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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攻佔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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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莫問奴家何處來......”

“妾是春風十裏~西蜀魂......”

漆黑夜下,當百姓都恪守宵禁規矩,躲在家中準備休息時,平武縣某處三進青磚院落的垂花門內,正滲出與夜色相容的靡靡之音。

正堂八扇冰裂紋格扇門盡敞,階下兩株山茶樹在晚風裏顫着殘紅。

堂內三名歌女踩着新鋪的地毯,鬢邊金累絲蜂蝶趕花簪隨步搖晃,折射着十二連枝銅燈的光。

左右兩名舞姬皆梳着蜀中流行的飛燕髻,髮間插滿鮮花球。

居中撫琴者穿杏子紅縷金紗衫,十指在五十弦大瑟上滾出潺潺水音。

侯採半靠在椅子上,四品武官的補服早鬆了領子,露出內裏中衣。

他左手撐着太陽穴,右手食指在空中虛畫圈兒,目光粘着綠裙舞姬水蛇似的腰,瞧着那腰不斷扭動。

“好!好!好!”

瞧着眼前的場景,侯採不斷叫好,只覺得喉嚨乾燥,抓起案頭酒壺便往嘴裏灌。

在其桌上,諸如雞鴨牛羊等肉食菜餚鋪滿,兩側的各色果子更似要漫出案沿。

他正準備喝完這壺酒,然後好好與這三名花高價買來的瘦馬嬉戲,不曾想堂外卻響起腳步聲,緊接着便見到了急色走來的青年身影。

“大哥,青川所急報!”

青年走入堂內,直接打斷了原本已經到了地方的氣氛。

侯採對此有些生氣,但也知道應該有大事,不然自家這個弟弟不會連夜來找自己。

想到此處,他看向那三名還未開苞的女子:“你們先退下。”

“奴婢告退......"

三名女子連忙起身離開,離開時帶起的香味,令門口的青年食指大動,但他掩飾極好。

“何事?”

侯採放下酒壺詢問,青年也上前遞出飛報,臉色微變道:“劉逆兵鋒已抵青川所,青川所求援!”

“你說什麼?”侯採愣住了,隨後不敢置信的站起身來,手忙腳亂的拆開了飛報。

隨着飛報內容展開,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他的思緒被飛報內容中的“劉峻聚兵數萬來襲”所徹底打亂,只因他清楚自己的底子。

自劉峻殺自家從父以來,侯採便惶惶不可終日,每日擔心劉峻會來攻打龍安。

幾個月前,巡撫劉漢儒派人押送錢糧甲冑趕來,令他招募兵馬時,他便馬不停蹄的從家鄉敘州新募了六百族中子弟與蠻兵作爲家丁操訓。

劉漢儒送來的那些錢糧,大部分都被他用於補全甲冑及招募家丁了。

明面上龍安府有三千營兵,但實際上只有一千六百營兵,而這就是他擔心劉峻來攻打他的原因。

在他心中,自家從父侯良柱威震西南,用兵如神。

如今自家從父被劉峻擊敗,且劉峻還率軍數萬來攻龍安,龍安府的結局似乎無需多言。

“混賬!那狗攮的王彬不是說劉逆僅有兵馬萬餘嗎?”

“他手中兩千多兵馬,還有三堆堡和玉壘關可堅守,爲何擋不住劉逆?爲何劉會拉出數萬兵馬來攻?!”

侯採臉色突變的同時,不由得毫無消息的王彬破口大罵。

門口的青年,他的從弟侯天錫見狀,當即對他作揖道:“大哥,我們的快馬已經派出了兩日,想來劉撫臺已然接到我軍飛報,正在派出援兵,眼下理應好好堅守......”

“堅守什麼?”聽到侯天錫說要堅守,侯採反應很大,直接說道:

“從父都敗北於劉峻之手,青川所距離平武不過六十餘里,且所內只有些武官家丁,如何擋得住劉峻的兵馬?”

“那劉峻說不定已經朝着平武攻來,僅憑我手中不足兩千將士,如何守得住平武?”

“我失陷是小,可若是劉峻攻破平武後南下攻打江油,繼而威脅綿州,那才事大。”

侯採似乎爲了給自己臨陣脫逃找個好點了理由,直接對侯天錫說道:

“傳令三軍集結前往東門,此外你招呼城內鄉賢南下,就說劉逆來犯,我率軍前去阻擋。”

“阻擋?”侯天錫愣了下,有些跟不上自家從兄的思緒。

見他如此,侯採罵道:“直接撤兵,朝廷必然問罪於我。”

“起碼要帶兵去東城外看看,事後我會率軍南下江油,對劉撫臺說流賊勢大,我與之交戰,不可敵後撤往江油便是。

侯採說罷,看在愣在原地的侯天錫,直接罵道:“去啊!”

“是...是!”侯天錫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沒想到自家從兄心眼子這麼多。

在應下對方後,侯天錫便立馬派人傳令三軍集結東門,並派人前往城內各官紳府上勸說出逃。

半盞茶後,侯採率軍沿着東邊的官道前往青川所與平武縣間的杲陽關,而城內的各官府上也先後得到了劉峻率軍數萬前來的消息。

“字畫!沈周、董其昌的真跡先搬!”

“哎呀!笨手笨腳的,這些瓷器不要拿了,放在木箱內,沉入水井底,幾年後再回來!”

“金銀細軟,金銀細軟,不要拿那些容易碰碎的東西!”

夜幕下,整個平武縣都熱鬧了起來。

高牆大院內的官紳們都在催促奴僕搬運金銀細軟,女眷們哭嚷着將自己伺候的名貴盆栽和各類傢俱留下。

沉重的銅器、易碎的瓷器被裝入木箱,奴僕們將其沉入井底,接着用磨盤封上。

家丞舉着賬冊在油燈下顫抖勾畫,努力記錄好每件物品的去處。

在這樣鬧騰的情況下,一箱箱金銀細軟及珠寶首飾被搬上馬車,佔地數畝的大院,最後只能帶走區區七八輛馬車。

老實的奴僕們連夜叫醒家人,跟着主人守在府外,準備跟隨主人前往江油。

機靈的奴僕則是趁機裹挾幾件寶貝後,帶着家人躲藏了起來。

時局混亂下,這些官紳根本無力派人找出他們,只能聽而任之。

這般熱鬧且混亂的景象,很快就被那些普通百姓透過門縫察覺,緊接着通過爬牆、鑽洞等方式傳遍了各家各戶。

“聽真切了?漢軍真給分田?”

某處逼仄且昏暗的屋內,正雙手不停編着波及的瘦黑老頭詢問着剛剛走入屋內的青年,穿着布衣草鞋的青年則是激動道:“何止分田!”

“那些人都說了,漢軍不僅均田,還免了差發和徭役,就連田賦都定下了。”

“定下了?那是多少?”老頭停下了手上的活計,望眼欲穿的詢問。

“不知,但終歸不可能比朝廷和那些狗日的官紳租子要高了。”

青年話音落下,便聽到屋外有聲音響起,側頭看去,只見隔壁鄰居爬上牆頭,對他們問道:“那......那官府的織造差役,也能免了?”

“肯定能免!”青年篤定的回答,這讓屋內的老頭和爬牆的鄰居紛紛露出狂喜。

在他們狂喜之餘,侯天錫則是率了數十名營兵開道,先後將官紳們的隊伍接到,緊接護着車隊便湧向了南門。

許多百姓親眼看着他們離開了南門,膽子大的甚至在他們走後不久,直接摸黑走出院子,往城門甬道處走去。

只見城門大開,打着火把的隊伍已經通過城南的鐵索渡橋離開,並沿着南岸的官道向江油縣疾馳而去。

隨着他們離開,城內的平民,尤其是那些窮苦的百姓頓時便有些按耐不住了起來。

不過由於知縣派遣快手,衙役守在各處官府邸外,這些平日裏受盡了欺負的百姓,並不敢隨意胡來。

只是他們不胡來,卻不代表那些快手、衙役不會胡來。

這些快手衙役本就擅長欺行霸市,見城內沒了官紳,頓時便行動了起來。

他們呼喚着自己親朋好友,衝向了只有少量家僕看守的官紳宅邸。

從搬不走的柴米油鹽,再到桌椅板凳......哪怕不值錢的東西,也紛紛被他們盯上。

四周百姓都躲在家中,但卻透過門縫,死死盯着街對面那羣正在搬運米袋的衙役及其親朋。

在他們搬運的同時,一袋白米從破口處漏出來,灑在青石板上,白得刺眼。

屋內的百姓們瞧着那白米,每個人都止不住的吞嚥口水。

其實他們的數量是這羣衙役的數十倍,但長期以來的生活,早就磨平了他們的血性。

莫說幾十倍,便是幾百倍,他們也不敢衝出去搶奪糧食。

他們需要個頭,需要個能夠帶領他們的頭,而這個頭並未讓他們等待太久……………

“駕!駕!駕......”

遠處傳來馬蹄聲,起初微弱,隨即如悶雷般由遠及近,吸引了所有躲在屋內的百姓目光。

他們紛紛朝着馬蹄聲的方向看去,只見數十名騎兵疾馳衝出東門甬道,緊接便是一面丈五赤旗隨風展開在了所有百姓眼中。

一個鬥大的“漢”字出現在了旌旗上,而那些還在搬運東西的衙役親朋見狀,紛紛丟下手中東西,逃往了狹窄的巷子內。

“不要追!”

騎兵隊伍中,總旗官抬手叫停了試圖追擊的幾人,目光不斷看向四周,生怕這是官軍埋伏。

“誰?!”

這時,某處沿街屋舍的門“吱呀”着開了條縫,探出張滿是溝壑的臉。

總旗官趙大眼下意識兇了過去,卻見內裏站着個黑瘦老頭,衣衫破爛,目光渾濁。

他顫巍巍推開柴門,踉蹌着走到街心,隔着二十步就撲通跪倒,聲音沙啞如破鑼:“軍爺......可是漢軍?”

趙大眼沒有立即回應,而是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埋伏後,這才頷首道:“俺乃漢王麾下前哨總旗官趙大眼,城中官軍何在?”

“跑、跑光了!”老頭激動得聲音發顫,競掙扎着站起來,手指向南門方向:“昨夜三更,他們便都跑了!”

“跑了?”趙大眼聞言錯愕,但很快反應過來,回頭對身後弟兄吩咐道:

“陳大器,帶你本隊所有塘馬,原路疾馳回報總鎮。”

“其餘人各自帶隊前往縣衙、倉庫,防止官軍設伏!”

“得令!”

幾十名漢軍紛紛抱拳應聲,接着各自分工,在趙大眼的招呼下迅速散開。

一隊騎兵控住十字街口兩側的鼓樓和鐘樓制高點,另外一隊則是分撲縣衙、常平倉和富戶聚居的西坊。

那些正扛着綢緞箱籠的宵小見到漢軍到來,尖叫着拋下贓物,如受驚的耗子般往窄巷深處鑽去。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東門甬道再度傳來成片的騾馬嘶鳴。

先遣的六百多名漢軍疾馳入城,他們雖乘騾馬,卻個個身披甲,腰佩制式腰刀,行動間自有法度。

他們進入城內過後,迅速接管了平武縣的城防,緊接着增強了縣衙和倉庫等處的守備。

當劉峻率領數萬漢軍來到平武城外的時候,平武城頭已經插上了漢軍的旌旗......

“這侯採竟不戰而逃,渾然沒有侯良柱半點風采。”

遠眺坐落在河谷上的平武城,劉峻不吝評價着那不戰而逃的侯採。

他本以爲要在平武有場血戰,但現在看來,如曹文詔等悍不畏死的明軍將領始終還是少數,更多的還是賀龍、侯採這種私心較重的將領。

想到此處,劉峻目光不由看向了白水江南邊的那片山脈,試圖從中找到曾經那熟悉的山谷。

他看向身後的龐玉、齊蹇,接着笑着指向那光禿禿的山脈道:“兩年多前,咱們晝伏夜出逃往米倉山時,還曾在這平武採買物資,躲在這山脈之中休息。”

“如今不到三年,我們便殺了回來,且攻佔了此城。”

“現在想想,只覺得那彷彿昨日,而今如做夢般,輕飄飄的......”

見劉峻主動提起,齊塞與龐玉等人緊接爽朗笑出聲來:“當時還覺得朝不保夕,如今咱們卻都佔了這麼多城池了。”

“不知當初追剿咱們的那官軍,如今是否還活着。”

“當時全靠總鎮安定人心,這才帶着咱們落腳米倉山。”

“是極,若是沒有總鎮,咱們怎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打下如此多城池。”

衆人坐在馬背上互說衷腸,只覺得輕舟已過萬重山,曾經的苦難都得到了回報。

攻取平武的輕鬆,是漢軍衆將沒有想到的,他們從玉壘關攻來二百多裏路程中,只在青川所遭遇了抵抗。

只是青川所的抵抗在漢軍絕對的實力前,顯得微不足道,連兩個時辰都沒有堅持下來,便被漢軍攻破了城牆。

平武城的侯採,更是連堅守都不曾,便走鐵索橋前往了南岸,並損壞了所有鐵索渡橋,撤向了江油。

想到此處,齊蹇不由正色,朝着劉峻作揖道:“總鎮,南岸三座鐵索渡橋,皆被那侯採撤退時毀壞,即便想要修復,也不少五六日。”

“無妨。”劉峻的嘴角仍舊上揚,對其說道:“咱們還得去攻打松潘,光是趕赴松潘便需要五日。”

“今日大軍好生休整,明日留一部兵馬駐紮此處,再分出五千民夫在此架橋,餘者明日拔營西進。

“這次我等不僅要拿下松潘,還要將松潘南邊的茂州也一併拿下。”

劉峻此時意氣風發,畢竟沿途攻來,都沒有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

他本以爲最少需要一個月才能拿下平武,不曾想前前後後只用了七天時間。

想到此處,劉峻對齊蹇說道:“算算時間,洪承疇也該收到三堆堡的急報了。”

齊蹇點點頭,接着擔心道:“就是不知道那高闖是否已經被官軍剿滅。”

“若是沒有,那洪承疇倒是還得在漢中耽擱幾日。”

“若是洪承疇已然將其剿滅,那恐怕不日便要揮師南下,聚重兵來對付我軍了。”

“嗯。”劉峻頷首表示認可,心裏也不免升起些許急迫。

他可以不重視曹文詔、賀龍、秦良玉,因爲這些人都只是將,能調動的兵馬物資極其有限。

只要自己不與其出城交戰,而是龜縮城內,這些人就只能老老實實用火炮來與自己互射。

如今漢軍得了佛山的炮匠,很快便能鑄出數千斤重的紅夷大炮。

屆時雙方互射,漢軍完全能仰仗紅夷大炮的射程壓着官軍打,自然沒什麼可擔憂的。

只是現在紅夷大炮還未鑄成,而洪承疇所率數萬兵馬則如懸劍,隨時都會落下劈開漢軍的頭顱。

正因洪承疇的威脅太大,劉峻纔會想着將保寧、寧羌、龍安、松潘盡數拿下。

如此一來,依託岷山、大巴山、米倉山及巫山等山脈,再配合漢軍手中的紅夷大炮,便是洪承疇聚兵數萬也難以攻入四川。

相比較下,漢軍則是可以在北面防守的同時,分兵向南攻略成都、潼川、順慶等地。

哪怕拿不了漢中,但只要拿下四川全境,他便可以依靠四川的人力物力來也熬到如松錦之戰那般的明清決戰的時刻。

以明軍的組織力,斷然不可能擊敗清軍,更別提還有自己及李自成等人的牽制了。

只要明軍戰敗,自己就可以趁清軍舔舐傷口時席捲長江兩岸,將人口、錢糧最爲稠密的江南掌握手中,繼而揮師北上。

不過在此之前,最爲重要的還是擋住洪承疇的反撲,並在同時拿下四川全境。

這點能否成功,他自己也沒有底,但若是不試試,那便白來這個世道走一遭。

想到此處,劉峻抖動馬繮,催馬朝着平武城走去。

“兵貴神速,拿下松潘與茂州,咱們便去攻打綿州和成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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