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太陽漸西斜,馬蹄聲與逃亡的腳步聲漸漸響徹了整條官道。
自古而今,從漢中前往關中有四條古道,分別是儻駱道、陳倉道、褒斜道及子午道。
在這四條古道中,子午道由於路途較長,且需翻越秦嶺主脊,在明代地位下降,多作爲輔助路線。
正因如此,農民軍幾次出入秦嶺,皆走此道。
此時在西鄉受挫的高迎祥等人,無疑再度選擇了這條多次救他們於危難間的古道。
數萬高闖軍隊沿着子午道向北奔逃,隊伍綿延數里,揚起的塵土在夕陽餘暉中形成一條昏黃的煙龍。
高迎祥策馬奔在最前,范陽笠下的臉龐繃得如同生鐵。
他身後緊跟着高迎恩等將領,再往後是歷經西鄉血戰後僅存的兩萬餘殘兵。
這些士兵大多乘馬,而那些沒有馬匹的步卒則被落在了最後,亦或者被明軍截斷在了西鄉。
“大哥,歇歇吧....”高迎恩喘着粗氣追上高迎祥,勸說道:“弟兄們跑不動了。”
“籲!!”高迎祥勒住繮繩,緊接着環視四周情況。
此時他們已經走入子午道,前方道路也越來越窄,越來越崎嶇。
只見前方左側山坡樹林密佈,右側漢江在此處江面變寬,水流湍急,浪濤拍打着岸邊嶙峋的礁石,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這地勢......”高迎祥喃喃自語,久經戰陣的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忽然勒轉馬頭,對高迎恩厲聲問道:“洪承疇可有追兵?”
高迎恩被問得一愣,下意識道:“......沒見追兵,咱們撤得急,官軍還在收拾落下的弟兄們吧?”
“不對!”高迎祥下意識否決了這種說法:“洪屠夫詭詐,豈會輕易放咱們離去?快派人去後軍打探!”
“是!”高迎恩應下,連忙吩咐兩名親兵調轉馬頭往隊後趕去,馬蹄聲在穀道中漸行漸遠。
兩刻鐘後,探馬尚未返回,劉國能和拓養坤已從後軍趕了上來。
“闖王!”劉國能翻身下馬,臉上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後軍無恙,並無追兵!只是射塌天被圍在西鄉城外,怕是兇多吉少了。”
拓養坤啐了一口唾沫,氣惱道:“官軍正全力圍攻他,暫時顧不上咱們。”
“趁此機會,趕緊穿過子午道,到了關中,咱們就安全了!”
周圍將領聞言,盡皆都鬆了口氣,但高迎祥卻眉頭緊鎖,不僅沒有放鬆,反而更加警覺。
他調轉馬頭,眺望來時路,又看了看前方愈發險峻的山道。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高迎祥環顧四周,緩緩開口,聲音在峽谷中迴盪:“如今我們雖然突圍,但已成驚弓之鳥,兵力折損過半。”
“倘若你們是洪屠夫,你們會如此從容放我等離去?”
“除非他早已佈下後手,根本不怕我們逃走......或者說,他就是要將我們逼到這條路上來!”
高迎祥話音未落,左側山坡上便驟然響起一陣刺耳的木哨聲。
“嗶嗶——”
哨聲尖銳,穿透力極強,在山谷間反覆迴盪,彷彿整座山都活了過來,發出嘲弄的尖嘯。
“有埋伏!”拓養坤失聲大叫,下意識拔出腰刀。
原本還在休息的高闖軍隊將士頓時大亂,疲憊的士兵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握緊手中的武器,但除了陡峭的山崖和奔騰的江水,什麼也看不見。
哨聲仍在持續,時遠時近,忽左忽右,讓人無法判斷敵人的位置和數量。
“不要亂!”
高迎祥拔刀出鞘,指揮道:“列陣!準備迎敵!”
在他的指揮下,旗兵不斷奔走,原本混亂的高闖將士約莫用了兩刻鐘才穩定下,按照平日裏遇敵時結陣。
結陣期間,高迎祥心虛等待着,但等了許久,眼前並未出現一兵一卒。
這詭異的寂靜比直接的廝殺更讓人恐懼,便是素來沉穩的劉國能都不由得蒼白了臉色:“闖王,咱們中計了!”
“沒錯!”拓養坤也附和道:“這定是洪屠夫的詭計,想把我們困死在這山谷裏!”
“闖王......咱們不如撤回西鄉,另尋出路?”
面對二人的退卻,高迎祥卻佯裝鎮定的看了看毫無變化的四周,接着才道:“西鄉?”
“射塌天正在那裏被圍殲,洪屠夫的兵馬定然在來的路上。”
“此時回頭,等於自投羅網!”
這般說着,他用馬鞭指着前方:“如今前有埋伏,後有追兵,唯有拼死向前,殺出一條血路,進入關中,才能活命!”
不等劉國能、拓養坤反應,高迎祥直接抖動馬繮,繼續朝着前方走去。
衆將面面相覷,只能硬着頭皮跟着他向前走去。
在他們前進的同時,遠處山峯上的明軍塘兵也觀察到了他們的舉動,並連忙派人將消息傳回後方的二郎廟。
二郎廟坐落在子午道的某處山腰,整座小廟依山而建,山勢平緩,便是騎馬也能從容上下。
廟內原本供奉的是治水功臣李冰之子李二郎,香火不算旺盛,卻是往來客商歇腳祈福之處。
此刻廟中神像早已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身着明軍盔甲的將領賀人龍。
賀人龍站在廟前平臺上,手扶欄杆,俯視着山下的河灘地。
“總鎮,塘兵的弟兄來報,高闖沒有撤回西鄉,反而朝咱們這邊趕來了。”
高傑快步走來,將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告訴賀人龍,賀龍聽後眉頭一挑。
按照他原先的想法,只要讓下面的塘兵吹哨,必然可以嚇退高迎祥他們,高迎祥調轉兵鋒與洪承疇決戰。
只是高迎祥居然沒有後撤,反而是決心要走這條充滿問題的子午道。
想到此處,賀人龍低頭看向山下,只見平坦的河灘盡頭,赫然便是明軍修築的堅固營盤。
營盤木柵堅固,營前壕溝深挖,拒馬林立,內部藏有千餘精兵,且二郎廟後還有近千騎兵等待軍令行動。
雖然只有兩千人,但由於佔據地利,賀龍倒也有把握將高迎祥所部留下來。
只是真要和高迎祥玩命,那他麾下家丁恐怕活不下來多少。
想到此處,賀人龍正準備說什麼,卻見孫守法也快步走來,並在數步開外便作揖道:“總鎮,流寇前鋒距此不足五裏!”
聞言,賀龍臉色略微有些不好看,只能對高傑與孫守法道:“傳令各部,按計劃準備。”
“遵命!”二人作揖應下,隨後令旗兵開始不斷揮舞旗語。
不過半刻鐘,賀人龍的命令便已經迅速傳遍山上山下。
不論是營寨內的明軍將士,還是二郎廟後的將士。
兩千明軍各就各位,如同匍匐的猛獸,靜靜等待着獵物上門。
時間慢慢推移,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遠處的馬蹄聲和腳步聲越來越大,明軍將士也漸漸緊繃起來。
與此同時,高迎祥率領高闖軍隊繞過最後一道河灣,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前方出現了一片難得的河灘地,寬約數百畝,相對平坦。
若是平時,這該是讓疲憊軍隊歡欣鼓舞的休憩之所,但此刻,河灘地的盡頭,赫然矗立着一座堅固的營寨!
營寨木柵高達丈餘,頂端削尖;柵欄前挖有深壕,四角箭樓上旗幟飄揚,隱約可見弓箭手的身影。
營寨正門上方,一面“賀”字大旗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哪怕高迎祥等人已經有了準備,卻還是不由得攥緊了手中馬繮。
關鍵時刻,高迎祥只能硬着頭皮冷哼道:“這營寨不大,最多不過藏兵千餘。”
“咱們有兩萬多人,兵力是其數十倍,便是踩也能將他們踩死!”
說到此處,高迎祥看向劉國能、拓養坤二人:
“兩位兄弟,今日若不能破此營寨,咱們皆要葬身於此。”
“我欲集中所有兵力,趁洪屠夫殺來前破開營寨,你們可願與我並肩死戰?”
拓養坤與劉國能對視,接着咬牙道:“闖王,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拼了!”
“沒錯!區區營寨,踏平它便是!”
“好!”高迎祥聞言鬆了口氣,接着便開始調兵遣將。
他將還能作戰的兵馬分爲三隊,第一隊五千人,由拓養坤率領,負責正面強攻。
第二隊八千人,由劉國能指揮,從左側攻向山腰的二郎廟。
第三隊近萬人,是高迎祥、劉國能、拓養坤三人的精銳騎兵,留作馳援或最後一擊。
至於那些受傷過重或體力不支的士兵,則被安排在後方搖旗吶喊,以壯聲勢。
“吹號!”
“殺!!”拓養坤一馬當先,率領五千步卒便嚮明軍營寨發起了衝鋒。
這些高闖軍隊士兵剛剛經歷慘敗,被洪承疇打得丟盔棄甲,武器雜亂。
不過即便如此,在面對明軍營寨時,他們眼中仍舊燃燒着求生的火焰,吶喊着向前衝去,腳步聲震動大地。
“放箭!”
伴隨着雙方距離拉近,率部堅守營寨的孫守法當即發下號令。
營寨柵欄後站起數百名弓箭手,拉滿弓弦,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嗖嗖嗖——”
衝在最前的高闖軍隊頓時倒下一片,慘叫聲、哀嚎聲響徹河灘,但後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如同潮水般湧向營寨。
當距離逐漸拉近,隨着拒馬陣被高闖將士抬開,明軍柵欄縫隙中頓時噴出火光,白煙瀰漫。
“轟隆隆——”
十餘門虎蹲炮在此時發威,無數葡萄彈穿透單薄的棉甲與衣衫,在人體上開出一個個血洞。
高闖軍隊倒下了一批又一批,衝鋒的勢頭爲之一滯。
“不要停!衝過去!”
拓養坤身上插着幾支箭矢,但甲冑厚實,他本人毫無大礙,仍舊指揮着將士衝鋒:“填壕!推翻柵欄!”
高闖軍隊士兵扛着臨時砍伐的樹幹、門板,衝向壕溝,期間不斷有人中箭倒下,但更多人前仆後繼。
隨着幾十根樹幹被扔進壕溝,壕溝上頓時形成了簡易壕橋。
“殺啊!”
守在前鋒隊末的布面甲精兵見狀,頓時踏着樹幹越過壕溝,衝向了明軍的營盤。
數百名高闖將士分成十數隊,每人都抱着樹幹衝撞營盤柵欄。
柵欄在撞擊下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山腰上的賀人龍冷眼看着這一切,而此時劉國能也率領八千多步卒朝着山腰的二郎廟發起進攻。
儘管後方還有高迎祥所率的近萬精兵掠陣,但賀人龍卻並未將其放在眼裏。
“傳令………………”賀人龍轉頭看向高傑,緩緩道:“你親率騎兵,準備殺敵。”
“是!”高傑作揖應下,轉身便快步走去。
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時,高闖軍隊已經衝破了明軍營盤的柵欄,與明軍守軍在柵欄的豁口處,展開了血腥的白刃戰。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
河灘地被鮮血染紅,在夕陽餘暉下反射出妖異的光芒。
劉國能見正面膠着,當即也加快了搶奪二郎廟的腳步,只是不等他所有作爲,山上便響起了號角聲。
“嗚嗚嗚......”
低沉渾厚的號角聲突然從山腰的二郎廟作響,緊接着便聽見如雷鳴般的馬蹄聲炸響!
八百鐵騎從山坡上俯衝而下,如同決堤的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勢衝入戰場!
“騎兵!官軍騎兵!”
守在最前面的高闖軍隊驚恐大叫,劉國能的臉色瞬間慘白。
“不要亂!結陣!長槍對外!”
他試圖穩住陣腳,但已經太遲了。
八千多丟盔棄甲的步卒在面對騎兵衝鋒時,根本生不出任何抵抗之心,許多人丟下武器,四散奔逃,又被騎兵追上,從背後砍倒。
高迎祥看着戰場上的慘狀,頓時清楚這就是賀人龍最後的手段,不由得高舉腰刀:“殺!!”
“嗚嗚嗚——”
號角作響,作爲預備隊的近萬騎兵頓時發起衝鋒,朝着肆意屠殺己方步卒的明軍精騎殺去。
“殺!”
高傑眼見高迎祥衝殺而來,也不由自主的率領八百精騎向他發起了衝鋒。
原本還算開闊的數百畝河灘地,驟然間變得擁擠起來。
喊殺聲不斷在此處激盪,就連漢江水拍兩岸的聲音都被壓下。
二郎廟前,賀人龍的臉色不由自主的變得難看起來。
他沒想到這羣流寇都被洪承疇打得丟盔棄甲,竟還敢殺向己部兵馬。
瞧着眼下戰事,自己麾下的家丁恐怕盡數都要消耗於此。
“洪督師到何處了?!”
他不由得質問身後的家丁,家丁連忙作揖:“距此處不到十五裏!”
“十五裏......”
賀龍臉色難看,他不敢賭孫守法和高傑能否與高闖軍隊糾纏到洪承疇抵達,心裏不免漏了怯。
倘若己部兵馬都折損於此,朝廷那邊是否會因爲自己沒了兵馬而對自己秋後算賬?
這麼想着,賀人龍咬牙道:“揮旗,令高傑撤回二郎廟!”
“是!”
家丁應下,當即命令旗兵揮舞令旗。
此時正與高迎祥所部騎兵酣戰的高傑正率賀人龍麾下家丁精騎左右衝殺,忽然見到二郎廟上旌旗揮舞撤兵。
儘管高傑所部精騎不過八百,而高迎祥所部是其十倍,但高傑所部的家丁精騎都是明甲精騎。
明甲精騎面對火器時,防護略有不足,但面對肉搏戰,明甲騎兵的優勢則遠遠大於暗甲騎兵。
所以面對高迎祥所部僅有半數披甲的騎兵,高傑根本沒有任何阻礙就率領精騎脫離了戰場,撤向二郎廟。
“不必追他,破營寨即可!!”
高迎祥喝止了試圖追擊的將領們,將目標直指卡在隘口的營盤。
如今拓養坤已經率步卒破開了營盤柵欄,正是他們發威的時候。
“殺!!”
劉國能、高迎恩聞言,盡皆指揮本部兵馬殺向營盤,而二郎廟前賀人龍的臉色也變得更爲難看了起來。
“孫守法,算咱賀瘋子對不起你......”
他在心底呢喃兩聲,但率領千餘精兵堅守營盤的孫守法在見到高傑撤兵,流寇盡皆朝他殺來時,他便氣得破口大罵了起來。
“賀瘋子,你這個狗攮的傢伙,連同袍也出賣!”
孫守法的話,讓四周賀人龍麾下的營兵都不由得臉色微變。
只是他們來不及說些什麼,便見近萬高闖騎兵沿着柵欄破口衝入了營盤。
儘管他們在孫守法的組織下奮力抵抗,但終究勢單力孤。
明軍不斷後撤,而山腰上的高傑則是不斷向二郎廟張望,等待賀人龍的軍令。
只是他等了又等,卻始終不見軍令,耐心漸漸被消磨乾淨。
他策馬來到二郎廟,對賀龍隔空作揖道:“軍門,我們何時動兵?”
面對他的詢問,賀人龍臉色不變:“洪督師距此地不過十裏,等洪督師來援後合兵出擊。”
“可孫......”高傑想說什麼,卻被賀人龍瞪了眼,最後只能咬牙調轉馬頭離去。
若非直接撤兵不好看,賀人甚至想把孫守法他們都撤回山腰。
不過若是如此,那洪承疇那邊便不好交代,所以他只能選擇犧牲孫守法和那部分營兵,以此保留家丁。
“殺!!”
高闖騎兵不斷湧來,孫守法所率明軍漸漸變成大海上的扁舟,隨時都有可能傾覆。
在這樣的情況下,孫守法漸漸絕望,而營盤後方的柵欄也被推倒,大批高闖騎兵湧向了前方的子午道。
只是他們衝出不過片刻,東邊卻突然響起了悠揚的號角聲。
"030909......"
“怎麼回事?何處來得號角聲?!"
高迎祥臉色微變,質問左右的劉國能、高迎恩。
二人臉上盡皆浮現茫然,高迎祥只能指揮步卒不斷擠壓孫守法所部明軍,同時策馬向營盤東邊而去。
待到踩踏倒下的柵欄來到營盤東邊的官道時,只見官道盡頭的二裏山坡外,赫然矗立着一支數量不少的明軍。
“誰?!”
賀人龍也發現了不知何時來援的這支官軍,但他臉上也浮現茫然。
繡有“孫”字的旌旗在官道上被山風吹起,穿着罩袍金甲的中年短鬚將領也出現在了大纛之下。
“孫?是誰?”
高迎祥遠眺前方那列陣長槍,準備迎敵的明軍,心裏閃過了許多姓孫的將領名字,但沒有一人符合。
呼吸間,他沉下臉色,心道不管是哪個姓孫的,今日都無法將他們阻擋。
這般想着,高迎祥不假思索的揮刀劈向前方虛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