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駕...……”
落日餘暉下,當揚塵沿着白龍江的官道不斷升起,狼狽撤退的王彬所部旌旗就出現在了前方不遠處的玉壘關將士眼中。
受限於火炮、輜重糧草需要渡江,所以劉峻並未派出主力追擊王彬等人,只是派出了親兵營的精騎追擊。
饒是如此,王彬所部數千人還是被追得狼狽不堪,只能依靠王彬所部七百乘馬家丁與之周旋。
正如當下,明軍驅趕着少量輜重車不斷逃向玉壘關,而後方的揚塵中則是可見無數身影交錯。
數千民夫已經消失不知何處去,只有倉皇撤軍的明軍負責驅趕輜重車。
“快!抬開拒馬!”
玉壘關前,守將催促麾下守兵抬走吊橋後方的拒馬,而守兵們則是慌亂的抬開拒馬,供那羣倉皇撤退的營兵驅趕輜重車通過吊橋,返回關內。
相比較這些日子送往三堆堡的輜重,王彬所部能帶回的輜重極爲有限。
千餘營兵只驅趕帶回了三百多輛輜重車,顯然大部分輜重車和民夫都遺失在了撤退的路上。
“嗶嗶————”
隨着營兵撤回關內,守將連忙吹響木哨,緊接着便見遠方揚塵中衝出數百馬步官軍,埋頭朝玉壘關衝來。
在他們身後,身穿明晃晃扎甲的肉搏漢軍騎兵則是緊隨而來。
“張弓!”
守將連忙吩咐,接着便見守在關下的數百守兵紛紛張弓搭箭,等待軍令射箭。
遠處追擊的漢軍見狀,只是追出數十步,接連刺翻了十餘名官軍後便連忙勒馬駐蹕。
王彬等人狼狽的策馬衝過了吊橋,守將則連忙下令城樓轉動機關,收緊吊橋。
吊橋緩慢收起,擺在漢軍精騎面前的除了那壘砌城磚而成的玉壘關外,便只剩下三丈多寬的護城河。
曹豹仔細看了看玉壘關的地形和情況,旋即調轉馬頭對身後將士吩咐道:“打掃戰場,趙三你帶隊弟兄回稟將軍,別忘了繪圖!”
“標下領命!”
在曹豹的吩咐下,二百多漢軍精騎頓時翻身下馬,只有一隊十餘名精騎在馬背上大致繪下玉壘關地圖後,調轉馬頭沿白龍江向東而去。
眼見他們離開,氣喘吁吁的王彬這才翻身下馬,對守將質問道:“侯參將可曾回信?”
“侯參將說要請示劉撫臺,方能派兵馳援。”
守將連忙回答,卻引來王彬怒罵:“混賬!!”
“軍情緊急,豈容他從容詢問劉撫臺?”
“這劉峻與他有殺父之仇,他不思報仇,竟然還敢推諉!”
王彬當衆謾罵侯採,若非二人戰前盡皆得到拔擢爲參將,他非要派人去將侯採帶來此處。
不過正是因爲二人平級,所以他現在只能謾罵,而無任何節制侯採的辦法。
“派往漢中的快馬還要多久到?”
王彬只能寄希望於漢中,但守將卻道:“來回至少六日。”
“六日?”聽到這個時間,王彬心裏頓時發沉。
如今他們丟失大將軍炮,雖說撤軍前已經將其炸燬,但這並不影響漢軍的攻堅。
僅憑那近百門重型佛朗機炮,漢軍想要攻破玉壘關便不難,因爲現在玉壘關最重的火炮就是二百斤的佛朗機。
二百斤的佛朗機炮,若是填裝鐵炮彈,那連二百步都打不到,拿什麼打漢軍的火炮?
想到此處,王彬追問道:“文縣,文縣的火炮如何?”
“文縣的火炮也運往三堆堡了,如今只有走階州和鞏昌府各縣運前來,但最快也得四日。”
守將嚥了咽口水,將情況如實告知王彬,王彬聽後咬牙,接着吩咐道:“將階州火炮調往臨江關。”
“若是沒有聽到我軍撤軍的消息,便繼續調往文縣,若是聽聞我軍撤軍,則留駐臨江關。”
王彬已經做好了堅守不成便撤往臨江關的想法,畢竟鞏昌僅他這一部兵馬。
若是他堅守玉壘關而死,鞏昌便再無兵馬可調。
因此他不會死守玉壘關,而是會酌情退守文縣,或者直接退往階州南大門戶的臨江關。
至於西邊的龍安府,那侯採都不派兵增援,他王彬又何必在此堅守?
抱着這種想法,王彬急忙派出快馬,同時撤軍回到了玉壘關內。
撤回關內後,王彬便對王延恩和守將吩咐道:“延恩,你二人率守兵與營兵帶着關內除藥子外所有輜重撤往臨江關。”
“這......這是否太倉促了些?”守將還不曉得漢軍來了多少人,還準備堅守玉壘關。
對此,王彬直接道:“流賊火炮上百,兵馬近萬,而關內無重炮,如何堅守?”
“你若不想落得前民夫那般下場,便立即帶人率輜重撤往臨江關。”
“若是督師怪罪,全由我來承擔!”
對於知曉洮、岷二州及臨洮、鞏昌底蘊的王彬來說,他十分清楚各地營兵和衛所兵的素質與裝備情況。
按照前日漢軍搶灘時所展露的實力來看,劉峻此次調動的兵馬都是訓練有素的精兵。
那些穿着扎甲、魚鱗甲類的明甲賊兵,應該是劉峻麾下將領或家丁。
至於那些穿着赤色布面甲的,大概率是劉峻麾下的營兵。
王彬之所以敢如此篤定,主要因爲劉峻出生於邊軍衛所,而邊軍中,穿着明甲的多爲選鋒、布面甲的則是普通戰兵。
當然,這是嘉靖、隆慶時期對邊軍營兵的標準,而此時距離隆慶年間早已過去六十餘年。
任何制度和標準在時間的推移下都將變得脆弱,更別提朝廷欠餉多年,根本無法保障邊兵能穿上制式的明甲與暗甲。
如今邊軍的營兵制度下,只有家丁和營兵內的選鋒能穿上明甲或暗甲,普通營兵能穿上棉甲便十分不錯了。
劉峻其實什麼都沒做,他只是按照明軍的標準來操訓、裝備軍隊,並保障了軍隊平日的喫食和軍餉罷了。
可以說,現在的漢軍更像明軍,而王彬所部的明軍與之相比,則更像是中途起事的流寇。
在這種人數、裝備的巨大差距下,王彬並不認爲玉壘關能擋住劉峻太久。
爲避免這次像此前那般被漢軍擊潰並在逃亡路上遺失輜重,他決定讓操訓不足的守兵護送輜重先走,而他則帶着家丁堅守玉壘關。
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劉峻的兵馬最快都要黃昏時分才能抵達,這代錶王延恩他們能帶着輜重先行出發數個時辰。
接下來他再堅守一兩日,哪怕事後他撤往臨江關,劉峻派精騎繼續追擊,輜重隊也能從容撤回臨江關。
想到此處,王彬看向王延恩:“還愣着幹嘛?”
“是!”王延恩反應過來,連忙轉身去指揮守兵與營兵收拾輜重,準備撤往臨江關。
與此同時,王彬也開始安排家丁加固城牆,至少要在此處擋住劉峻兩日。
在他指揮玉壘關內明軍行動的時候,劉峻所率的漢軍主力則是將隊伍拉長了五六裏,朝着玉壘關從容的行軍而去。
“總鎮,咱們沿途俘獲了四千六百多名民夫和百餘名降兵,令收穫布面甲七十餘副,棉甲二百餘副和輜重車二百餘輛,錢糧折色不少二千兩。”
乘馬落後劉峻半個身位的齊蹇,此刻正在向劉峻彙報着漢軍這兩日的繳獲。
劉峻心情不錯,輕笑着頷首道:“這王彬倒是不迂腐,能如此果斷的拋棄三堆堡,想來也不會在玉壘關死守。”
“此番倒是可以看看,他在棄守玉壘關後,究竟會撤往何處。”
“若是其直接撤往臨江關,那倒是可以派兵去將文縣佔下。”
“若是他撤往文縣,咱們便不予理會,直接往青川攻去。”
“是!”齊蹇頷首應下,顯然也是這麼認爲的。
王彬雖說被追的狼狽,丟失了輜重和民夫,但終歸還有千餘兵馬。
若是撤往文縣,用於攻打他的甲兵不能少於千人,那就有些分散漢軍實力了。
但若是其棄守文縣,直接去守臨江關,那文縣就是送到漢軍嘴邊的肉,不喫白不喫了。
這般想着,劉峻又斜眼看向了隊伍左側的白龍江,只見沿着官道向下的土地被曾經的江水沖刷出一階又一階的淺灘。
此時的江面距離官道足有三四丈高,十餘丈遠,整體江面僅有二十餘丈寬。
事實上這段水域已經不能稱呼爲白龍江,而更應該稱呼爲白水江。
這條白水江發源於岷山,具體有多長還沒人具體丈量過,但最少有四五百裏。
由於缺少了其他幾條支流,所以它無法達到三堆堡流域的寬闊,故此被稱呼爲白水江,而非白龍江。
王彬撤退路上,砍斷了不少鐵索橋,幾次中斷了漢軍的追擊。
按照漢軍現在的行軍速度,他們至少明日正午才能趕到玉壘關,今夜是無法抵達了。
想到此處,劉峻對旁邊的齊塞吩咐道:“還有六十裏路,今日是趕不到玉壘關了,不過明日正午應該能趕到。”
“明日你率營兵乘車先行,我率親兵營的將士與民夫隨後前往。”
“是!”齊蹇頷首應下,接着便不再言語。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不苟言笑,沒有太多分享和交流欲,劉峻早已習慣,倒也不覺得有什麼。
兩個時辰後,隨着天色漸漸變得昏黃,大軍分別沿着官道紮營,並分營十處,避免夜間遇襲時,大營盡皆混亂。
儘管此地不太可能有明軍翻山來襲,但小心駛得萬年船,只有將習慣養成,才能在真正遇襲時從容不迫。
穿着戰襖的漢軍將士坐在本週紮營範圍前,夥食由伙頭的將士負責解決。
每局一百三十五人,另設伙頭一伍、軍醫一伍、軍吏二人。
劉峻在龐玉等人的護衛下,來到了第二個營盤內查看漢軍將士們的飯食,而此局將士的伙頭伍們則是正在造飯。
“總鎮。”
“你們做,我看看。”
伙頭伍的將士們見到劉峻來了,紛紛拿着廚具向他行禮,劉峻則是示意不必如此,隨後看向他們準備的飯食。
行軍作戰不比平日操訓,可選的食材並不多,基本都是反覆蒸乾十數遍的軍糧米、菜乾、肉乾、以及反覆蒸煮炒熟的煙晶和反覆浸泡醋罈又曬乾的醋布。
除此之外,還有幾大壇泡菜和大醬。
由於米飯和菜乾、肉乾都被反覆蒸煮曬乾,因此喫下去根本沒有味道,只能用醋布和煙晶、大醬來提味。
這味道喫下去並不算好,所以劉峻看了會兒便看向身後的齊蹇:“昨日繳獲的物資,難不成沒有活物的家禽牲畜?”
“有十幾頭豬和二十幾籠家禽,不過營內弟兄太多,昨日便喫完了。”
齊蹇如實回答,緊接着與劉峻說道:“今日苦一苦弟兄們,過兩日攻下玉壘關,屆時可從玉壘關內的百姓手中採買肉食蔬菜。”
劉峻點點頭,旋即想到了營盤旁邊的白水江,不由得在心底嘆了口氣。
明明緊鄰江河,按理來說不缺喫食,奈何這個時代的漁船捕魚效率靠天喫飯,便是水上喫飯的老手,每天頂多也就捕個幾十斤魚。
這還是漁業資源豐富的情況,若是老天不賞飯喫,一天連一條魚都捕不到。
要是將後世的漁船丟到這個時代的白水江內,每日捕捉幾百上千斤魚獲都不算難。
想到科技和生產力的問題,劉峻不由得唏噓,緊接着在將士們喫上飯後,這才前往了民夫駐紮的區域。
劉峻到來時,這些民夫們剛剛扎完營回來,每個人都穿着漢軍發給的赤衣黑褲及布鞋。
光是這身行頭,便不少於六錢銀子,而這樣的行頭足足配備了兩套。
換做官軍,自然不可能這麼對民夫,但劉峻卻不同。
寧羌州和保寧府是他的基本盤,更何況民夫的形象,也代表了漢軍的形象。
若是別的地方百姓見到漢軍的民夫如此打扮,便是民夫不開口,其他百姓也能猜到漢軍作風如何。
更何況民夫穿上衣布鞋後,也能爲漢軍壯大聲勢,不知情的還以爲這些都是沒穿甲冑的漢軍,還未打仗便輸了三分陣勢。
這般想着,劉峻也走到了一處帳篷前,見到了民夫們正在煮食的飯菜。
同樣是軍糧米和菜乾,旁邊還擺放着發黃的鹽晶,但是沒有肉乾和泡菜、大醬之類的副食及調味品。
“你等都知曉工錢幾何嗎?”
“回將軍,曉得......每日二十文。”
此處民夫並不瞭解劉峻身份,只是瞧見他穿着明甲詢問,便硬着頭皮回答了起來。
劉峻聽後點了點頭,接着又詢問了其他的問題,同時看了看帳內的居住情況。
帳內地上鋪着牲畜的草料,再鋪上氈子,裹上被褥便能休息,條件與將士們相差不多。
不過草料消耗差不多,那率先減少的就是民夫身下的草料,而非將士們。
這很正常,畢竟民夫們只需要搬運物資,紮營造飯就足夠,並不用上陣殺敵。
瞧了瞧民夫們的居住環境,劉峻便沒有在民夫休息的區域停留,而是返回了中軍營盤的牙帳。
只是回到牙帳時,帳內的各桌桌上已經擺上了一盤盤新鮮的野菜和一碗碗鮮嫩的魚湯,還有顆粒分明的米飯。
雖說魚肉不好獲取,但上萬大軍和三萬多民夫,想要獲取幾十條魚來供應將領還是沒有問題的。
不過漢軍向來同喫住,所以在走入帳內後,齊蹇與龐玉緊張的對視了眼。
“軍中同喫住,這個規矩我還沒有改。”
劉峻皺眉看向齊蹇及龐玉等人,更看向了後面的高國柱、唐炳忠。
幾人感受到他的目光,紛紛低下了頭,只有齊蹇硬着頭皮作揖道:“總鎮,將領們消耗總歸要大些,只喫軍糧恐怕......”
“沒有什麼可是的。”劉峻將其打斷,接着走到牙賬門口,示意他們看向外面的將士,旋即道:
“平常操訓時,大夥都可以自己開小竈,因爲將士們也常自己出錢開小竈,故此我不曾苛刻。”
“只是如今在行軍作戰,而我等將領尚能騎馬,將士們卻只能步行,這口飯菜你們能喫下去,我可喫不下去。
“軍中同喫住,這條規矩給我記住,把飯菜撤下去!”
劉峻朝着龐玉催促,龐玉不捨道:“那這些飯菜......”
“抬給前日先登並負傷的將士們。”劉峻不假思索的吩咐,龐玉則鬆了口氣,心道不是丟掉就好。
“尤勇!把這飯菜給前日負傷的先登弟兄們。”
龐玉對外招呼了聲,接着便見親軍營的幹總尤勇急匆匆跑來,招呼着幾名親兵便將飯菜撤了下去。
劉峻見狀回到主位坐下,將領們見他坐下,這纔敢於試探性坐下。
在他們坐下後,劉峻才重申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許多事情敗壞就壞在潛移默化上,故此沒有我的軍令,各項規矩都不得更改。
“當年南下朵甘的苦日子都走過來了,如今喫點軍糧算什麼?”
話音落下,他將目光投向齊塞:“齊塞,你自行下令罰本月月俸。”
"
“末將領命!”聽到劉峻這麼說,齊塞鬆了口氣,乾脆利落的接令並罰了自己本月的月俸。
帳外的將士們遠眺着,見到坐營官走入牙賬,便知道有將領被罰了。
雖說將士們都覺得將領就應該喫的比他們好,但見到軍中同喫住的規矩被重申,他們心底的那點苦累頓時消散了不少。
與此同時,尤勇也帶着幾名親兵端來了乾巴泛黃的軍糧飯和泡開的菜乾、泡菜和大醬。
劉峻見狀站起來身,將其中最爲珍貴的大醬端到了齊蹇面前,擺着說道:“你操持三軍行軍,多喫些。”
“這、總鎮......”齊蹇本想推辭,但見劉峻不悅,他便收下了這碟大醬,而旁邊的龐玉則嚥了咽口水。
畢竟軍糧米和菜乾沒味道,只能用味道重的大醬來增味,所以大醬多寡也決定了這碗米飯好不好喫。
齊蹇心底原本的那點不舒服,很輕易的便被劉峻用這碟大醬撫平了。
尤其是在他見到劉峻沒有大醬拌飯,只能寡淡喫着軍糧飯和菜乾的時候,心裏不由得升起幾絲佩服,心道自家總鎮始終如一。
面對他們的目光,劉峻則是如同嚼蠟的大口喫着。
自從他在廣元時去過製作大醬的作坊後,他就再也沒喫過大醬,因爲那場景太噁心了。
不過他自然不可能告訴齊塞等人,所以只求早些喫完,好生熬到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