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明月樓。
雕花朱欄外,秦淮河上畫舫流光,絲竹聲隱約飄來。
二樓雅間內,觥籌交錯,酒香氤氳。
江行舟一襲青衫,被韓玉圭、曹安、薛氏兄弟等,數十位江州同窗故友圍在中央,衆人舉杯相賀,笑聲朗朗。
“江兄此番榮膺?江南四大才子之首,當浮三大白!
據我所知,我們江州府近五十年來,未曾有人得此封號了!”
曹安滿面紅光,將酒盞重重一碰。
“僥倖!”
江行舟搖頭輕笑,眼角卻掩不住意氣風發的神採。
若非江南書社的周敦實老翰林願意提攜,他也無法得此殊榮。
酒至微醺,江行舟正欲揚手喚小二結賬,卻見明月樓大掌櫃已領着四名夥計疾步而來。
那掌櫃約莫知天命之年,身着雲紋錦緞長衫,腰間羊脂玉佩隨着步伐叮咚作響,此刻卻將身子躬成滿月,一張圓臉笑得褶子都擠作一團。
“給江公子見禮了!”
未等江行舟回應,掌櫃已竹筒倒豆子般說道:“咱們金陵府自誕生江南四大才子,就有不成文的規矩。
江南四大才子這等文壇魁首,但凡在酒樓、茶肆、畫舫、歌臺這些雅處,一應酒水茶點皆是分文不取!
若是攜了親朋故舊宴飲,其他賓客的賬目統統按七折算!”
他搓着手,腰彎得更低,滿臉堆笑。
這“江南四大才子”的封號可不是虛名。
在江南士林中的聲望如春江潮水,號召力極強。
但凡他們駐足之處,必引得無數文人墨客爭相前往。
金陵城的商賈們早把這筆賬算得門清。
且不說四大才子自帶的人氣能讓酒樓座無虛席,
若是衆士子們在酒樓吟詩,興致勃發,當場寫下一二篇[達府、鳴州]級的墨寶,更是發了!
酒樓必定抄錄一份,以精美卷軸將詩詞文章在牆壁、樑柱最顯眼處,恨不得將自己招牌都更名!
從此,此處成爲文人墨客必遊的盛景。
江行舟在秦淮畫舫詩會,所著的四篇鳴州級詩詞文章,如今皆已被抄錄,裱成丈二金屏,引得多少文人擲金求觀。
日日皆有書生排隊,學子們爭相設宴。
掌櫃偷眼瞧着江行舟的神色,心裏已撥起算盤,今日若能留下半闕新詞,明日就能讓樓前多掛一塊“江南第一才子江郎題筆”的金字招牌。
想到此處,臉上的笑容又熱切了三分。
“竟有這等好事?”
陸鳴手中摺扇“唰”地收起,眼睛瞪得溜圓,這可省了近小半的錢。
“這江南才子的名號,倒比想象中更實惠些!”
薛家兄弟對視一眼,突然拍案大笑:“妙極!往後咱們去秦淮河畫舫聽曲,定要拉着江兄同往!”
“正是!”
韓玉促狹地眨眨眼,“這“江南才子'的金字招牌,可不能白白浪費了。”
窗外,烈陽正懸在秦淮河上,將粼粼波光映照得如同碎金。
衆人正談笑風生之際,忽聽樓梯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一名身着皁衣的府衙差役班頭匆匆上樓,目光一掃,便朝江行舟快步走來,抱拳行禮道:“江公子,可算尋着您了!”
他雙手恭敬地遞上一封燙金請帖,道:“刺史韋大人今晚在金陵城,多景樓設宴,邀一衆江南名流,特意叮囑務必請江南四大才子...尤其是江公子,賞光赴宴。”
江行舟微微一怔,接過請帖,指尖觸及那燙金紋路,竟覺幾分沉甸甸的分量。
刺史乃江南道封疆大吏,所設之宴,非權貴豪紳、文壇泰鬥不得入席。
如今竟親自遣人送來請帖,足見禮遇之重。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還禮,溫聲道:“煩請回稟韋大人,學生定當準時赴宴,不敢怠慢。”
“是!”
差役躬身應下,又行一禮,方纔匆匆退去。
江州衆士子聞言皆驚,面面相覷道:“此乃何等盛宴?...”
“刺史大人設宴,規格之高,豈是我等尋常秀纔可赴...江兄爲江南四大才子之首,方得此殊榮。”
曹安笑道。
江行舟淡然一笑:“諸位稍安,待我赴宴歸來,自有分曉。”
暮色漸染,華燈初上。
江行舟踏着落日餘暉,行至金陵城外最負盛名的多景樓。
樓前車馬如龍,錦緞華蓋的轎輦排成長列,駿馬嘶鳴間,盡是權貴豪紳的身影??金陵十二門閥的家主、蘇州鹽商巨賈、各府世家的家主,乃至掌管漕運、錦帛的各府專員,皆紛至沓來。
“張兄臺!久違了!”
“王兄!翰林院一別,多年不見,越發精神了!”
樓前賓客寒暄之聲不絕,衣香鬢影間,盡是江南最顯赫的人物。
江行舟手持金帖,拾級而上,踏入多景樓。
此樓臨江而築,飛檐翹角間盡攬江天一色。
憑欄遠眺,暮靄沉沉,江水如練,遠處漁火點點,與天際晚霞交映,更顯金陵盛景。
他循席入座,抬眼便見江南書社的周敦實老翰林已在席間。
周老雖年逾花甲,卻精神矍鑠,一襲青衫儒雅如舊,此刻正含笑望來。
江行舟略整衣袖,拱手一禮:“周老大人安好。”
周敦實而笑,抬手示意:“江郎不必多禮,快請入座!今日高朋滿座,老夫正好爲你引薦幾位大人。”
江行舟微微欠身,向四周幾位進士拱手致意。
放眼望去,席間盡是朱紫貴人?????青袍舉人、緋袍進士,更有數位身着翰林院服的學士,端坐其間。
談笑間皆是鴻士之氣,舉手投足盡顯廟堂氣象。
江行舟一襲略顯素淡的秀才青衿,在多景樓宴席,顯然屬於極罕見的少數。
僅有“江南四大才子”之中的江行舟、謝棲鶴、王墨青,這三位秀才,有資格赴宴,踏上多景樓。
另外一位四大才子顧雍,乃是舉人文位。
席間低語不絕,衆門閥家主們交頭接耳,卻皆面露困惑。
“此番宴席,竟將江南道數百門閥、世家盡數邀至!數十年以來,未曾有這般陣仗......”
“韋大人此舉,究竟所爲何事?”
有鹽商以袖掩口,與身旁世家族長私語;
門閥家主執扇輕搖,目光頻頻望向主座;
各府漕運使更是神色凝重,暗自揣度。
衆人環視四周,見滿座朱紫,卻無一人知曉此番盛宴的真正用意。
衆家主們不由若有所思??能讓江南道封疆大吏如此興師動衆,只怕絕非尋常聚宴這般簡單。
賓客漸至,滿座生輝。
忽聞,多景樓大廳外,金鑼三響,侍者高聲唱道:“江南道刺史韋大人、學政杜大人到??”
但見,兩隊衙役執戟開道。
韋觀瀾一襲紫袍玉帶,面容肅穆如古松臨崖;
杜景琛青衫博帶,眉目間卻隱現鋒芒。
二人步履生風,身後十餘名府要員亦步亦趨,端的是威儀赫赫。
“參見刺史大人!學政大人!”
滿座衣冠聞聲而起,數百朱紫貴人齊整躬身。
錦袍翻浪間,環佩叮噹作響。
江行舟隨衆行禮,餘光瞥見學政社大人嘴角噙着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看了他一眼。
兩位大員徑自登臨主座,侍者連忙奉上茶茗,擺於金絲楠木案幾上。
“諸君,坐!”
韋觀瀾廣袖輕拂,滿堂肅立者這才紛紛落座。
此刻樓外暮雲低垂,恰有一縷夕照穿透雕窗,將主座映得金光粲然。
韋觀瀾緩緩起身,紫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微微閃爍。
他目光掃過滿座賓客,沉聲道:“諸位。”
這一聲喚得滿堂寂然。
連侍者都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今日召集江南道諸位賢達,實有一樁軍國要事相商。”
他眉間溝壑更深,手指摩挲着腰間玉帶,“想必諸位皆知??那妖庭敖盤踞太湖水府,麾下數萬妖兵橫行無忌。”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之聲。
“沿岸百姓不敢耕種,漁戶閉網,商旅斷絕。各府太守聯名血書,已堆滿本官案頭。”
韋觀瀾聲音漸沉,“本官請奏朝廷,決定親率十萬大軍,征討太湖妖庭!”
最後四字擲地有聲,在多景樓雕樑畫棟間久久迴盪。
韋觀瀾話音落,滿座驟然沸騰。
“大人英明!早該除此妖患!”
一位錦袍玉帶的進士豪紳猛然拍案而起,杯中酒液濺在繡金袖口也渾然不覺。
他雙目赤紅,聲音嘶啞:“數月前,我三艘貨船沉於太湖附近,三千擔文粟米盡餵魚蝦!”
席間頓時譁然。
“何止商路!”
另一位白髮老翁進士,顫巍巍拄杖起身,枯瘦的手指幾乎要將棺木杖捏碎,“老夫在嘉興縣的三千畝良田,顆粒無收,都是那些妖孽作祟...!”
“殺!該殺!”
怒喝聲此起彼伏。
江行舟冷眼旁觀,見那些平素矜持的門閥世家家主們此刻個個面目猙獰。
鎏金燭臺上,燭火被衆人殺氣激得忽明忽暗。
韋觀瀾抬手虛按,待聲浪稍平,沉聲道:“本刺史欲興兵討伐!但是奈何十萬大軍出動,耗費巨糜,江南道府庫糧餉不足。
本次宴會,望各位門閥家主,捐獻十萬大軍出徵所需軍餉、糧草,略出綿薄之力??畢竟,剿滅太湖天庭,這對各位都有利!”
瞬息之間,滿座門閥豪紳家主,鴉雀無聲。
樓臺窗外暮色,將廳內衆人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啊...?”
“這...!”
滿座門閥世家家主,臉上激昂的怒色尚未褪盡,卻已凝固成尷尬的沉默。
這場春江宴,竟是要他們出糧餉?
韋觀瀾的目光緩緩掃過廳堂,
方纔痛除妖患的豪商此刻死死盯着酒盞,彷彿那青瓷中藏着救命稻草;
白髮老翁愕然,柺杖不知何時已滑落在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衆世家豪紳們,都不約而同地望向金陵十二家。
金陵十二家錦衣華服的老者們如泥塑木雕,卻是看向實力最雄厚的王謝門閥兩位家主??翰林學士王肅、翰林學士謝玉衡。
素袍玉冠的王肅垂眉低目,一襲玄衣的謝玉衡沉默不語。
他們二人不說話,金陵十二家不會表態。
金陵十二家不帶頭,其他江南十府豪紳更不會出頭。
謝氏門閥家主謝玉衡指尖一頓,青玉杯沿泛起一圈漣漪。
他抬眸時,眼底似有寒星閃爍:“刺史大人,乃朝廷軍務,理當由戶部撥餉,或者江南府庫撥付錢糧。
而不是苛捐雜稅,給大周百姓增加負擔!
若論攤派...
我等小家小業,如何供養得起十萬大軍?!”
韋觀瀾聞言,不由嘴角冷笑。
大周朝廷戶部撥糧餉?
朝廷每年從江南道抽走大量糧食糧餉,以彌補塞北道邊疆戰事。
難道朝廷還能從塞北,再把調集的錢糧返還給江南道不成?
想想也不可能!
至於江南道府庫,也不知被哪裏來的碩鼠喫了個精光。江南道的糧餉去哪裏了,在座的金陵十二門閥比他更門清!
否則,他今晚找江南道衆門閥來做什麼?
“江南府庫缺糧餉,而諸位家業也負擔不了太多。”
此時,卻聽江南道學政杜景琛忽然撫掌而笑,袖中玉牌叮噹作響:“老夫倒有個兩全之策,不讓諸位爲難??”
他指尖輕點席間,
“不如以文位定例。
由文位最低的秀才帶頭捐銀。
秀才若每捐銀一兩,舉人五倍,進士十倍。
這不過分吧?”
此言一出,
滿座緊繃的肩頸驟然一鬆。
五倍於秀才?這確實不過分!
席上數百位家主不由齊刷刷望向江行舟、謝棲鶴、王墨青這三位僅有的秀才??寒門秀才江行舟青衫單薄,謝氏公子棲鶴正把玩着鎏金酒盞,王墨青則垂眸盯着案上《春江宴》的燙金請帖。
三人案前皆只擺着清茶,在一衆瓊漿玉液中格外扎眼。
“學政大人主意甚妙!”
“便按此來爲軍餉募捐!”
他們頓時鬆了一口氣。
江行舟寒門士子,縱然手頭有錢,也難免寒門小氣的毛病,捐獻銀兩必定不多。
再怎麼捐,他也不可能比在座的衆門閥世家有錢糧。
而謝棲鶴和王墨青二人,出身金陵王謝門閥,他們心中有數,定然也不會捐太多!
謝棲鶴與王墨青目光一觸即分,彼此眼底皆映出對方微蹙的眉頭。
廳內燭火忽明忽暗,照得謝棲鶴腰間羊脂玉佩泛起幽光。
今晚不出錢是不行!
眼看,就快秋闈!
他們可不敢此時在刺史大人、學政大人眼前,留下一個刻薄小氣,不顧大局的印象??否則,舉人文位還想不想要了?
但是,也不能出的太多。
金陵十二家恐怕要大出血了,回去定然遭到祖父嚴厲叱責!
他指尖輕叩案幾,忽而展顏一笑:“江兄乃‘江南四大才子'魁首,不若由江兄先行?”
話音未落,王墨青已執壺斟茶,青瓷盞推至江行舟案前,滿臉笑容:“謝兄此言大善。江兄捐多少錢糧,我二人必當追隨。”
滿座驟然一靜。
衆人聞言,心頭不由暗贊!
好算計!
好一招以退爲進!
寒門學子,縱然手頭有少許銀兩,也不多。縱使傾其所有,於金陵門閥子弟,不過九牛一毛。
他們出資跟江行舟齊平,這樣旁人對他們二人,也無可指責。
這般既全了體面,又堵了悠悠衆口。
“咚!”
江行舟茶盞落案,驚碎一室算計。
茶湯晃動的漣漪裏,倒映着十二張紫檀案幾上未動的珍饈。
堂中燈火,照亮他清癯面龐上一閃而逝的冷笑。
江行舟沉吟,從衣袖中掏了掏,卻是臉色露出赧顏之色,起身朝學政杜景琛一躬。
“學臺大人!
說來慚愧,學生自少寄居薛府,靠薛府接濟,未曾外出謀食...錢財淺薄,並無收入,平日求學購買各色典籍,開銷又大。
囊中所剩不過四五十兩銀子,還是從江州來金陵前,薛夫人所贈學資...有些拿不出手!”
頓時,滿廳衆門閥豪紳們鬨笑,心中徹底放鬆下來。
江行舟會沒錢?
他們纔不信!
隨便一筆潤筆之費,替別人潤一潤文章,那也是可觀之數。
但是,這位江州府的寒門子果然還是小氣,連幾十兩銀子都不願拿出來。
縱然捐個數十兩,他們也只需再添五倍,十倍之數便可。
他們也算對學臺大人,對刺史大人有個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