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與楊婉清同時轉頭望去。
小院門旁,柳沐雪一襲紫羅裙曳地,裙角繡着細碎的銀紋,在月光下流轉着淡淡光澤。
她面覆白紗,僅露出一雙寒星般的眸子,正落在相擁的二人身上,
那看似冰封的眼底,藏着幾分難以捉摸的漣漪,似嗔似疑,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秦明指尖微頓,順勢輕輕推開懷中的楊婉清。
他怎會不懂柳沐雪的心思?
蓮花福地中,他爲脫身謊稱莫瑤是道侶,如今卻與另一位女子當衆相擁,情愫外露。
更遑論此前誤看了她的清白之軀,這般糾葛疊加,任誰都會心生芥蒂。
“柳師姐何時抵達?”
秦明上前半步,拱手問道。
見她眸色未動、默然不語,便側身抬手,引向身側的楊婉清:
“這位是舍妹楊婉清。”
“不必與我解釋。”
清冷的聲音驟然打斷他的話,柳沐雪紅脣輕啓,
“我有事尋你。”
說罷,她抬腳越過二人,裙襬掃過青石地面,不帶一絲拖沓地徑直走向茅屋。
楊婉清的目光追隨着那抹紫影,心中暗歎:
“異族嗎?真美啊!”
隨即視線轉回秦明身上,柳眉微蹙,眸光流轉不定。
秦哥哥與這位仙子是什麼關係?
哥哥身邊的女子真不少,那位美人執役,現在又來一位異族仙子。
只是對方曾出手相助,送李叔張嬸脫離險境,這般貿然探問關係,未免太過無禮。
她深知秦明未及弱冠便能帶着三人脫離妙靈門,手段定然不凡,
而這位柳仙子能有如此能耐,絕非尋常內門弟子,自己若是多言,反倒可能給他添麻煩。
見她神思恍惚、指尖無意識地絞着衣角,秦明輕聲喚道:
“婉兒。”
楊婉清毫無反應,他便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聲音又沉了幾分:
“婉兒,回神了。”
楊婉清這才驚醒,抬眸望向他,斟酌着開口:
“秦哥哥,這位仙子,便是送李叔、張嬸出城的那位吧?她是......”
話到嘴邊,終究還是把“你與她是什麼關係”嚥了回去。
“她名喚柳沐雪,是我在蓮花福地中相識的師姐。”
秦明緩緩解釋,
“我將你們的處境告知於她,承蒙她出手相助,才讓李叔他們平安離開。”
他頓了頓,原本想說些關於二人糾葛的話,卻又覺得此刻多說無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楊婉清淺淺一笑,眼底的疑慮悄然壓下:
“哥,柳仙子尋你定是有要事,你快過去吧。我去竈房燒鍋熱水,待你忙完,給你泡腳解乏。”
秦明看着她乖巧順從,卻依舊不自覺絞着衣角的模樣,心中微動,笑着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他清楚,此刻任何解釋都可能越描越黑,不如暫且擱置,轉身快步朝着茅屋走去。
推開門,便見柳沐雪正立於屋中,玉手負於身後,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神色淡然。
“今日多謝柳師姐出手相助,此恩秦某銘記在心,日後定當報答。”
秦明反手帶上門,拱手行禮。
柳沐雪聞聲轉身,眸中寒意淡了幾分: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不知師姐此番前來,可是爲丹霞谷試煉之事?”
秦明不再客套,直截了當地問道,他知曉柳沐雪向來不喜繁文縟節。
“秦師弟倒是心思通透。”
柳沐雪輕哼一聲,尾音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傲嬌,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他方纔與楊婉清相擁的方向。
秦明脣角勾起一抹淺笑,故作不解地挑眉:
“能得柳師姐讚譽,實乃秦某榮幸。只是不知,師姐口中的‘心思通透’,是指哪方面?”
柳沐雪鼻息間又輕哼一聲,帶着幾分嬌嗔般的不滿扭過頭去:
“自然是指你能猜中我此行的來意。”
秦明心中瞭然,這分明是在爲方纔的事喫醋生氣。
他並不意外,反倒生出幾分篤定。
男人當有這份自信。
“正好,我也正想與師姐商討試煉相關事宜。”
他伸出右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師姐請坐。”
二人隨即在屋中央的木桌兩側相對而坐。
柳沐雪斂去臉上的嬌態,恢復了往日的清冷,玉手輕拂桌面。
一道淡藍色的流光從她指尖溢出,在桌面上起伏流轉,漸漸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地圖,正是丹霞谷的全貌。
“此處便是丹霞谷。”
她細指輕點地圖邊緣。
秦明面上依舊神色淡然,心中卻暗叫不妙。
柳沐雪這般主動拿出地圖,看似是坦誠相告,實則是想不動聲色地套出如夢令的具體位置。
如今地圖已攤在眼前,他若是刻意迴避,反倒容易露馬腳。
可若是直接指出,又怕說錯細節。
轉念一想,柳沐雪既能拿到如此完整的地圖,想必對谷中大致情況早已摸清,不如順勢而爲。
“柳師姐果然手眼通天,得此完整地圖,試煉難度大減,這可真是件至寶。”
秦明順勢奉承一句,目光卻緊緊盯着地圖上的紋路。
柳沐雪面上毫無波瀾,對他的誇讚置若罔聞,指尖依舊在地圖上滑動:
“此圖是楊氏一族的楊羽辰所贈。爲確保靈寶萬無一失,還請秦師弟告知如夢令的具體詳情。”
“楊氏一族......”
秦明心中默唸。
先前他以盜天機推演楊婉清的仙緣時,便知曉她是驪國三大修仙世家楊氏的私生女,
此刻聽聞楊羽辰之名,難免心生聯想。
抬眸問道:“不知師姐口中所言之人,是否來自碧龍江下遊江岸的楊家?”
柳沐雪美眸微動,掠過一絲訝異:
“秦師弟也知曉這楊家?”
得到確認,一個模糊的念頭在秦明腦海中漸漸成形。
“有幸聽友人提及,故而略有耳聞。”
說罷,抬手直指桌面地圖的正中心,
“如夢令的大致方位,便在此處。”
柳沐雪順着他的手指望去,眸中閃過一絲探究。
“不過,此處需找到特定入口方能進入,且谷中兇險異常,妖獸、禁制遍佈,師姐需多加提防。”
秦明補充道,心中卻暗自盤算。
距離盜天機揭示詳細信息還有一日,他如今只知靈寶在中心地心,
其餘細節一概不知,只能先這般硬着頭皮穩住局面。
隨即擺出一副坦然模樣,攤了攤手:
“不瞞柳師姐,此谷我實則並不熟悉,僅知曉如夢令的大致方位,其餘細節一無所知。
不知師姐可否爲我講解一二?”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一個能在妙靈門臥底的天庭下宗弟子,怎會不瞭解自家地盤的情況?
這番話分明是扯開話題,不願分享關鍵情報。
但她也早有預料,如此重要的情報,換做是自己也會牢牢掌控。
如今能初步得知大致位置,也算是不虛此行。
“師弟留在妙靈門,當真是屈才了。”
柳沐雪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打趣道,
“不如此次試煉結束後,來我監天司任職,憑你這裝糊塗的本事,定能有一番作爲。”
秦明自然聽出她的調侃。
監天司既管對內事務,也主對外交涉,交涉之道,本就少不了幾分裝糊塗的能耐。
笑了笑,拱手道:
“師姐謬讚了。”
見他這般不卑不亢的模樣,柳沐雪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意沖淡了眼底的清冷,多了幾分無奈與鮮活。
她玉手輕抬,指尖再次點向地圖,開始爲秦明詳細講解丹霞谷的情況:
“丹霞谷分內外兩谷,形如水中漣漪,共分四圈。
最外側是蒼木林,其中棲息着少量一級妖獸與妖植,還生長着十年份左右的靈草。
第二層由沼澤與草地構成,此處一級妖獸更爲常見,靈草年份也多在百年上下。
第三層被一道萬斤石牆包圍,修士需注入大量元氣方能打開缺口,且谷內設有禁制,無法動用飛行法器,
進入後是一片焦土,雖盛產各類晶石和稀世靈草,卻也盤踞着大量一級妖獸,兇險倍增。
最中心是有一深不見底的洞穴,其中出產的丹霞石是罕見仙材,丹霞谷之名便源於此。”
介紹期間,秦明面上始終平淡無波,彷彿早已洞悉一切,心中卻將每一處關鍵信息都牢牢記下。
一個時辰後,柳沐雪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瑩白玉佩,遞了過去:
“秦師弟,此物你收好,試煉時可憑藉玉佩相互聯繫,遇事也好有個照應。”
秦明雙手接過玉佩,觸手溫潤,其上刻着繁複的符文,拱手道:
“多謝師姐。”
話畢,柳沐雪不再停留,轉身朝着茅屋外走去。
推開門,便見楊婉清正站在小院中,雙手交握於身前,目光焦急地望着屋內,月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身影。
柳沐雪足尖一點,腳下生出一朵淡紫色浮雲,身形飄然而起,丟下一句話便消失在夜色中:
“秦師弟,替我向你家莫瑤道侶,打聲招呼。”
秦明愣在原地,手中捏着玉佩,心中暗自腹誹:
不是吧?真就這麼當面拆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