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將軍,在下告辭。”
“慢走......”
議事堂外,隨着楊奎朝着門口的劉峻作揖,湯必成也帶着他朝着倉庫走了去。
瞧着二人離去,劉峻站在原地不知思索什麼,而站在他身後的龐玉則是甕聲道:“那姓楊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嗯”劉峻應了聲,也知道他是在說楊琰,而非楊奎。
過往交易,楊琰都是親自前來,而今他沒有來,要麼就是找到了靠山,要麼就是時局有變,亦或者二者皆有。
劉峻比較相信二者皆有這個理由,因爲在他瞭解中,楊琰是個十分小心謹慎的人。
更何況剛纔楊奎也說了,漢中府和保寧府突然強徵了許多鄉兵,致使南下困難了些。
強徵鄉兵看上去很正常,畢竟混天星在南邊鬧得很大,但如果官軍是發現了什麼,利用混天星來混淆視聽呢?
想到此處,劉峻的臉色微變,接着對龐玉吩咐道:“召王通他們全部來議事堂。”
“好...”龐玉頷首,但接着問道:“要不要殺只雞?”
“殺只雞幹嘛?”劉峻無語看向他,龐玉見狀氣餒,卻見劉峻抬起手道:“一隻怎麼夠喫?殺三隻!”
“好!”龐玉雙眼放光,點頭如搗蒜,連忙對門口的親兵招呼殺三隻雞,同時派人去王通他們前來。
於是等到王通、齊蹇、鄧憲、劉成和交易完後的湯必成姍姍到來時,議事堂前院倒座房的小竈已經飄出陣陣香味了。
劉峻沒有在正堂說事,而是來到東廂房內的圓桌坐着,龐玉也是如此。
“來了就都坐下吧,邊喫邊說。”
劉峻對他們招呼着,而湯必成幾人有些小心翼翼,只有劉成大大咧咧坐下。
“大哥,今日怎地突然讓人殺雞,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劉成從倉庫來,自然也知道楊奎帶來了貨物,但他不覺得自家大哥會因此而特意殺雞。
由此可見,在米倉山內想要隨時喫頓肉食還是挺困難的,所以劉峻突然殺雞的舉動纔會讓湯必成幾分小心翼翼。
面對幾人的小心翼翼,劉峻也笑着說道:“官軍估計已經知道我等的事情了。”
“什麼?”
面對劉峻的語出驚人,衆人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哪怕是前番叫囂殺雞的龐玉也是如此。
見衆人表情如此,劉峻開口道:“如今漢中雖然有許多小流寇,但數量也不過數百上千人。”
“漢中府前些日子突然強徵兵,但鄉兵對付不了流寇,那他們強徵兵是爲了什麼?”
“更別說保寧府如今沒有什麼流寇土匪,保寧府爲何也強徵了鄉兵?”
“若是我想的不錯,官軍多半是曉得了我等的消息,強徵鄉兵是爲了搜山。”
巴山畢竟是山脈,要是光靠家丁和營兵、衛所兵搜索,那不知道要搜到何年何月去。
這種情況下,歷朝歷代的官軍都是讓民夫或鄉兵去幹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情。
只要搜到了漢軍的蹤跡,接着便是官軍蜂擁而至。
這個道理衆人都懂,但他們搞不懂的是,劉峻既然已經知道了,那他爲什麼還笑得出來。
“將軍,若真是如此,那您怎麼還笑得出來?”
鄧憲猶豫着開口,可劉峻聽後卻忍不住笑罵道:“那我總不能哭吧?”
“若是我隨便哭哭,就能把官軍哭,那我現在就帶着你等去大雄山上好好哭哭。”
劉峻這話將衆人說的無言以對,而他看衆人不說話,便主動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心中早就有和官軍較量的準備,又怎麼可能因爲他們要來圍剿我等而膽怯?”
“更何況官軍如今只是招募了鄉兵,連營兵都未派來,我何必擔心?”
解釋間,劉峻繼續看向湯必成等人,對他們詢問道:“如今營內弟兄和巴山的弟兄有多少了?披甲幾何?”
面對這個問題,湯必成如數家珍道:“如今米倉山這邊有二千一百五十七名戰兵,巴山那邊有一千二百六十名戰兵。”
“不過其中一千四百多名弟兄都是新卒,操訓超過三個月的老卒只有兩千人出頭。
“朱三那邊的弟兄還差百二十六套甲冑,我等這邊還差九百七十套甲冑。”
“此外巴山那邊應該還會送二百多新卒過來,這二百多新卒便是二百多套甲冑的缺口。”
“算上進入送來的工匠,想要補全甲冑的缺口,起碼還要五個月時間纔夠。”
“除了兵卒外,銀子和糧食還夠半年用度,朱三那邊也劫掠兩個堡,錢糧還夠七個月用。”
“府衙對他們這次劫掠鄉堡也沒有什麼動作,想來是官軍爲了迷惑我等,特意與府衙打了招呼。”
湯必成說罷,劉峻將目光投向王通與齊蹇:“弟兄們的軍械和火器火炮準備的如何?”
“除甲冑外,其餘的長槍刀牌和弓箭都備齊了,光箭矢就有二十萬支,五百斤的佛朗機炮在軍中有二十四門,各石堡及軍械庫中還有七十三門。”
“軍中的鳥有五百三十六支,定裝的藥子有十七萬個,火炮的藥子也不少六萬四千個,手榴彈三萬六千個。”
齊塞將大致的情況說了出來,劉峻聽後看向劉成:“庫存的火藥還有多少?”
“不少十二萬斤。”劉成不假思索的回答,劉峻聽後點了點頭,心道這些箭矢和藥子足夠漢軍三千多人打四五個月了。
眼下朝廷還不知道他們分營米倉山和巴山,以爲漢軍都在巴山境內。
若是朝廷再知道石人山的消息,那想來不日便會派人暗中監視石人山。
擺在面前的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是立即動兵打保寧府。
以漢軍分營的情況和實力,完全可以在官軍反應過來前,直接拿下廣元、昭化、南江三縣,以及林、百丈、劍門、朝陽、七盤、飛仙等六關。
保寧府共二州八縣,但其中的南部的二州五縣都位於羣山丘陵中,易守難攻。
劉峻倒不是擔心打不下,而是擔心人數較少的漢軍,沒有那麼快的速度在官軍反應過來前,將其它二州五縣拿下。
如果不能在開始就把雪球滾大,那等四川官員反應過來,聯合鄉紳開始反抗的時候,漢軍打得就要艱難多了。
歷史上張獻忠就是沒能一口氣收復四川全境,結果被楊展、王命臣、朱化龍、譚文等一堆反應過來的四川官員堵在了保寧、龍安和成都這些地方。
等他再想往南打時,卻已經打不動南邊的楊展等人了。
劉峻要起兵佔據保寧府,光憑現在手中這三千多人還是太少,況且官軍也不會給他太多時間。
“現在是八月二十,距離秦嶺山道降雪還有兩個月,官軍若是真的要打,那定然會在這之前打。
劉峻目光看向衆人,見衆人已經適應了與官軍交戰的消息,他微微頷首道:
“我等要麼不打,要麼就把官軍打到反應不過來。”
“三千人還是太少,我等的錢糧既然可以支持半年,那就繼續招募弟兄,將巴山、米倉山境內能招募的青壯都招募進軍中。”
“只要打下保寧,進而向北邊的寧羌、西邊的龍安進軍,就能徹底封死從陝西進入四川的兩條主道,逼官軍只能走松潘或東邊的夔州。”
“只要拿下龍安和保寧、寧羌三地,我等就可以依託地勢來與官軍打持久戰!”
“持久戰?”衆人微愣,但還是很快反應過來了這個詞。
只是面對劉峻的說辭,湯必成卻擔心道:“龍安府、寧羌和保寧都是易守難攻的地方。”
“依弟兄們所收集的消息,龍安府起碼有兩千兵馬,寧羌則有寧羌衛,而保寧境內則不少兩千官兵。”
“更何況東邊的太平還有起碼三千官軍,南邊的順慶更有上萬正在圍剿的官兵,夔州還有三四千兵馬。”
“以我等手中兵力,便是翻爲六千人,也得對付最少六千官軍才能拿下一州二府,且南邊還有一萬六七千的官兵。”
“若是南邊官軍攻來,我等這點兵馬又如何堅守?”
湯必成的擔心有是道理的,如今他們滿打滿算訓練超過三個月的老就兩千多人。
哪怕官軍再給他們三個月,他們最多也就裝備八九百人,連如今衆弟兄的甲冑都湊不全,更別提剩下那三千多新卒了。
這點兵馬,確實不是南邊上萬官軍的對手。
面對他的問題,劉峻則是直接說道:“龍安府、保寧府、寧羌州都是重鎮,而重鎮則多軍戶,軍戶多則匠戶多。”
“只要拿下保寧府,便立馬以老帶新,以老卒一千帶新卒四千,同時將保寧府的軍器局恢復生產。”
“以保寧府的情況,錢糧充足情況下,每年產出的甲冑軍械數量不會少於五千套。”
“如果再拿下寧羌衛,只需要三個月就能將弟兄們裝備起來。”
“至於南邊的官軍....”劉峻頓了頓,接着掃視衆人道:
“官軍既然要剿滅巴山盜寇,那剿滅的自然不僅僅是我等,還包括了姚天動等人。”
“左光先等三千餘人駐蹕太平不動,顯然就是想以太平爲界,將巴山一分爲二。”
“若是我料想不錯,夔州營應該已經分兵,沿着太平將巴山分開,將我等與姚天動限制在巴山西部。”
“等南邊的官軍剿滅了混天星後,侯良柱與秦良玉則是會分兵南江、通江、巴州、達州、東鄉等處要地,然後進兵圍剿。”
“只要他們分兵,我等就先出兵擊垮保寧府內的官軍,然後攻下寧羌州,等來年開春拿下龍安府甚至松潘衛。”
劉峻說的分兵進剿戰術,其實就是明軍常用的分兵合擊戰術。
這個戰術放在明初沒有任何問題,因爲明初明軍戰力彪悍,上千步卒都敢和數百騎兵對沖,甚至迂迴包抄並全殲蒙古騎兵。
可問題在於,如今的明軍不是明初的明軍,分兵合擊這種辦法只要遇到實力相當的敵人,那就基本與失敗掛鉤了......最典型的就是薩爾滸之戰。
劉峻現在就是等着官軍分兵合擊,只要官軍分兵,他就立馬先解決保寧府內的官軍,然後與朱三會師。
等其它幾部明軍反應過來,漢軍已經佔領了保寧府,乃至於寧羌州。
依託兩地的甲冑產能,劉峻完全可以趁着冬季,北方兵馬無法南下前,將麾下六千多人全副武裝,擴軍上萬。
儘管沒有紅夷大炮相助,依託數量近百門的五百斤佛朗機炮,也能在開春時節拿五百下龍安府乃至松潘衛。
這個計劃還沒算上他們擊敗官軍後繳獲的甲冑,若是算上,或許來年開春時,他們便已經有上萬精兵了。
這般想着,湯必成突然覺得劉峻的計劃興許真有實現的可能,只是隨着他們攻下寧羌州和保寧府,朝廷定然會派出大軍圍剿他們,屆時他們又該如何守住?
“將軍,寧羌州和保寧府能產出那麼多甲冑嗎?”
王通突然開口詢問,而劉峻則是看向了湯必成,示意他解釋。
湯必成見狀,便與王通解釋道:“朝廷有規定,每年每衛最低制甲一百六十副,而這只是維持衛所軍器運轉的最低產出。’
“若是遇到戰事,如嘉靖年間庚戌之變時的情況,每年每衛甚至能產出兩千多套甲冑。”
“雖說近年來衛所腐敗,軍戶逃亡,但軍戶中的匠戶逃亡後,則多隱匿在鄉紳的田莊裏幹活,所以只要拿下保寧府和寧羌州,每月產出的甲冑不會少於五百套。
“這五百套還是最少的產出,若是將所有工匠集結一處,估計還能翻倍。”
“若是我等真能如將軍所說這般,在最開始擊敗官軍,光繳獲的甲冑恐怕就夠現在的所有弟兄穿戴了。”
湯必成如實解釋清楚,王通聞言鬆了口氣,而齊蹇則始終微皺眉頭。
故此在湯必成解釋完後,齊塞便開口道:“保寧和寧羌的官兵倒是不足爲懼,只要擊垮來的營兵,拿下兩地輕而易舉。”
“只是來年開春後,陝西的官兵必然會南下,說不定還會引起湖廣、貴州和雲南的官兵來,那時我等便是有上萬精銳,恐怕也難以守住兩地。”
齊蹇一如既往的目光長遠,不僅想到了陝西的援兵,還想到了來自湖廣和雲貴的官兵。
只是對於他的這番問題,劉峻也早就想好了說辭。
“若是數省官軍來剿,我等自然難以抵擋,可是諸位也別忘了,陝西和中原的流寇尚未被剿滅,官軍能抽調來圍剿我等的官兵也必然不多。”
“若是抽調官兵太多,那地方上的土司必然會生出不安之心,而我等只要堅守到那時就足夠。’
“以保寧、寧羌數十萬百姓,足夠我等維持上萬精兵數月。”
“只要官軍退去,諸如龍安、松潘乃至夔州等處都將歸屬我軍。”
劉峻說罷,湯必成又再度提出問題:“可是除了官軍,地方上的生員和鄉紳也不容小覷。”
“若是我等攻佔保寧與寧羌,全川震動下,這些鄉紳哪怕隨便捐獻些錢糧,也足夠朝廷招募兵馬,繼續圍剿我等了。”
湯必成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聽多了後,不免令人有些煩躁,故此劉峻也沒有繼續解釋,而是深吸口氣看向衆人。
“事情哪有十足的把握,當初我等在黃崖殺官造反時,若是我與你等說前往朵甘,再繞道米倉山,難道你等就會相信嗎?”
“正如當下,我與你等說攻佔保寧與寧羌,然後再堅守等待機會......你等卻都各自懷有擔心。
“難不成官軍會因爲你等擔心而停下圍剿我等,亦或者你等要坐視官軍圍剿朱三?”
劉峻突然反問,這讓始終提出問題的衆人啞然,不由得也下意識認爲自己有些杞人憂天了。
正如劉峻所說的那般,他們在從黃崖南下前,又何曾想過會有今日的地位和實力?
如今他們提出問題,並不能阻止官軍要圍剿他們的舉動。
他們現在不是主動找事,而是自救。
既然是自救,那何必有那麼多問題?
面對衆人沉默不語,劉峻則是指揮道:“即日起,鐵匠坊每月工錢翻倍,晝夜不停打造甲冑,盡一切手段趕在官軍圍剿朱三他們前,提升我們的實力!”
“是。”湯必成幾人見劉峻都這麼說了,便老老實實的作揖應下。
與此同時,幾名親兵也將燉煮爆炒的幾盤雞肉菜餚端進了屋內,擺在了衆人面前。
隨着香噴噴的菜餚出現在眼前,哪怕心中還有各種擔憂,但卻架不住口中口水不斷分泌。
“喫飯吧。”
劉峻率先動筷,龐玉、劉成緊隨其後,而湯必成等人也紛紛跟上。
一刻鐘的時間過去,飯桌上幾道菜便如秋風掃落葉般被喫了個乾淨。
劉峻沒有交代別的話,而是讓衆人按照他前交代去做,隨後便讓衆人離去了。
片刻後,屋內除了劉峻與龐玉外,便只剩下了滿嘴油光的劉成。
劉峻遞出粗佈讓他擦嘴,而他埋頭擦了擦嘴後,劉峻才詢問道:“要與官軍交戰了,怕不怕?”
“有甚好怕的?”劉成擦完嘴,咧嘴笑道:“實在不行,就繼續往山裏鑽唄。”
“哈哈哈哈哈……………”
劉峻爽朗大笑,點點頭道:“你倒是比他們懂事多了。”
劉成點頭認可,接着嘲諷道:“我瞧他們是讀的書多了,曉得的事情多了,反倒是有些瞻前顧後。”
“若是沒有大哥,我們當初南下路上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能活到如今,多喫了這麼多糧食,便是此次輸了,那也值當了!”
見他這麼說,劉峻眼神欣慰,語氣也不由柔和道:“放心吧,不會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