被一名江州士子,以一首《楓橋夜泊》奪去了一切天地造化!
蘇州文士的奇恥大辱啊!
"09--"
先前叫?最的秀才突然撲跪在地,悔不當初,額頭重重在青石板上:“唐燕青兄教訓的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乃.......實乃讀聖賢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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