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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九年正月二十二日,當刺耳哨聲在南部縣的河谷作響,彼時正在炮擊南部縣的秦良玉所部官兵盡皆停下動作,朝着哨聲響起的地方看去。
只見一隊快馬吹哨疾馳而來,並朝着營盤飛快趕去。
“怎麼回事?”
營盤內,當牙帳的帳簾被掀開,寶刀未老的秦良玉從中走出,身後還跟着本該駐守潼川的秦佐明。
爲了攻破南部縣,秦良玉將秦明及其麾下千餘人調到了南部縣。
可現實是,即便秦良玉依仗火炮將漢軍逼退回南部城內,奪取了外圍的壕溝陣地,但她依舊無法攻入城內。
儘管背靠四川,沒有缺糧的問題牽制,但始終攻不進南部縣的問題,依舊困擾着秦良玉。
正因如此,在聽到刺耳哨聲時,她纔會如此迅捷的走出牙賬,只爲聽到什麼好消息。
在她的關注下,轅門方向疾馳進入一隊快馬,快馬來到她面前連忙停下,可帶來的消息卻並非她想聽到的。
“太保,劉撫臺飛報,請您接令後速速退守潼川、順慶二府,並飛報令馬參將、左軍門撤往蓬州、鐵山關。”
“你說什麼?”
秦佐明聽到來人的這話,頓時忍不住上前質問道:“劉臺爲何如此?!”
見秦佐明生氣,前來傳令的正七品都事連忙解釋道:“並非劉撫臺想要如此,而是北路曹軍門與賀軍門缺糧退兵,眼下流寇北路得以解圍,恐怕會舉衆南下。”
“如今川中可用之兵不足二萬,若是少保及馬、秦二位參將麾下兵馬有失,則四川危矣。”
都事連聲解釋,而秦佐明聽到曹文詔與賀人撤軍後,也不由錯愕看向自家姑母。
只見秦良玉聽後眉頭微皺,心中不由升起集結兵馬,在南部縣與劉峻決戰的想法。
想到此處,她便對都事說道:“過往圍城三月中,流寇實力每月都在增長。”
“老身願集結南部、儀隴七千之兵,於南部與渠首劉峻決戰,還望都事回稟劉撫臺。”
在秦良玉看來,集結七千兵馬,雖說有些艱難,但付出足夠的死傷後,還是能剿滅劉峻來援之兵的。
可相比較她的決心,前來傳令的都事卻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同意,而是勸說道:
“此事下官會回稟劉撫臺,但眼下還請太保暫撤西充、蓬州等處,等下官往綿州帶回消息。”
都事的話十分委婉,但秦良玉還是聽出了劉漢儒不想節外生枝的想法。
她心裏嘆了口氣,心道此次退兵,下次再來進剿不知是幾個月後。
屆時便是劉漢儒籌集了錢糧,想要剿滅劉峻卻也沒有眼下這麼容易了。
“老身領命……………”
秦良玉佝僂身子應下軍令,接着看向旁邊的秦明:“派快馬傳信給萬年與左軍門,傳令三軍明日拔營撤回西充與蓬州。”
“姑母………………”秦明知道這次撤軍後,再來攻打漢軍會變得困難,因此還想爭取機會。
只是在他看到秦良玉搖頭的舉動後,他便忍下了想說的話,只能恭敬作揖:“末將領命………………”
見這對姑侄應下軍令,前來傳信的都事鬆了口氣,而秦佐明在應下軍令後,也不得不派快馬趕往儀隴、通江等處。
除此之外,營盤外的火炮陣地也開始撤回火炮,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很快被時刻關注城外消息的漢軍將士收穫,並彙報給了縣衙內的朱軫。
“將火炮撤回營內了?”
縣衙二堂內,當朱軫從把總口中得知秦良玉將火炮撤回營內,他立馬便猜到了幾種可能。
“這般看來,若不是北邊出事,急需撤軍,便是秦良玉身體出了問題。”
在朱軫看來,秦良玉背靠四川,不可能出現糧草和彈藥不足的問題,那她輕易撤回火炮,那便只有這兩種可能了。
畢竟撤回火炮,顯然是撤軍前的打算,而且自家將軍率軍北上馳援寧羌也有十餘天之久,也該有了結果。
想到此處,朱軫便對把總吩咐道:“不論官軍想要做什麼,我軍佁然不動,直到將軍派兵南下解圍爲止。”
“是!”把總聞言作揖應下,接着便在朱軫的注視下離開了縣衙的二堂。
在他離開後不久,守城的漢軍每隔一個時辰便會傳來秦良玉所部的消息,直至翌日卯時,朱軫纔等到了關鍵的消息。
“參將,官軍拔營了!看樣子似乎要撤軍!”
“走!”
剛剛洗漱好的朱𨱅聽到這消息,連甲冑都顧不及穿上,便連忙往北城趕去。
待到他趕到北城城樓前,只見城外五面山下的明軍陣地果然已經拔營收拾乾淨。
五千多人的軍民隊伍,此時正試圖沿着東邊的嘉陵江撤軍。
“參將,他們要撤軍,我們是否要趁勢......”
“我說了,城內兵馬皆不可動!”
見到秦良玉真的要撤軍,不少將領都生起了追擊的打算,但卻被冷着臉的朱軫訓斥了番。
朱軫不會用南部城的安危去做賭注,更何況經過這三個月的作戰,他也看出了秦良玉麾下的酉陽白桿兵只是因爲缺乏錢糧而裝備不足,戰力還是非常彪悍的。
若非己方準備的火炮足夠多,加上前期有龐玉的精騎在城外牽制秦良玉,漢軍絕不止那一二百人的死傷。
秦良玉撤軍對於漢軍來說是好事,追擊成功無非錦上添花,但若是被秦良玉設伏擊敗,那就會動搖南部縣及後方閬中、蒼溪三縣的安危。
想到此處,朱輕便轉身離開了城樓,並繼續下令不準追擊,甚至連塘兵都不放出。
朱軫的冷靜,使得沿江撤退的秦良玉並沒等到她想要的消息。
望着身旁滾滾南下的嘉陵江,秦良玉只能對身旁的秦佐明交代道:“派出快馬前往綿州,請劉撫臺撥錢糧鐵料給予我軍打造甲冑,以此分兵堅守潼川、順慶等處。”
“是!”秦佐明聞言鬆了口氣,畢竟此次聽從朝廷調令強攻南部、儀隴縣,雖說白桿兵沒有死傷太多,但石柱、酉陽的各土司麾下土兵卻死傷不少。
更何況酉陽白桿兵缺乏重甲,這也是秦良玉不敢多次強攻的原因。
如今能向劉漢儒獲取錢糧,不僅能安撫各部土司,也能將酉陽白桿兵所缺的甲冑軍械補齊。
只要將這些事情做好,事後即便劉峻發展迅猛,也不可能輕易逾越潼川、順慶和重慶的防線。
想到此處,秦佐明便連忙吩咐營內將領前往綿州,而他則是與自家姑母撤回了南邊的西充與蓬州。
隨着他們撤退,距離南部縣六七十裏開外的儀隴縣明軍也收到了劉漢儒的撤軍消息。
馬萬年與秦祚明、惠登相接到消息後,盡皆鬆了口氣,只因儀隴縣着實太難攻打了。
他們沒有半點猶豫便拔營向着南邊的營山縣撤去,而親眼目睹馬萬年撤軍的蔣興則是派出幾名塘兵尾隨,直到馬萬年撤出三十餘里,他纔在鬆懈之餘,下令軍民出城砍伐樹木,堆積柴火,同時向北邊廣元送去消息。
在蔣興派出消息的時候,劉峻剛剛率軍抵達保安府治的閬中縣外。
數千人的隊伍到來,自然引起了不知情況的閬中縣百姓驚慌。
閬中城周長三裏有餘,東西南三面都被嘉陵江包圍,只有北邊的丘陵能走路通行,其餘方向都得乘坐渡船。
雖說三面都被嘉陵江包圍,但閬中城坐落的沖積平原卻面積不小,足有上萬畝廣闊,因此城外良田沃土延綿不絕。
隔着嘉陵江,南邊的丘陵平原間可以看到許許多多正在忙碌春耕的百姓,而閬中城外的百姓身影則更不用說。
見到數千人隊伍沿着官道而來,田間的百姓首先是慌亂,緊接着在看見漢軍旗幟後,當即便安定下來,並朝着官道趕來。
“軍爺,要挑擔的嗎?”
“軍爺,我等不收錢糧,您等是打了勝仗回來嗎?”
“軍爺!官軍不會殺來了吧?”
湧來的閬中百姓,紛紛朝着漢軍的隊伍詢問,而漢軍的將士雖然很想開口,但軍紀中曾言明不得隨意交頭接耳,故此他們只能憋着。
他們越是憋着,閬中百姓便越是不安,直到騎在馬背上的把總慢悠悠出現,這把總才拔高聲音對兩側百姓叫嚷道:
“鄉親們放心,北邊的官軍已經被我等擊退,南邊的也快了。”
“你們只管安心種地交糧,旁的事情由我等爲你們解決!”
隨着把總解釋清楚,原本還焦慮不已的閬中百姓們頓時鬆了口氣。
見漢軍不要他們幹活,他們也不着急走,而是看着漢軍的隊伍不斷朝前行走。
劉峻坐在馬背上,瞧着兩側這數以千計的農戶,又見他們穿衣單薄,不由得唏噓道:“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大明朝自高皇帝推行棉花至今,幾近二百六十年,結果百姓過冬卻連件棉衣都穿不上。”
“這樣的日子,以後必須改變,須教百姓們喫飽穿暖,咱們的舉義纔不算失敗!”
劉峻從不認爲自己是什麼好人,但對於底層人的苦難,曾爲身爲底層人的他,始終看不過眼。
曾經他沒有機會改變,可現在他有了這個機會和權力,所以他便要將這些看不過眼的情況都改變徹底。
在他身後的龐玉、曹豹聽到他這番話,紛紛挺直了脊背,而四周的漢軍將士也不由得攥緊了手中兵器。
他們大多都是新入伍的將士,且由於漢軍募兵以農家子弟爲主,所以他們十分清楚眼下農民過得什麼日子。
在漢軍到來前,鄉紳盤剝壓榨,官府攤派徭役,佐吏踢斛淋尖......
哪怕是擁有土地的自耕農,一年到頭也很少有喫飽的時候,大部分時候都是喫個半飽,後半夜餓得跑去水缸前不斷喝水。
漢軍來了後,原本的苛捐雜稅和攤派統統消失不見,只留下了每畝一鬥的田賦,以及十稅一的商稅和契稅。
雖然物價上漲了二三成,但這日子總歸得有奔頭了。
只要有了奔頭,便有了希望。
正因感受到了這份希望,保寧府的百姓們纔會如此支持漢軍,如此支持劉峻。
“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來了好多人!南邊有救了!”
閬中城北門外的集市內,隨着幾名少年人蹦蹦跳跳的叫嚷着,集市內的百姓頓時被吸引了正街上。
他們朝着北邊看去,果然見到了一支看不到頭的隊伍正在朝着集市走來。
一時間,集市內充斥着呼朋喚友的聲音,而街道兩旁的百姓也越聚越多。
當漢軍通過牌坊並朝着北門走去,兩側的百姓紛紛歡呼了起來......
“軍爺!北邊打贏了嗎?”
“打贏了!打贏了!”
“劉天王萬歲!!"
漢軍的隊伍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緩緩前行,馬背上的劉峻在感受着百姓熱情的同時,目光卻越過激動的人羣,落在這羣熱情的百姓臉上。
不正常的蠟黃臉色配合那滿是補丁的粗布麻衣,足以說明他們的日子如何。
隨着百姓越來越多,劉峻順勢便注意到了這些爭相湧來的百姓腳上,穿的多是草鞋,不少人的腳踝凍得發紫。
“讓道!都給軍爺讓道!”
“香火!給劉天王供香火!”
由於湧來的百姓太多,幾名維持秩序的裏正正在嘶啞地維持秩序。
除了維持秩序的人外,還有呼喊着給劉峻上香火的神婆,以及各種敲鑼打鼓的商戶。
明明他們自己都過得不如意,結果在見到自己這羣人後,卻仍舊拿出了足夠的熱情。
想到此處,劉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不斷提醒着自己,將這些問題牢牢記下,全部解決!
“閬中知縣李顯,字勉仁,攜縣衙衆官吏,參拜將軍......”
“起來吧,漢軍不興跪禮!”
隨着漢軍隊伍來到城門外,年紀四十多歲的知縣便帶着數十名佐吏朝着劉峻試圖下跪,但很快被劉峻打斷。
“去縣衙說事。”
劉峻策馬上前,對這名知縣吩咐的同時,在衆官吏簇擁下緩緩走入北門的甬道。
隊伍穿過甬道,所見的是沿街兩側圍觀的百姓們,以及百姓身後的那些商鋪。
這些商鋪雖張燈結綵,可店鋪內貨物卻並不多,而這都是明軍封鎖保寧的後果。
現在的保寧,雖然柴米油鹽醬醋茶等物樣樣不缺,可諸如布匹綢緞等民生商品卻十分緊缺。
想到此處時,劉峻也在城內百姓的圍觀和歡迎中前往了縣衙,而曹豹則是率領軍隊前往了城內軍營休整。
閬中縣畢竟是保寧府治,城內軍營足夠容納五千多軍民休息,倒也不用劉峻擔心。
劉峻在衆官吏擁簇和龐玉所率親兵騎兵的護衛下來到縣衙,隨後便走入其中,直接坐在了正堂主位。
正堂外戒石坊兩側分別是三班六房,而此時三班六房的佐吏和街頭紛紛站在兩側等待劉峻訓話,跟上來的劉顯等官員也是如此。
龐玉守在劉峻身旁,整個縣衙都被親兵接管換防。
“勉仁。”
“臣在!”
劉峻纔開口,李顯便連忙回應,同時自稱爲臣。
雖說劉峻佔據保寧,給了許多平民子弟當官的機會,但自稱爲臣的,李顯還是第一個。
“不用如此自稱,怎麼隨意怎麼來。”
劉峻提醒了下他,畢竟黃袍加身的例子太多,劉峻可不想被麾下將士裹挾稱帝。
這倒不是說他不想當,只是現在實力不行,貿然稱帝就是自尋死路。
正如歷史上的李自成,倘若高迎祥死後,他沒有立馬接下闖王的名號,官軍也不會將主力用於圍剿他。
畢竟當時朝野上下最恨的還是焚燬鳳陽皇陵的掃地王張一川和張獻忠等人,李自成還得排在這兩人及高迎祥弟弟高迎恩身後。
結果李自成耳根子軟,接任了闖王的名號,結果他立馬就成爲了官軍圍剿的頭號目標。
這個教訓擺在眼前,劉峻自然不會步其後塵。
雖說漢軍眼下佔據了保寧府,已經是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但劉峻卻從未自稱什麼王侯。
在官軍眼底,如今頭號大敵依舊是闖王高迎祥,而非他劉峻。
現在高迎祥在中原地區牽制了盧象升麾下數萬援剿官軍,李自成又牽制了關中的洪承疇和甘肅的柳紹宗,明廷能用來圍剿自己的,也就漢中及四川的兵馬,最多再加上雲貴二省罷了。
雲南都司如今外強中乾,作爲黔國公和雲南總兵官的沐天波此時還是個尚無處事經驗的青澀貴公子,總兵事務只能由雲南巡撫代攝,府內事務則由其母陳太夫人及管家阮氏兄弟主持。
加上雲南情況複雜,即便抽調兵馬馳援,也不過數千之數罷了。
至於貴州,奢安之亂後,貴州人口從二三百萬驟降至百萬,貴陽百姓更是十不存一,彈壓土司尚且不足,根本沒有多餘兵馬馳援四川。
不過時局變化太大,若是朝廷覺得漢軍威脅更大,說不定會從中原抽調兵馬來進剿。
想到此處,劉峻覺得自己還是得安分些,起碼得將保寧府這兩萬多漢軍都武裝起來,等五六月份錢糧即將耗盡的同時,趁清軍南下再行擴張也不遲。
這般想着,劉峻正準備詢問劉顯關於閬中的一些事情,卻見堂外突然有百總快步走入其中,不由將目光看向這名百總。
在他的注視下,那百總快步走到堂前作揖:“將軍,南部縣傳來消息,秦良玉撤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