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布營之法,不可急促;須得驗查營角,置拒馬、陷馬坑………………”
六月初五,在惠登相入寇順慶,侯良柱與秦良玉急的同時,自漢中、勳陽而來的左光先與秦翼明則率軍與鹽場關的劉貴匯合,合軍五千進逼太平。
左光先等人的到來,使得太平城內的姚天動等人變得尤爲緊張。
一時間,太平城風聲鶴唳,那些被火炮破開的牆垛都被修復,更有數千穿着棉甲的搖黃兵卒守在馬道上。
“烏合之衆罷了,劉遊擊是如何被這等烏合之衆擊退的?”
正在修築的營門前,年過四旬的梟將左光先此刻正穿着魚鱗甲質問身後的劉貴,而劉貴則是連忙上前躬身道:“搖黃盜寇中,有一部精銳,數量不下八百,盡皆穿着暗甲,好鬥戰。”
“正因此部牽制末將麾下家丁,這才使得搖黃盜寇有了可趁之機。’
“末將以爲,對此部不可輕視,且需得將其剿滅,不然放虎歸山,恐不便將再成大害。”
劉貴誇大了敵軍的數量,這麼做只是因爲他擔心左光先向洪承疇彈劾自己。
好在左光先沒有心思搞這些內鬥,他在聽完了劉貴的話後,便將目光看向了自己身側的矮壯將領。
“我軍中有兵二千四百,其中騎軍八百,步卒千六百,另有民夫四千。”
“騎軍可分兵兩處,堵上太平東西二門,而步卒則可用於強攻北門。”
“秦總兵麾下土兵可調往太平南門十裏外設伏,若賊寇見事不可爲,必然走南門出逃,秦總兵可配合我部精騎,趁勢將其剿滅。”
“好!”聽到左光先的話,秦翼明不假思索的應下,畢竟他手裏只有五百白桿兵和一千土兵。
如果可以,他自然是不想用自家好不容易操訓得出的白桿兵去攻城的,所以左光先這番話正合他意。
見秦翼明應下,左光先再轉頭看向劉貴:“你率部先登,戴罪立功。”
“末將領命......”劉貴心裏自然不情願,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抗令,左光先完全可以彈劾自己,將自己奪職罷黜。
他沒有拒絕的資格,因此他只能寄希望於麾下家丁與營兵稍微出些力,趕在那支精銳反應過來前佔領腳跟。
這般想着,他便轉身朝着身後的營內走去,同時叫喚着家丁們將火炮備好,等待明日交戰。
在他離開後,左光先與秦翼明也沒有繼續站在營門處,畢竟他們這些年剿滅的盜寇實在是太多。
去年搖黃盜寇與張獻忠、李自成等人攻打夔州時,秦翼明便與他們交過手。
對於秦翼明來說,他確實看不上姚天動等人,而左光先就更不用說了。
便是高迎祥、李自成和張獻忠、羅汝纔等人他都沒少追殺,更何況小小山寇。
面對搖黃盜寇,左光先只是派出塘騎偵查方圓十五裏的情報,避免惠登相殺個回馬槍,接着便不再插手,任由副將指揮minute紮營。
“直娘賊的......怎麼有這麼多騎兵?”
“天王,這官軍數量也太多了。”
太平北門城樓上,白蛟龍與張顯着急看向姚天動,姚天動也臉色凝重,但他並沒與安撫二人,而是詢問起袁韜:“石人山那邊如何說?”
“還沒有消息傳回。”袁韜有些躊躇,而姚天動聽他這麼說,便知道事情大半是不可能了。
“哼!”姚天動冷哼,隨即道:“便是沒有他劉峻、朱軫,我們也能守下這太平城!”
儘管沒有得到劉峻的回信,但姚天動依舊自信覺得自己能守下太平城。
這份自信不是旁人給的,而是過去一個月時間裏,他不斷在太平城內打造甲冑,爲麾下將士裝備了一百多套布面甲後的自信。
算上這一百多套布面甲,如今他軍中足有近四百名布面甲兵。
朱軫能以三百甲兵追着劉貴打,他相信他們不比朱較差,更別提他還有近三千棉甲兵。
攻佔縣城的好處便是這般明顯,官軍只是給了姚天動一個多月的時間,他便讓軍中甲冑增加了三成。
哪怕其中大部分都是輕型棉甲,但這也比戰襖好多了,更何況他們此前還在太平城內繳獲了劉貴遺留的那些火炮和火器。
這般想着,姚天動便吩咐道:“三軍輪值,時刻戒備官軍,這太平城是我們的,誰也搶不走!”
“是!!”
見姚天動如此鎮定,四周還有些慌亂的將領也稍稍安了心,畢竟城內的糧食和鐵料還有許多,每堅持一日,他們的實力便強橫一分。
在這種念頭下,太平城上空的戰雲開始逐漸濃稠,而彼時距離太平城四百裏外的米倉山則時刻關注着如今的東川境況。
米倉山的議事堂內,劉峻雙手撐在那碩大的沙盤前,目光則是看着太平、渠縣兩處戰場。
今早他剛得到消息,左光先與秦翼明被調往太平,而巴州已經到位的衛所戰兵也迅速南下渠縣。
這兩則消息,無疑是在說明,官軍正準備裏應外合的將惠登相、姚天動兩部人馬剿滅。
只要官軍剿滅姚天動,那肯定就會知曉漢軍的情報,屆時自己也將暴露在官軍眼底下。
劉峻沒有去救援的打算,而是能拖則拖。
如今他每拖一個月,便有二百多套甲冑出爐,就能裝備二百多弟兄。
雖然他不對姚天動等人抱有期待,但戰爭的事情誰又能說清楚?
實在不行,姚天動等人能暴露的也只是石人山的朱軫,而朱𨱅那邊的情況,劉峻已經通過書信瞭解的差不多。
除非川東的官兵都去圍剿朱軫,不然短時間內根本無法攻破石人山。
“將軍!”
堂外傳來腳步聲,劉峻抬頭看去,果然見到了湯必成急匆匆走來的身影。
“什麼事情,能把我們湯中軍弄得如此慌張?”
面對壓力,劉峻倒是沒心沒肺的笑着,而湯必成則是頂着苦瓜臉說道:
“漢中府的弟兄傳來消息,四日前官軍中的大小曹率軍進入漢中府,如今正在鞏昌寧羌、漢中等處圍剿流寇。’
“大小曹?”聽到曹文詔這對叔侄的消息,劉峻的笑容倒是微滯片刻。
如果他沒有記錯,曹文詔應該是在今年五六月於關中被李自成設伏擊敗,自刎而死。
如今已經是六月,曹文詔卻活得好好的,並從關中趕赴漢中剿賊,這顯然與混天星惠登相入川,侯良柱被調離龍安府有關。
畢竟流寇對於入川的念頭就沒有斷過,如果能攻破龍安府,那陝西的二十幾萬流寇便有了可以劫掠的地方。
歷史上有侯良柱率部駐守此處,洪承疇自然放心,而今侯良柱前往順慶府剿賊,而賀人龍等人分身乏術,那就只有剛入關中的曹文詔叔侄可以調遣了。
“真沒想到,我竟能影響到歷史走向了。”
劉峻在心底苦笑,並不覺得這是條好消息。
稍微平復了心情後,劉峻又抬頭看向湯必成,爽朗道:“讓馬驛的弟兄們注意好自己的安危,若能獲取官軍重要的情報,額外發十兩賞銀。”
“十兩?”湯必成聞言深吸口涼氣,這可比得上普通賣力氣的驛夫,不喫不喝近兩年的收入了。
漢軍之所以能那麼輕鬆的獲取許多官軍情報,最重要的就是收買了官府馬驛的驛夫。
縱使如此,他們收買驛夫的價格也不過二兩銀子罷了。
只爲了二兩銀子,驛夫們就可以毫無負擔的出賣各地官軍的情報,更別說如今劉峻將重要情報提高到十兩的價格了。
爲了這十兩銀子,估計驛夫們自己都會去收買情報,哪怕只有兩三成賺頭,也足夠驛夫們擠破腦袋了。
“各部兵馬數量,甲兵數量、騎兵和馬步兵的數量,還有多少火炮,多少民夫、多少車糧草等等......都在此列。’
劉峻將自己認爲的重要情報標準給說了出來,必成聽後鬆了口氣,心道如果是這種情報,十兩銀子倒也不貴。
畢竟在陝南、四川的官兵也就那幾部,這情報相當於一錘子買賣。
只要獲得這幾部官兵的情況,後續就不用刻意收取這些情報了。
“此外,趁着官軍還沒有反應過來前,向順慶府、成都府、龍安府、重慶府、夔州府、潼川州、敘州、嘉定州、眉州等處派出適合擔任諜頭的弟兄,收買各地馬驛的驛夫及衙門的差役,以此獲取各處衙門情報。”
劉峻對湯必成交代着,湯必成聽後點頭,不過還是提醒道:“若是要向這麼多地方派出諜頭,所耗費的銀子恐怕不少。”
“總歸要花出去的。”劉峻不假思索回答,同時繼續說道:
“二郎給我回了消息,說朱三麾下的村寨中,喫不飽的青壯很多。”
“我準備讓二郎將那些青壯帶來米倉山操訓,將王通、齊蹇麾下補充爲部,二人各自拔擢爲千總。”
如果說劉峻前面的話還在湯必成接受範圍內,但如今的話就令湯必成感到壓力了。
“如此便三部爲營,算上鐵匠坊和礦工及社學,我們要養活五千多人,這是否有些多了?”
“按照眼下軍中的錢糧,再算上派出諜頭所需的銀子,恐怕只能支撐五六個月。”
湯必成躊躇着勸說,劉峻卻不假思索的搖頭道:“能撐過這五六個月再說。”
“若是太平城的姚天動等人撐不下去,恐怕官軍不日便要出兵圍剿石人山了。”
見劉峻這麼說,湯必成也知道漢軍是真的要明牌與官軍交戰。
哪怕的漢軍實力不弱,但朝廷的強大依舊刻在他心底,這讓他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下去準備吧,鐵匠坊那邊稍微休整幾日,再募些學徒,差不多每月也能制甲二百六七十套。”
“五六個月後,即便無法將甲冑裝備全營將士,卻也大差不差了,總歸能與官軍較量。”
"......"
在劉峻吩咐下,湯必成有些渾渾噩噩的走出了議事堂。
在走出後,他回頭看了眼這議事堂,心裏只能指望劉峻與官軍交戰後能改變態度,接受朝廷的招安。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議事堂內的劉峻則是深吸了口氣,招呼龐玉往社學走去。
“咱們真的要和官軍打起來了?”
龐玉壓着語氣裏的激動,小心翼翼詢問着。
“能不打最好不打,如果能拖到來年五月則最好。”
劉峻與龐玉說着自己認爲合適的時間,因爲他記得張獻忠和李自成差不多在崇禎十年左右試圖攻入四川,且對四川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如果自己能搶在李自成和張獻忠前佔據四川要道,避免張獻忠和李自成禍亂四川,那四川的底子就會更厚些,也更方便日後的自己打出去。
“要我說,官軍也沒甚可怕的,湯中軍他們這些讀書人還是太怕朝廷了。”
龐玉口無遮攔的說着,劉峻聽後忍不住笑道:“你都看出來了?”
“我又不是瞎子。”龐玉甕聲吐槽道:“他與鄧書辦就差把害怕兩個字刻在臉上了。”
“哈哈哈哈……………”劉峻爽朗笑出聲,而龐玉則是自顧自道:“等咱們擊敗了官軍,那時我定要好好嘲笑他們。”
“嗯嗯,我替你記着這話。”
劉峻調侃着龐玉,接着便與他走出了漢軍營寨,不多時便來到了東邊的社學。
他們來到社學時,社學內的郎朗讀書聲不斷傳入耳內,而兼領社學的王懷善在見到劉峻和龐玉的身影後,則連忙從他辦事的屋子內走出,來到劉峻面前作揖:“將軍。
“嗯......”劉峻應了聲,接着詢問道:“辦學兩月有餘,學子們讀書識字的情況如何了?”
“差不多都能識得二百多個常用的俗字了。”王懷善不假思索的回答,劉峻聽後有些欣慰,卻又有些惋惜。
他本來是打算明年與官軍交戰,接着佔據保寧與龍安等府,卡住李自成等人入川通道,同時再挑選些人管理兩個府。
如今漢軍隨時會暴露,他也沒有時間等待這三百學子爲自己治理兩個府的縣鄉了。
若是真的要與官軍開戰,漢軍必須立馬佔領保寧府,接着將保寧府境內的工匠集中起來,讓軍器局恢復產能,同時以老帶新的方式擴軍數倍。
軍隊的事情好說,但地方治理的事情就不好辦了。
“汝山(表字),這些日子與教習們的交流如何?”
劉峻詢問王懷善,王懷善聞言則是不假思索道:“按照此前將軍您交代的,該瞭解的都瞭解差不多了。”
“那你以爲龍安、保寧二府的童生有多少?”劉峻再度詢問。
“應該不少於五百人。”王懷善結合從童生們口中瞭解的信息,大致給出了個數目。
不僅如此,他大概從劉峻的語氣裏聽出了什麼,所以主動說道:
“這些童生,大部分都是些富戶和平民童生,但凡有權有勢的士紳,基本都會給家中子弟捐個監生(秀才)的身份。”
“若是將軍想要用這些人,除了富戶出身的童生不好招募外,其餘的平民童生倒是好招募得很。”
花錢買監生的身份,這在幾十年前還是稀罕事,如今卻已經變得十分普遍了。
不過想買監生的身份,家裏還必須有官身和十分充足的財力纔行,不是普通富戶能負擔得起的。
如普通人仇富那般,平民出身的童生也會仇視那些才學不高,捐監生來任官的官員。
對於劉峻來說,這些平民童生和富戶童生興許便是他與官軍開戰後,能助他管理地方縣衙的能人。
不過要是選擇用這些人,那社學這邊就沒有這麼緊迫了,也該適當性的爲他們增加課程。
明代的算術類書籍,如果系統性編撰爲教材,那基本可以用於研究一元高次方程的數值解法,欠缺的主要是相對等的數學符號。
如萬曆年間的《算法統宗》,其內容與後世初中的數學內容差不多,如“韓信點兵”、縱橫圖等內容,與後世的初等數論相差不多,通常在高中競賽或選修中出現。
如果有相對應的數學符號,《算法統宗》的許多內容還能精簡,不至於像看天書那般頭暈腦脹。
想到此處,劉峻便對王懷善說道:“繼續讓先生們教導學子們讀書識字,等教導的差不多了,我來出教導《算術》的書冊。”
“等九月秋收,放學子們回家一個月,我會與先生們交代《算術》的書冊,與他們講解遍其中關鍵內容。”
“出書?”王懷善愣了愣,心道您不也是沒考上秀才的童生嗎?
好在這話他只敢在心裏想想,卻不敢直接說出來。
不過面對他的疑問,劉峻也咋舌道:“去歲至今,我不知看了多少雜書,其中自然有算術的書,自然是比大部分人要懂得算術的。”
“除了這算術外,我還準備出其他的書,不過這是以後的事情了。”
劉峻口中其他的書,便是如物理、化學、生物等書,不過這些書到底能不能寫出來,那就得看他與官軍最後交戰的結果了。
要是他打贏了,這些書自然會如期寫出,但如果他打輸了,那就是另外一說了。
這般想着,他又看了眼社學內的學子們,心裏不知是什麼感受,末了只能搖頭道:“好好照看這些學子。”
“是!”
王懷善躬身行禮,等他再抬頭時,劉峻卻已經帶着龐玉轉身離開了社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