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十五天,陳成每晚下水,只抓兩尾寶魚就會直接返回,省下來的時間,全部集中到了三太極的錘鍊上。
攏共捕獲三十尾寶魚。
其中五尾可以入藥療傷的,都被他送給了李溫柔。
另外十五尾一階的,...
白影屏住呼吸,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那道金影並非尋常寶魚——體長不過三尺,通體覆着細密金鱗,每一片都如熔金鑄就,在幽暗水底折射出灼灼銳光;尾鰭如刀,擺動時竟撕裂水流,帶出一串細碎氣泡與淡金色漣漪;最駭人的是它額前生着一根半尺長的螺旋角,角尖微彎,泛着冷硬青黑之色,彷彿不是血肉所生,而是從遠古深海岩脈中淬鍊而出的兵器!
“金角鱘!”
白影心頭轟然一震,幾乎脫口而出——此物早已絕跡北境三百年,典籍只載於《山海異志·澤類》殘卷末頁,稱其“遊必成羣,角可破甲,血可續命,骨可煉器”,更關鍵一句:“唯月華浸透百日之寒潭,方孕一線生機”。
而眼前這一尾,孤身遊弋,角未褪青,鱗未泛鏽,顯然尚在幼齡,卻已具撕浪之威!
他下一秒便明白了那男子爲何追去。
金角鱘倏然折向,直撲右側一塊佈滿青苔的玄武巖基——巖縫間,靜靜臥着三枚鴿卵大小、通體瑩白的卵,殼上隱有銀絲流轉,分明是剛產未逾半刻的“玉髓卵”,乃金角鱘一族延續血脈所繫,亦是山海派《藥閣祕錄》中列爲“九品上等”的療傷聖物,一枚可抵十年苦修氣血,兩枚便能溫養神魂、驅散陰毒,三枚齊服……足以令瀕死神藏修士逆轉生機!
可就在那男子指尖將觸未觸之際,異變陡生!
巖縫深處,忽有陰影蠕動。
不是一條,而是七條!
七道墨色長影自巖底泥沙中暴起,快如毒蟒絞殺,無聲無息,卻裹挾着濃烈腥氣與刺骨寒意——竟是罕見的“玄冥水蛭”,傳聞專噬精血神魄,連海院蟒閣高階弟子入水獵捕,稍有不慎便被吸成乾屍!
那男子身形驟頓,足尖一點巖面,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倒掠三丈,長髮在激流中狂舞,雪白肌膚上瞬間浮起一層薄薄銀光,似有無形罡氣護體。
但遲了。
最前端一條水蛭已撲至其左臂外側,口器彈開,露出環狀利齒,正欲刺入——
“嗤!”
一道青芒自水面斜劈而下!
非刀非劍,乃是一截斷枝,粗如兒臂,斷口參差,卻裹着沛然莫御的勁風,精準砸在水蛭頸節之處!
“噗”一聲悶響,墨色軀體當場炸開一團渾濁黑霧,其餘六條水蛭齊齊一滯,觸鬚狂顫,竟似受驚般縮回巖縫。
白影破水而出,溼發貼額,赤足立於巖頂,左手還攥着半截青枝,右臂衣袖已盡數撕裂,裸露的小臂上赫然浮現出三道紫痕,正以肉眼可見速度轉爲青白,繼而消散——那是水蛭毒液侵入後被太極一炁強行煉化的痕跡。
他喘息微重,目光卻如鷹隼,牢牢鎖住水中那人。
對方也正仰頭望來。
水波晃動,長髮滑落,終於露出全貌——眉如遠山初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樑高挺,脣色淡若櫻瓣,下頜線條清絕如削,竟是一位少女。她赤身懸浮於水中,卻無半分羞怯畏縮,只有一雙眸子冷得驚人,像兩粒沉在萬年冰窟裏的星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影,彷彿在審視一件突然闖入領地的活物。
白影喉結微動,正欲開口,少女卻先動了。
她並未起身,甚至未抬手遮掩,只是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掌心朝上,輕輕一託。
剎那間,整片水域嗡然低鳴!
不是聲音,而是水壓——以她掌心爲中心,方圓十丈內所有水流驟然凝滯,繼而逆向旋轉,形成一個巨大而平穩的漩渦。漩渦中心,水紋如鏡,倒映天光雲影;漩渦之外,波濤洶湧,浪頭翻卷如怒龍咆哮。
她借這反差之力,緩緩升空。
水珠自她雪膚上滾落,每一滴都折射出七種虹彩,墜入下方漩渦時竟不濺不散,而是化作點點銀星,悄然湮滅。
她足尖輕點虛空,竟似踏着無形階梯,一步步登臨水面之上,停在距白影三丈之處。
溼發垂肩,水珠沿鎖骨滑入幽谷,她神色平靜,聲音卻冷冽如霜刃刮過冰面:
“你破我‘靜淵界’,擾我觀瀾,毀我斷枝,又擅闖深水禁域——按山海律,當剜目、斷筋、沉澤三日。”
白影眼皮一跳。
靜淵界?他從未聽聞此名,但方纔那瞬間的水壓凝滯、萬象歸一之感,絕非尋常武學所能企及。而“觀瀾”二字,更與他昨夜靜室所悟隱隱呼應……
他未辯解,只垂眸掃了眼自己左臂——紫痕已盡,皮膚光潔如初,連水汽都未殘留半分。
養生特性,已將毒素、創傷、溼寒,盡數滌盪。
他再抬眼,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
“我見金角鱘產卵,知其必遭圍獵,故擲枝驅蛭。若此舉冒犯,我賠禮。”
少女眸光微閃,似有訝色掠過,旋即又沉入寒潭:“賠禮?拿什麼賠?你身上,除了一身皮囊,還有什麼?”
話音未落,她忽然抬手。
五指虛張,掌心朝下,朝白影頭頂遙遙一按。
白影頓覺頭頂一沉,彷彿整片蒼穹驟然壓下!腳下玄武巖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三尺,而他雙腳竟被生生摁入石中寸許——這不是力,是勢!是借天海之勢,化一方水土爲牢籠!
“你既懂觀瀾,可知‘瀾’字何解?”少女聲如寒泉擊磬,“瀾者,大波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念未滅,萬念俱生。你剛纔破水而出時,氣息亂了三次,心跳快了七拍,眼神偏移左上方零點三息——你在怕。”
白影額角沁出細汗,脊背繃緊如弓弦,卻未運勁硬抗,反而順勢下沉半寸,重心沉入丹田,雙膝微屈,腰胯松沉,雙手自然垂落,指尖微微顫動,彷彿在撥弄無形琴絃。
他竟在此刻,打起了養生太極起手式。
動作極慢,慢得近乎凝滯,可那股圓融不破、吞吐自若的韻律,卻如春水初生,悄然彌散開來。
頭頂壓迫之勢,竟隨他指尖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划動,而悄然鬆動一分。
少女瞳孔驟然一縮。
她見過太多人對抗“靜淵界”——有人暴起硬撼,筋斷骨折;有人運轉內勁,血氣翻湧;更有人施展遁術,狼狽逃竄……卻從未見過,有人以如此“柔”法,卸此“重”勢!
更詭異的是,隨着白影動作展開,四周波濤起伏竟隱隱與之同頻——浪頭湧來時他沉肩,浪頭退去時他提腕,彷彿他不是在對抗水勢,而是在……指揮潮汐。
“你練的,是什麼功?”
少女聲音第一次出現一絲波動。
白影未答,只緩緩抬頭,目光越過她肩頭,投向遠處海天交界處。
那裏,一輪紅日正奮力掙脫山巒束縛,萬道金光刺破薄霧,將整片澤面染成熔金之色。
就在此刻,他左腳微抬,足尖點地,右臂如挽弓般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似託朝陽。
天地之間,風止、浪息、雲滯。
連少女周身旋轉的水漩,都爲之一頓。
白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鐘磬撞入人心:
“不是功,是呼吸。”
“不是呼吸,是活着。”
“不是活着……”
他頓了頓,右掌輕輕一翻,朝天一送。
“是養。”
話音落,海風忽起。
不是拂面微風,而是自澤心奔湧而來的浩蕩長風,裹挾萬頃碧波之氣,呼嘯着灌入他七竅百骸!
他渾身溼衣獵獵鼓盪,髮絲飛揚如旗,而皮膚之下,竟隱隱透出溫潤玉色,彷彿體內正有無數細小火種被 simultaneously 點燃,蒸騰出暖意融融的白氣,嫋嫋升騰,與朝陽金輝交融一處,竟在頭頂凝成一朵半尺見方、緩緩旋轉的太極雲紋!
少女怔然。
她認得那雲紋——雲雷府祕藏《萬象圖鑑》中有載:“太極雲者,非人力可塑,唯天人交感、性命雙修至返璞歸真之境,方得一現。此紋現,則百病不侵,萬毒不入,壽元綿長,根基永固。”
可眼前少年,不過十八之齡,氣血未至鼎盛,境界未破神藏,怎可能引動此等異象?!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足下水波竟不受控地盪開一圈漣漪——這是她修行以來,第一次在對峙中失守心湖!
而白影,已收勢。
他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那裏,靜靜躺着一枚玉髓卵,瑩白如初,銀絲流轉,正是方纔金角鱘所產三枚之一,不知何時已被他悄然納入袖中。
他指尖輕撫卵殼,聲音平靜如初:
“這枚卵,算我賠你的‘觀瀾’。”
少女沉默良久,終於緩緩抬手,指尖凝出一滴水珠,懸於半空,晶瑩剔透,內裏竟映出方纔白影託掌朝陽、引動太極雲紋的完整影像。
水珠輕顫,影像碎裂。
“我名沈硯。”她道,“雲雷府‘靜淵’一脈,當代獨傳。”
白影頷首:“陳成。”
“陳成……”沈硯咀嚼着這個名字,眸光漸深,“你可知,方纔那太極雲紋,爲何只存三息?”
不待白影回答,她已自語:“因你根基未穩,神魂未固,氣血未成汪洋。雲紋是果,是因——是你體內那一縷‘生生不息’的本源之炁,在主動應和天地潮汐,強行拔高境界所致。”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直刺白影雙眼:
“若你繼續這般蠻幹,不出三月,必遭反噬。輕則經脈寸斷,重則神魂潰散,連輪迴轉世的機會都不會有。”
白影神色不變,只輕輕握緊掌心玉髓卵,感受着其中溫潤脈動,彷彿握住了一顆微縮的心臟。
“多謝指點。”他道,“但我爭的,從來不是三年,而是三個月。”
沈硯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轉身,赤足踏浪而去,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融入一片金光粼粼的水霧之中,唯餘清冷餘音隨風飄來:
“明日辰時,澤心‘沉淵臺’。若你敢來,我教你‘觀瀾’真正的用法——不是看水,是看你自己。”
話音杳然。
白影獨立礁石,海風獵獵,溼衣緊貼身軀,勾勒出精悍流暢的線條。他攤開手掌,玉髓卵靜靜躺在掌心,銀絲如活物般緩緩遊走。
他忽然笑了。
不是釋然,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近乎悲愴的清醒。
三個月……足夠他凝成第四炷血氣,衝擊神藏。
也足夠釣鯨關徹底陷落,北殷鐵騎踏碎雲十六州的最後一道屏障。
他低頭,將玉髓卵小心納入懷中貼身之處,隨即縱身躍入澤中,如游龍潛淵,再不回頭。
觀瀾軒,靜室。
白影盤坐蒲團,面前攤開一本泛黃冊子——正是昨日寧衝所贈《資源冊》副本,他連夜謄抄,此刻正以硃砂筆,在“陳師兄血丸”條目旁,密密麻麻寫下一行小字:
【效用:補益氣血,強化體魄,溫養神髓。
副作用:微毒殘留(極低),經養生特性+是息特性+胃壯消化,可於十二時辰內徹底清除。
性價比:單枚成本一千兩,售價一萬八千兩(售出十枚),淨賺一萬七千兩。
後續操作:以‘董綽’名義,向總務堂申領‘血丁露’採購額度,同步聯繫外門商隊,收購金背異熊、寒鱗鱒等高品階肉食原料,籌建小型藥膳工坊……】
筆鋒一頓,他凝視着“籌建”二字,目光漸冷。
山海派規矩森嚴,外門弟子不得私設作坊。但若掛靠在某位長老名下,以“試煉輔修之法”爲由,便可繞過禁令。
周長老?李執事?還是……那位至今未曾露面的雲小師叔?
他合上冊子,閉目調息。
太極一炁緩緩流轉,滋養四肢百骸,修復方纔水戰損耗。而面板之上,【七神玄身】進度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向前推進——昨夜一枚血丸,今日一戰,竟抵得上尋常三枚之效!
因爲戰鬥,本身就是最暴烈的養生。
因爲生死一線,纔是最純粹的吐納。
窗外,海澤浩渺,波光萬頃。
白影緩緩睜開眼,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平靜,倒映着天光雲影,也倒映着遠處釣鯨關方向,那片終年不散的、鐵灰色的硝煙。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血丸,放入口中。
甘涼清冽,如飲山泉。
然後,他開始打拳。
不是養生太極,而是四壇派最基礎的《三才樁》,一招一式,沉穩如山,緩慢如龜,卻在每一個呼吸間隙,都悄然吞吐着窗外奔湧而來的浩蕩海風。
風過肺腑,血氣如沸。
他聽見自己骨骼在輕微震顫,聽見肌肉纖維在悄然延展,聽見心臟搏動聲,越來越沉,越來越穩,越來越像……一隻蟄伏海底、即將甦醒的巨獸。
時間,在拳風與濤聲中,無聲流逝。
而北境,正在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