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擷芳畫舫。
刺史韋觀瀾環顧衆人,朗聲宣告:“本屆七夕文魁,江司馬江行舟!”
這“七夕文魁”之封號,乃江南文壇重器。
翰林學士之下皆可角逐,不論進士、舉人,但凡胸有錦繡者,皆可一爭高下。
與那“江南四大才子”的封號截然不同????那是用來激勵三年一度參加秋闈的秀才封號。舉人以上,並不參與江南四大才子的評選。
“謝大人恩典!”
江行舟收起已經化爲一件[半步鎮國]文寶的《鵲橋仙》,
隨後躬身接過那方鎏金托盤,其上??[陰陽魚硯臺]墨色沉凝,[鳳求凰筆]毫光內蘊,[君子文佩]溫潤如水......七八件極品進士文寶,在燈火下流轉華光。
四座舉人,進士們看了不由羨慕的喉頭滾動。
這些雖是進士文寶,卻極其難得。
如非翰林學士,極難得到這些極品的大雅文寶!尋常舉人、進士,更怕是一輩子都摸不着它們的邊角。
秦淮夜宴,三十六畫舫燈火如晝。
衆士子執玉杯、擊檀板,甚至即興將《鵲橋仙?纖雲弄巧》改編成歌舞曲目。
引來衆人喝彩,紛紛傳唱。
“咕嚕~!”
尤其是那牛蠻國的使節,此刻銅鈴般的雙眼瞪得滾圓,虯鬚上還掛着酒珠,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幾上,震得琉璃盞叮噹作響。
“好!好個“勝卻人間無數!”
它聲如雷,渾身酒氣蒸騰,“江司馬這七夕詞,當真說到俺們牛族心窩子裏去了!
此詞,俺老牛必定帶回我牛蠻國,成爲鎮國之詞!”
說罷,它竟拎起半人高的酒甕,琥珀色的瓊漿在月光下漾出漣漪,直接倒灌入喉:“今日不醉不歸,誰慫誰是犢子!”
它非要拉着江行舟,痛飲三大甕美酒佳釀。
“好!”
江行舟也不拒絕,舉起案上一罈美酒,大口痛飲。
頓時,畫舫內爆發出一陣喝彩!
直至夜深,星河低垂,酒漬染青衫,衆士子方纔醉醺醺的踉蹌下畫舫。
槳聲燈影裏,猶聞士子彼此攙扶,醉語呢喃:“你是金風...我是玉露...!
來,兄臺,你我再痛飲一盞酒!
勿要憐惜在下!”
是夜,江南道,無數名門世家的少女/少婦無眠。
一首[半步鎮國]《鵲橋仙?纖雲弄巧》攪動江南道,已經是七夕第一情詞!
惹得深閨的大家小姐們,素手持抄的詞箋,在香閨榻上輾轉反側。
“父親大人!”
金陵陳府,陳學士家的千金小姐陳巧焉,攥着一紙詩箋,
她眼眶泛紅,眼波盈盈的哀求:“江司馬尚未娶親,可否遣媒人前往...?
女兒此生,非江郎不嫁!”
“痴兒!”
老父親將茶盞重重一擱,嘆道:“你沒見詞中‘金風玉露一相逢'寫的是誰???那可是薛國公府的掌上明珠!
爲父又有何本事,與薛府一爭高下?!”
燭花爆響。
江南門閥、世家,哪個不想把這位江南鄉試第一解元,江南第一才子,前途無量的少年郎搶回府當女婿?
偏生被薛國公府佔了先機,否則他早就讓媒人上門說媒去了。
那可是跟着大周太祖打過天下的第一勳貴,
雖然如今薛府的實力不如以前,可這世襲罔替的國公府,也非尋常門閥世家可比。
除非有比國公府更高的門邸,否則這乘龍快婿,終究是鏡花水月,求之不得。
更深漏殘,
江行舟踏着月色回到金陵客棧。
飲了不少酒,他臉色微冷,酒意微醺,解開衣裳,衣袂間猶帶秦淮河畔的脂粉酒香。
回到天字一號客房,他隨手摘下玉冠,任青絲散落肩頭,窗外徐風吹來。
瞬間清醒了不少。
隨後,他將剛的來的那方[陰陽魚硯臺文寶]放在案上。
倒入半盞清水,以墨條在硯臺內輕旋。
果然,
一尾清魚破水而出,鱗片映生輝;
一尾墨魚擺尾相隨,如夜霧凝形。
雙魚交銜,??才氣自生,竟隱隱有清越之聲起。
“好一方靈硯,果然是極品進士文寶!”
江行舟眸光微亮,不由讚歎。
隨後,他執起那支鳳求凰筆,蘸墨時筆尖泛起淡淡清輝,提筆開始抄撰典籍《左傳》。
??每日花費一個時辰抄書,這是他五載以來的慣例,從未更改。
墨落宣紙,字字生光。
《左傳》經文在筆下流淌,青玉般的才氣如煙似霧,卻只耗去他自身一分才氣。
其餘九分才氣,由這[陰陽魚硯臺]墨液可以提供,極大節約了才氣。
這對他寫大長篇的詩詞文章,大爲有利!
光陰似水,
歲月如梭。
隨後的日子,江行舟每日都是雷打不動的章程??
卯時初刻便踏着晨露,往刺史府點卯,
早晨在金陵城的街巷間轉悠一二個時辰,體察民情,街巷煙火。
餘下的光陰便盡數鎖在金陵客棧內閉門讀書。
府衙裏的老吏們都曉得,
這位掛着實習司馬官銜的年輕人,對尋常官場歷練得心應手,沒什麼能拷問住他,此時心思全系在來年春闈上。
他們自然也不再將那些重要的公文簿冊過他的手,浪費他的時間。
江南道雖有常有各色文會、詩會。
但江行舟也藉口閉門讀書,沒有再去參與??他的各色封號實在是拿的太多了,其餘的還是留一點給別人吧,都搶了容易遭人恨。
對此,江南道也無士子敢再詆譭半句,說出江郎才盡的誑語。
他們已經徹底的領教了江行舟的實力??沒有最強的詩篇,只有更強的詩篇!
江行舟的詩詞文章,總是在超越他自己!而他身後,整個江南道,早已經無人能望其項背!
這是近乎碾壓一般的巨大優勢!
根本無人,敢於發起挑戰!
甚至,有江南士子發出悲鳴??
“你若不學詩,見江郎如井底之蛙望明月!
你若學詩,見江郎如蚍蜉見青天!”
江行舟只要參加文會,這各種文會魁首定然是沒有他們的份,
他們也是被打怕了,心中唯有寄望江司馬別來參加文會。
如此,他們才能分潤到一些文會的文名。
...
一晃。
數月光陰倏忽,轉眼已是霜降。
北風捲着霜氣越過長江,直入江南地界,將金陵城染成一片素白。
刺史府的青瓦、檐角、階前,白露凝作寒霜。
江行舟開始收拾行囊、書籍,準備北上大周洛京趕考事宜??
春闈在即??每三年一場,關乎大周天下舉人命運的會試,定在開春之後。
但他深知,若等到過了年節才動身,只怕沿途風雪阻滯,或是其它突發變故,容易誤了考期。
老舉人們常說:“赴京趕考,寧早三月,不遲一日。”
通常大周各道的舉人們,會提前三月以上抵達洛京。
然而,京城居,大不易!
洛京的客棧掌櫃們最懂在春闈時節漲價??冬至剛過,房錢便一日貴過一日。
那些囊中羞澀的寒門舉子喫不消,往往要稍微一月,推到年關將近才動身,省下這一兩個月的憑金,夠買幾車文炭。
而家底殷實,朱門繡戶的舉人們,大多會選擇在秋雁南飛時,入寒之前便啓程北上。
他們會提前三個月,在洛京貨下精舍,紅爐煮酒,雪窗課讀,連除夕的爆竹聲都透着從容。
江行舟自然是打算早點出發,免得趕路匆忙。
江行舟從刺史府領到了一紙實習證明。
青綾爲面的文書上,刺史朱印殷紅如血,[實習司馬]四字力透紙背。
這薄薄一紙“實習觀政”文書,卻是春闈入場的通途????
沒有這官署印信證明,任你才高八鬥,也不開春闈的朱漆大門。
韋刺史將這封實習證明文書遞給他時,硃砂印泥猶帶溫潤。
老大人指節在文書上輕輕一叩,眼尾笑紋裏藏着三分期許:“江司馬收好。
此去春闈,老夫在金陵等着聽你的蟾宮折桂。”
他在江南道擔任刺史,剿滅太湖天庭,錢糧稅賦更是超額完成徵收,政績異常卓越。
說不定,他也可能調任回洛京任職,在京城遇到江行舟。
“必不負大人栽培!”
江行舟雙手接過文書,觸手生涼,恭敬的躬身告辭。
江行舟回到金陵客棧,提筆蘸墨,在燈下連書四封。
信箋帶着炭火氣飛向四方:
一封往蘇州府衙,約了在蘇州府衙擔任實習別駕的韓玉圭,
一封遞江陰縣衙,約實習主薄曹安,
一封寄太倉縣衙,約實習縣丞陸鳴,
最遠那封,要渡水去周莊鎮,約了擔任鎮教導的顧知勉,讓四人前來金陵城匯合。
江陰縣今歲赴考舉子大約二三十人,赴考的舉人不少,有雄心壯志者,都會赴京趕考。
但是,這四位俱是江陰薛府私塾,裴驚疑老夫子門下的“同年同窗”,關係自然非本縣的其他人舉人可比。
信至三日,四人皆動身。
韓玉圭從蘇州府衙領了實習文書,帶上丫鬟青,乘着一輛座駕,便啓程上船趕赴金陵;
曹安辭別江陰縣時,老縣令塞給他一包禦寒的薑茶;
陸鳴的行李最輕,只帶了一卷太倉縣誌;
顧知勉騎了一頭驢,臨行時,周莊鎮學的蒙童們追着他的青驢跑了五裏路。
金陵城南的渡口前,四人的船幾乎同時抵達,座駕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顧兄堂堂舉人,怎麼騎頭驢爲座駕,來赴京趕考?”
韓玉圭見顧知勉騎着驢下船,不由一愣,失笑。
那青驢似是聽懂人言,忽然不滿的打了個響鼻。
“韓兄!”
顧知勉拍了拍驢耳,笑道:“我在周莊鎮任教導,常在鄉野私塾之間走動,車駕行走不便,便買了一頭驢爲代步。
這蠢物隨我走遍周莊三十六座?,踏過水田阡陌。
不曾想,倒也坐的舒坦。”
顧知勉倒也沒有不好意思,說着從褡褳裏摸出半塊麥餅,“臨行前我要走,它撒腿追到渡口,倒比學童們還捨不得我。
我捨不得將這頭蠢驢留在鄉下,只能帶着上路了!”
驢子嚼着麥餅,尾巴甩得歡快。
這青驢比奢華的馬車座駕便宜太多,幾塊麥餅就餵飽,倒也省了他平日裏不少花銷。
“顧兄果真是常在鄉下跑,這臉都曬黑了!....倒是壯實了許多,不像以前的白面書生了!”
曹安和陸鳴也是大笑,顧知勉騎頭青驢無拘無束,倒也是灑脫。
江南霜降,
江行舟的書信已如春燕般飛向江南道各府、縣。
他還書信約了唐燕青、徐燦明,甚至謝棲鶴、王墨青等幾十名甲榜舉人,一同赴京趕考。
他們雖非同窗共讀,卻是同榜登科;
舉人功名已入“官籍”,在朝廷吏部待缺。
此去春闈,不論他們能否金榜題名考中進士,來日朝廷吏部選官,他們總要在這大周官場相逢。
倒不如趁這風雪兼程,先結下一段同舟之誼。
很快,衆舉人們紛紛響應,一起乘船走大運河水路,北上。
臨行那日。
江行舟和衆舉子猛登船時,金陵城尚籠罩在晨霧中。
江行舟本欲悄然離去。
本想揮一揮衣袖,如一片薄雲般飄過江南,不帶走一片雲彩。
可是,
不知怎的。
舟楫方動,忽聞岸上笙簫驟起。
但見??
秦淮畫舫的歌姬們羅袖翻飛,從街巷間湧出,唱着相送的歌舞;
衙役們高舉歡送的朱牌,【金榜題名】、【蟾宮折桂】、【連中三元】、【獨佔鰲頭】,在晨光中列陣。
韋刺史的官轎碾過露水,杜學政的馬車驚起棲鴉,周敦實率文社諸生執禮而立,府衙衆官緋袍玉帶迤邐相隨。
更有金陵城聞聲趕來的百姓們,紛紛奔走相告,將新蒸的桂糕、蜜漬的棗脯、炒香的花生,紛紛搬運上樓船。
“江郎此去,當如鴻鵠振翼,高中狀元!”
韋觀瀾廣袖迎風,聲若洪鐘,在晨光中遙遙拱手:“願諸君乘長風破萬里浪,待金榜題名時,莫忘江南煙雨故人!”
“江郎!”
兩岸頓時響起一片喝彩,歌姬們手中的紅綢隨風翻卷,竟似要追着樓船遠去的方向飄去。
江風忽暖,吹散一河碎金。
“諸公,再見!”
江行舟佇立樓船之上,望着碼頭岸上,滿城相送的人羣,不由眼眶微微溼潤。
這算不算是,江司馬青衫溼?!
他心頭微動。
喉頭微動,江行舟終只深深一揖。
別了!
江南道!
待他日後再回江南,必是衣錦還鄉,榮歸故里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