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自姜望的口中得知所有的經過。
她也反過來告知了李凡夫確切的死訊。
而且着重說了微生煮雨的阻攔。
雖然阿姐沒有多言,但姜望聽出其語氣裏有些變化,便大概猜到了一些,輕聲說道:“李凡夫此來神都就是奔着赴死一戰的決心,他燃燒了所有壽元,此局就無法更改。”
以前的姜望或許還有些難以接受,更在他從小的心願就是隻想好好活着,因此也就更在意身邊人的生死,可慢慢見慣這些後,不說完全無感,卻能冷靜很多。
姜望沒有怎麼經歷澡雪心劫,自小也被保護的很好,得見‘海市蜃樓’後,不說順風順水,相比尋常的修士來說,他的修行確實沒什麼難跨越的阻礙。
所以哪怕已是大物,在心境的磨礪這方面,都相對欠缺。
雖然每個人都會這麼過來,隨着時間慢慢成長。
但姜望更認識到,就算他在這世上還沒有活很久,修行的時間更是短暫,可因爲某些緣故,他更該抓緊一切時間纔行。
阿姐是去救李凡夫的,微生煮雨的阻攔,應該不是爲了讓李凡夫去死,那麼最有可能的,或許是保護陳符荼。
若事實如此,毫無疑問,陳符荼也是微生煮雨很看重的棋子。
至於爲何看重,姜望其實很容易能想到。
在他弄清楚自己的神國是來自微生煮雨的栽種,陳符荼生來體弱也不是什麼祕密,兩者的相似之處就是呼之慾出的答案。
每一枚棋子在微生煮雨的心裏都有各自的作用,但會有一些棋子被劃分在同一個區域裏,所以陳符荼就是微生煮雨栽種神國的棋子之一。
想到這裏,姜望轉眸看向了陳符荼。
他生來體虛是因爲神國,能活下來也是因爲神國。
若是陳符荼的情況一樣,能夠活到現在,是否意味着其神國也已‘醒來’?
但陳符荼的修爲其實是有些差的,他能發揮出大物的戰力,全在加持了帝廟的氣運,那麼他要是真的生來鑄就了神國,神國的作用又在哪裏?
要麼陳符荼能活下來是另有原因,要麼其鑄就的神國與自己的不一樣,並不能以汲取養分的方式變強,甚至壓根無法助漲修爲。
這個問題姜望必然是要搞清楚的。
而現在最重要的事還在帝師身上。
把燭神之力鎖在黃庭裏的帝師,仍舊沒有理會任何人,他要找到林荒原的意識,將其徹底殺死,燭神之力就成了他增漲修爲的手段。
是否變成沒有理智的怪物,並不重要。
只要能徹底殺了林荒原。
到時候,他會自我了結。
不會成爲這世間的災禍。
但其身份先不提,琅嬛神是肯定不會讓他帶走燭神之力。
在帝師言出法隨遁走的時候,琅嬛神就使出全力封鎖空間。
祂更在第一時間求助阿姐。
阿姐沒有遲疑,直接出手要把帝師身上的燭神之力拽出來。
燭神之力在林荒原的身上很難奪走,只能林荒原贈予,但在帝師的身上就不一樣了,瞬間就有一部分的燭神之力被阿姐拽出。
而帝師也再次言出法隨鎖死在黃庭裏剩餘的燭神之力。
梅宗際召集了所有神都鱗衛,包括回去療傷的遊玄知等人。
此刻更是又成了陳符荼的嘴巴,沉聲喝道:“大隋的帝師實爲覃人,隱藏在隋多年,雖然如今隋覃合力蕩妖,但這件事非同小可,絕不能讓他逃走!”
初聞此事的遊玄知等人很是震驚。
匆匆趕來的魏紫衣亦如此。
大隋的帝師怎麼會是覃人?!
能在大隋成爲三朝元老的覃人,甚至掌控着大隋儒門一脈,不說各境,單是朝堂之上,或是門生或受其恩惠的何其多?
這完全能夠動搖整個大隋的根基。
西覃若有意,甚至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就讓大隋陷入無休止的爭亂,到時候再發兵吞併,還不是輕而易舉?
隋覃相互間都有暗子,但能牽扯到權柄的絕對萬中無一,更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爬到這麼高的位置。
所以他們第一反應只覺得不可能。
要真是這樣,西覃爲何一直沒有任何動作?
反而是在仙人的身上互相試探?
帝師是隴奚王氏的人已毋庸置疑,但這裏面確實還存在着很多問題。
他們沒人能想得通。
而爲了突出重圍,找到並殺死林荒原的意識,帝師確實夠果決。
他覺得只是放任一小部分的燭神之力,不至於喪失理智。
因此就主動的打開了一個缺口,釋放了自認爲能承載的燭神之力。
猩紅色的氣焰瞬間就把他籠罩。
帝師做到這個地步,更讓姜望覺得沒有緩和餘地。
現如今,林荒原的身軀已滅,他也不在意林荒原的意識被消滅多少,但肯定還不能徹底被殺死,只能先制住帝師,讓其儘量冷靜下來。
帝師是什麼身份,在姜望這裏,自然也沒那麼重要。
甚至他打心裏沒有想阻止帝師的意思。
林荒原是肯定要死的,只是並非現在。
李劍仙與林荒原之間的那根線事關着燭神,就算燭神是真的隕落了,祂多年的謀劃也必然還在,更是牽扯着多個世界,這可不是用陰謀二字能形容的。
他以爲帝師的事完全可以等一等,事實上,先前的帝師就是這麼做的。
現在的問題是,帝師不想聊。
那就只能想辦法讓帝師冷靜下來好好聊一聊。
阿姐在遏制着燭神之力。
琅嬛神封鎖着此地空間。
若騰出手,帝師的言出法隨直接就得打破空間的封鎖。
所以,便唯有姜望出手製住帝師。
他當即就加持了三縷青冥之氣。
哪怕沒有打破極限,爆發出的氣息也是前所未有的強大,畢竟被神國藉着神性洗練的青冥之氣,加持之力已得到更進一步昇華,比原先打破極限之上還更強。
更何況他先前已加持‘至道真理’。
爲避免帝師再不顧一切的燃燒壽元,出現無法挽回的局面,他必須展現足夠強的力量,快準狠的結束戰鬥。
長夜刀上氤氳着神國的氣息。
姜望往前奔行。
周身風雷炸裂。
刀身上的寒芒讓得整個神守閣彷彿瞬間深陷凜冬。
寒意徹骨。
姜望腳下的青磚崩碎,眨眼掠至廢墟處,長夜刀呼嘯着殺至帝師的眼前,但又霎時懸停,隨着寒芒迸濺,刀意如絲,憑空鋪開了一張網,纏繞住了帝師。
帝師的眼眸一凝,浩然氣升騰而起,沾染着猩紅的燭神之力,兩者相融,看起來妖邪無比,他沒有擊殺姜望的想法,因此只是破除刀意形成的網。
雖然並無實質,卻驟然響起金石交鳴聲。
姜望揮出的天羅地網很是堅固,帝師一下子沒能破開。
而姜望也不給他反應的機會,再次舉刀,直擊帝師的面門,目的是讓他無法言出法隨,帝師一個字還未說出口就因此被打斷。
姜望持續的揮刀。
刀影在廢墟裏綻放。
宛若夜空裏驟然怒放的焰火。
哪怕有浩然氣的防禦,這股持續不絕的強大力道,仍是瞬間壓得帝師雙腿一沉。
他很惱火的要再釋放燭神之力。
但阿姐的遏制,讓他沒能成功。
姜望每一次揮刀,都迸濺出更多的絲線,束縛住帝師的天羅地網就仿若泥潭,也跟着越收越緊,逐漸形成了繭。
他整個臉都被覆蓋,只剩眼睛,完全說不出話,唯有竭力掙扎,並想反擊。
猩紅的燭神之力滲出,讓他的眼眸也乍然浮現血紅色。
在催動力量的過程裏,燭神之力還是慢慢影響到他。
沉悶的嘶吼聲在繭般的網下傳出。
愣是道出了一個字眼。
“破。”
就這一個字,姜望對他束縛的力量霎時出現崩潰的跡象。
而姜望沉着冷靜,衣袂未動,只以寸勁催發刀意,目的是加大對帝師的束縛力。
但忽然間,他身上氤氳出白色的氣焰,‘至道真理’在此刻起到了關鍵的作用,畢竟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儒門至理,同樣是規則之力。
帝師的言出法隨直接被抵消。
而這卻並不在姜望的意料之內。
因爲李神鳶贈予他的一絲‘至道真理’,僅能起到加持力量的作用,姜望也不是儒門修士,更無從鑽研,完全是帝師的言法之力,讓‘至道真理’自行運轉。
既被稱爲‘至道真理’,當然是另一個世界的儒門最高境界。
同是儒門術法,在此時產生了共鳴。
而來自另一個世界名爲北藏鋒的‘至道真理’,蓋過了帝師的言法之力。
這並不意味着北藏鋒的修爲更勝帝師。
事實是那個世界的儒門底蘊皆存在‘至道真理’之中,僅是傳承給了北藏鋒,所以帝師對抗的是另一個世界的整個儒門。
哪怕在姜望身上的只有一絲,但兩者的共鳴,讓這一絲的‘至道真理’發揮出了極強的力量,卻是隻能針對同爲儒門的人。
所以帝師輸得不怨。
沒了言出法隨的帝師,便只能以純粹的力量抵抗。
而姜望的力量更強,很快就將他徹底壓制。
阿姐隨即出手,封住了帝師的黃庭。
讓其暫時無法催動力量。
並在頃刻間把燭神之力拽了出來。
阿姐自顧自到一旁去鎖困燭神之力。
琅嬛神則幫着護法。
見此一幕的陳符荼,暗自咬牙。
無論阿姐是什麼人,其力量毋庸置疑。
若燭神之力落到阿姐的手裏,他想得到就很難了。
但他又不能說什麼。
畢竟目前來說,好像的確只有阿姐能壓制住燭神之力,讓其變得老實。
而被徹底束縛的帝師直接跌倒在廢墟裏。
姜望吐出口氣,收了長夜刀,換成手催炁穩定着束縛之力,往前邁出幾步,伸出另一隻手,將其扶起坐在地上,抹除了他面上的束縛,讓其能夠開口說話。
言出法隨被‘至道真理’限制,無需擔心什麼。
“現在冷靜了點麼?”
帝師眼眸裏的血紅色漸漸褪去。
事已至此,冷不冷靜已經不重要。
梅宗際、魏紫衣他們都到了廢墟的邊緣。
前者沉聲說道:“我再稱呼你一句帝師。”
“隱藏了這麼多年,不用問,肯定是存着顛覆大隋的念頭,而且我也必須得承認,你確實藏得很深,若非今日揭露,恐是後果不堪設想。”
“還請帝師一一道出這些年暗地裏都做了什麼,把呂澗欒的計劃和盤托出,否則我三司的手段,帝師應該是清楚的。”
陳符荼忽然打斷他,“也別那麼嚴肅,大隋的帝師是覃人,這件事確實讓朕難以接受,可迄今爲止,帝師沒做出損害大隋的事,朕以爲,一切都還好說。”
他很感傷的看着帝師,說道:“朕相信這麼些年,帝師身在大隋,對隋人還是有感情的,更爲大隋培養了那麼多人才,朕還是很願意讓帝師有個善終。”
姜望意味深長的瞥了他一眼。
雖然裝的很像那個樣子,但姜望仍能聽出來,陳符荼怕是更早就知道這件事。
而且也必然存着些顧慮,不敢直接撕破臉。
否則正常的情況下,除非陳符荼是真的很仁善,仁善到帝師雖是敵國的暗子,也願意給活路,不然面對三朝元老的‘反叛’,絕難這麼平靜。
別說這個人是帝師,影響很深,就算是一般的人,藏在大隋朝堂上這麼多年,也是難以想象的禍端,因爲暗地裏能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這是必然能動搖整個大隋根基的驚天動地的大事件。
帝師卻壓根沒去在意陳符荼,只是看着站在一旁的魏紫衣,眼眸裏也有些傷感,除了李神鳶,魏紫衣是他見過的儒門資質最高的,亦的確是認真想栽培的。
現如今被魏紫衣看到自己這般模樣,他難免有些哀嘆。
這邊的動靜也引來了很多魚淵學府的學子。
帝師的視線在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你們不用擔心我會損害大隋,而且我也不是覃人,我從始至終都只是譙人。”
“所以不存在什麼呂澗欒的謀劃,我的事與他可沒有半點關係,他甚至都未必知道我的身份,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爲了譙王朝,爲了我王氏一族。”